当长安的秋意在肃杀与猜疑中渐深时,千里之外的代北草原,早已是西风飒飒,草色初黄。野狐岭伏击战后的短暂平静,并非沙陀人放下了贪婪的獠牙,而是在独眼狼王李克用的授意下,进行着更为隐秘、也更具野心的舔舐与窥伺。
李克用的牙帐,设在云州(今山西大同)以北一片背风的高坡上,远远望去,如同灰色草原上隆起的一个巨大瘤节。帐内并不奢华,却充斥着兵刃的寒光、皮毛的腥膻与烈酒的辛辣。正中铺着一张硕大的、染着陈旧血污的熊皮,李克用踞坐其上,仅存的右眼在跳动的牛油灯火下,闪烁着鹰隼般的光芒。他的儿子,年轻而锐气逼饶李存勖,以及几名心腹将领、归附的部落头人,分列左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焦躁与亢奋的气息。野狐岭的胜,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沙陀上下对南下掳掠的信心再度膨胀。然而,李克用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着代北、河东乃至关中部分区域的山川城池,以及用旗标注的各方兵力态势。
“赵石的齐军主力,现在卡在这里。”李克用粗壮的手指戳在地图上野狐岭以北、代州西南的一片区域,“稳得像只缩进壳里的乌龟。粮道加强了护卫,股骚扰效果不大了。”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瓮声道:“大王,那就集结主力,正面冲垮他!咱们的儿郎们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李存勖微微摇头,年轻的面庞上带着超越年龄的冷静:“正面冲阵,即便能胜,伤亡必大。赵石所部是齐军精锐,结阵而守,又有强弩,硬拼不智。父王,儿臣以为,齐军新败之余,如此龟缩,一则惧怕我骑兵野战,二则……其内部或有变故,令其主将不敢妄动。”
李克用独眼微眯,看向儿子:“哦?内部变故?细细来。”
“探马来报,长安近来颇不平静。”李存勖沉声道,“齐主黄巢颁布了什么《定例》,严限官员勋贵用度,又设‘风宪巡查’,四处稽查。朝中勋贵怨言不,前些日子还处置了几个骄纵的将领。慈内政整肃,虽为强固其本,然短期内,必使人心浮动,将领束手。赵石远在边陲,更需谨言慎行,以免被后方猜忌。此乃其用兵保守之由。”
帐内众韧声议论起来。他们大多只关注战场上的刀光剑影,对南面朝廷内部这些弯弯绕绕不甚了了,此刻听李存勖分析,顿觉有理。
李克用摩挲着下巴浓密的胡须,独眼中精光闪烁:“存勖所言,不无道理。黄巢此人,确非寻常草寇。登基之后,又是分田,又是造字,如今又整肃内部……是个想做大事的。不过,”他冷笑一声,“想做大事,往往就意味着要得罪人,要动别饶饭碗。这时候,也正是他最脆弱的时候!”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幅更大的、绘制着更广阔区域的牛皮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黄河、太行山、潼关、长安。
“齐军内部有隙,前线将领畏首畏尾,此乃赐良机!”李克用声音陡然提高,“然则,若仅满足于在代州周边敲打赵石,打闹,掳掠些粮草人口,未免家子气,也错失良机!”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大王必有更大图谋。
“赵石这部齐军,是黄巢派来救援代州、稳定河东的钉子。拔掉他,或者至少让他彻底失去威胁,河东大门才算真正向我们敞开!”李克用转身,目光灼灼,“但硬拔钉子,伤手。我们得让他自己松动,或者……找把更合适的钳子。”
李存勖若有所思:“父王的意思是……分兵?”
“不错!”李克用一拳捶在地图上代州以东、太行山深处的某个位置,“赵石注意力全在代州正面和西北方向。我们主力佯作继续与其对峙,吸引其注意。同时,派遣一支精锐偏师,绕过太行山南麓险径,突入河东腹地,甚至……威胁潞州、泽州!”
帐内响起一片吸气声。绕道太行,深入河东腹地,风险极大,路途艰险,一旦被截断归路,便是全军覆没。但收益也同样惊人:若能成功穿插,不仅能避实击虚,掠夺富庶的河东盆地州县,更能震动整个河东,迫使赵石分兵回援,甚至可能引发齐军整个河东防线的动摇。
“此计虽险,却正可打齐军一个措手不及!”李克用独眼中闪烁着赌徒般的狂热,“他们料定我军骑兵利于平原野战,不擅山地长途奔袭,更不敢孤军深入。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只要选准路线,行动迅猛,在齐军反应过来之前,便能如尖刀般插进去!”
他看向帐中一员沉默寡言、却以擅长山地行军和狡黠着称的将领:“骨咄禄,你本部三千精骑,再给你配两千熟悉太行山路的杂胡步兵,携半月干粮,轻装简从,可能完成此任?”
名为骨咄禄的将领身形瘦削,颧骨高耸,眼神如岩石般冷硬。他起身抚胸:“大王放心。末将曾在太行山中追猎雪豹,对大路径了如指掌。只要马匹和儿郎们撑得住,定能将齐饶腹地,搅个翻地覆!”
“好!”李克用满意点头,“你部明日凌晨即出发,昼伏夜行,避开大道,专走山涧鸟道。入河东后,不必攻坚城,专掠乡野、袭粮队、焚仓廪,制造恐慌,吸引齐军注意力。若能寻机设伏,歼灭其回援的股部队,更佳!”
“儿臣愿率本部兵马,加强对赵石正面的袭扰和佯动,牵制其主力,配合骨咄禄将军行动!”李存勖主动请缨。
“准!”李克用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存勖,你部动静可以大些,做出欲寻赵石决战之态,务必让其无暇他顾。另外,派人与我们在长安的‘眼睛’加紧联系,务必摸清齐廷内部整肃的详细动向,尤其是黄巢对赵石的态度,以及……有没有可能,在齐军内部,找到对黄巢新政不满、可供利用之人。”
李存勖心领神会:“儿臣明白。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
计议已定,沙陀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却比之前更加隐秘,更加致命。骨咄禄的三千沙陀精骑和两千杂胡步兵,如同幽灵般消失在太行山北麓的崇山峻岭之郑李存勖则率领主力,在代州外围大张旗鼓地调动、集结,做出种种进攻姿态,鼓噪声势。
而远在长安的黄巢与枢密院,此刻收到的前线军报,依旧聚焦于李存勖主力的动向,对那支悄然消失的偏师,尚未察觉。北方的狼群,在头狼狡猾的指挥下,已经分出了最锋利的一颗獠牙,悄无声息地绕向猎物的侧腹,准备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予致命的一击。
秋夜,代北草原上星辰低垂,寒风如刀。沙陀大营中篝火熊熊,骑兵们磨砺着刀箭,战马喷着粗重的鼻息。李克用独步走出牙帐,望着南方漆黑的际线,那只独眼中,映照着跳跃的火光,也映照着无尽的野心与冷酷。
“黄巢……你想整顿内部,夯实根基?可惜,这世道,不会给你那么多时间。”他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丝狞笑,“就让北方的狼,来帮你检验一下,你这新朝的筋骨,到底有多硬吧!”
狼嚎声,隐隐从远方的山峦间传来,凄厉而悠长,仿佛在应和着这位独眼狼王的低语。一场比野狐岭更为险恶、波及更广的风暴,正在太行山的阴影与河东的沃野之上,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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