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威案的处理雷厉风校联合审理的结果不出所料,弹劾诸款,除占用民田价格略存争议外,其余强买强卖、干预司法、私下非议朝政等事,皆证据确凿。都察院与刑部拟罪,枢密院核议,最终呈报御前:郭威削去开国县伯爵位(降为县子),免去右武卫中郎将实职,调往北疆前线赵石军中效力赎罪,以观后效;其侄夺职,杖责五十,发还原籍;一干参与强买、干预的亲兵,依律惩处。皇帝朱批:“准。着即执校其赴军中,若有寸功,或可稍赎前愆;若再有不法,两罪并罚,决不宽贷。”