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长安城,以其千年帝都的从容,吞吐着流火般的暑气。市井的喧嚣依旧,东西两市的胡商依旧叫卖着来自远方的奇珍异货,勾栏瓦舍的丝竹声混杂着汗味与脂粉气,在溽热的空气中浮沉。似乎,皇帝的惩戒、前线的战报、乃至朝堂上关于新政的激烈争论,都被这日常的洪流裹挟、稀释,最终沉淀为坊间茶余饭后或惊或叹的谈资,却难改城池固有的脉搏。
然而,在另一种同样“日常”的领域——长安新贵们日渐华美、也日渐封闭的府邸与园林之中,一种与当前国势、前线艰辛乃至皇帝三令五申的“节俭务实”基调格格不入的风气,却在悄然滋长,蔓延。这风气,在郭威被惩、刘洪“病退”后,非但未见收敛,反而以一种更为精致、更为隐秘的方式,悄然绽放。时人谓之:奢靡。
奢靡之风,并非始于开平。前唐末世,长安公卿的穷奢极欲便已登峰造极。如今大齐新立,那些凭借从龙之功骤然显贵的将领、文臣及其家族,在最初的谨慎与惶恐(尤其是在刘、郭事件后)过去后,一种补偿心理与炫耀欲望,如同被压抑的野草,在相对安定的局势和源源不断的俸禄赏赐浇灌下,不可遏制地疯长起来。更何况,许多旧朝遗留下来的富户、豪商,正急于寻找新的靠山与保护伞,而新贵们也需要用符合“身份”的排场来彰显地位,双方一拍即合。
奢靡首先体现在居处。除了杜谦、林风等少数顶级重臣仍保持相对简朴(或至少表面如此),不少新晋的国公、侯爷、将军们,开始竞相修葺、扩建甚至新造府邸。延康坊、崇仁坊、安兴坊等靠近皇城、环境清幽的里坊,土木之声日夜不息。不再是简单的扩建几间厢房,而是引水为池,堆土成山,广植奇花异木,搜罗太湖石、灵璧石点缀其间。厅堂的梁柱要雕琢繁复的云纹瑞兽,窗棂要用透光的贝壳镶嵌,地砖要铺江南运来的水磨青石。一所像样的新贵府邸,没有数月乃至经年的营造,是难称“体面”的。
其次是宴饮。麟德殿“功臣宴”的简朴,似乎并未成为榜样,反而激发了某种反向的攀比。既然御宴都“不过如此”,那么私宴的豪奢,似乎更能体现主饶“诚意”与“实力”。夜宴通明,已不稀奇。关键在肴馔之珍、酒水之醇、器皿之精、歌舞之妙。西域的葡萄美酒,岭南的荔枝鲜果,江淮的时鲜鱼脍,乃至传闻职一食千金”的驼峰猩唇,都开始出现在某些宴席上。盛材器皿非金即玉,或为前朝官窑秘色瓷。席间助心,也不再是寻常家伎,而是重金聘请的长安名妓、乃至从江南、蜀中远道而来的乐班舞姬。丝竹靡靡,裙裾翩翩,往往通宵达旦。
再次是服玩。新朝官服虽有定制,但私下里的便服,却成了争奇斗艳的战场。蜀锦吴绫只是寻常,更有海外舶来的“冰纨”、“火浣布”(石棉布)等稀罕物,用以裁制夏衣。佩玉要和田羊脂,带钩要镶嵌宝石。闲暇时斗鸡走马,所蓄养的马匹非大宛、波斯名驹不取,马鞍辔头镶嵌金银;所豢养的猎犬、鹰隼,亦须是名贵品种。金石古玩,书画珍品,更是附庸风雅、炫耀财富的必备。
这股风气,如同一种无声的瘟疫,在特定的圈子里迅速传染。起初或许只是个别暴发户的炫耀,很快便演变为一种“体面”的必需。你不如此,便显得寒酸,便可能被同侪排斥,便可能“跟不上潮流”。即便是那些内心未必认同、或财力稍有不逮者,也被裹挟其中,不得不勉力维持。
这股奢靡之风,绝非孤立的社会现象。它如同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也反过来影响着大齐立国之初的政治生态与改革进程。
最直接的影响,便是侵蚀着“节俭务实”的立国精神,与正在艰难推进的各项新政形成尖锐对立。当沈括在科学院为《开平致用》教材的插图刻版经费精打细算,当李延在华州为夜校的一灯一油向户部艰难申请,当鲁方在闷热危险的工坊里为一点硝石提纯反复试验时,长安某些府邸中,一场夜宴的花费便可能超过他们全年的预算。这种对比,不仅让新政执行者感到心寒与不公,更在无形中削弱了新政的正当性与感召力。试想,若朝廷大员都在追求锦衣玉食、豪宅美婢,又凭什么要求百姓勤勉耕作、寒士苦读“致用之学”?
其次,奢靡加速了新贵阶层的分化与腐化。丰厚的赏赐与俸禄,若不用于购买田产(受限于《禁购令》和清丈),便极易流入奢侈消费。而奢侈的胃口一旦被撑开,便难以餍足。正常俸禄不够,便会寻求“额外”收入。这便为地方豪强、不法商贾的渗透与贿赂打开了方便之门。李延在华州观察到的军地之间“降温”的公开交往,或许正以一种更私密、更“雅致”的方式,在长安的深宅大院与私家园林中重新链接——以古董字画为媒介,以合伙经营为名目,以美色歌舞为诱饵。一些意志不坚的新贵,正在被悄然拉拢、腐蚀,成为抵制新政的隐形力量,或至少成为其同情者与庇护伞。
再者,奢靡之风助长了社会的浮躁与不公,消磨着创业之初的那股锐气。当“建功立业”的荣耀,迅速被“安享富贵”的欲望所取代;当“均平富,等贵贱”的口号,在现实中被新贵们触目惊心的生活差距所嘲讽,基层军民对朝廷的信任与向心力,难免会受到损害。前线的士卒听闻长安将校的奢侈生活,是否会心生怨望?田间的农夫看到下乡胥吏手腕上不经意露出的玉镯,是否会怀疑“均田”的诚意?
这一日,新任都察院的一位年轻御史,姓韩,因追查一桩地方豪强隐匿田产的线索,无意中牵扯到某位新晋侯爷在长安城外新购的一处庄园。这庄园占地颇广,引渭水支流为池,营建极为豪奢。韩御史为人耿直,循例询问庄园来历与花费,却被侯府管家傲慢搪塞,言语间颇多不敬。韩御史心中不忿,又隐约听闻此侯爷近日一场寿宴,竟耗资巨万,遂不顾同僚劝阻,连夜草拟了一份奏章,不仅详述庄园疑点,更直言“近来长安新贵,竞相奢靡,宴饮无度,宅第逾制,服饰僭越,一宴之费堪比边军千人之饷,一园之奢甚于前朝公侯。此风不止,非但空耗国力,更伤民心,损新政,坏纲纪!乞陛下明察,申饬禁绝!”
奏章送入都察院,左都御史阅后,沉吟良久。他知道韩御史所言不虚,此风确实愈演愈烈。但涉及众多新贵,甚至可能牵连一些重臣,干系重大。他思虑再三,还是将这份措辞激烈的奏章,连同其他几份关于地方官员奢侈的报告,并呈御前。
黄巢在偏殿中,一份份翻阅着这些奏报。关于庄园疑点的,关于宴会奢华的,关于服饰逾制的……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当看到韩御史那份直言奢靡之风危害的奏章时,他的手指在“一宴之费堪比边军千人之饷,一园之奢甚于前朝公侯”一句上停留了许久。
殿内只有更漏滴答,和窗外永不止歇的蝉鸣。
他放下奏章,走到窗前。盛夏午后的阳光刺眼,将皇城的琉璃瓦晒得发白。他能想象到,此刻在某些树荫深深的庭院里,冰鉴正散发着丝丝凉气,盛着冰镇瓜果;舞姬的纱衣被汗微微浸湿;主客在酒酣耳热之际,或许正高声谈笑着最新的朝野趣闻,或抱怨着某项新政带来的“不便”。
一股深沉的失望与警觉,混杂着冰冷的怒意,在他胸中缓缓升起。
打下时,同甘共苦,野菜粗粮也能分食;这下刚刚坐稳没多久,有些人便已迫不及待地要将自己隔绝在另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了。他们将流过的血汗,当成了今日肆意挥霍的资本;将曾经的誓言,抛在了九霄云外。
这奢靡之风,绝不仅仅是生活作风问题。它是意志的腐蚀剂,是团结的分离器,更是新政最危险的敌人——因为它从内部、从最核心的“自己人”那里,瓦解着这个政权的根基与灵魂。
北疆的沙陀是明处的狼,而这奢靡之风,是暗处的蠹虫。蠹虫不除,大厦纵有铁骨,亦将自内朽坏。
“传杜谦、林风、都察院左都御史。” 黄巢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凝滞,“另外,让沈括也来一趟。”
他知道,仅仅敲打一两个郭威、刘洪,已经不够了。这股风,必须刹住。而这,必将触碰到更为广泛的利益,引发更为激烈的反弹。一场新的、或许更为艰难的较量,已不可避免。而这场较量,无关外敌,直指人心与这个新生政权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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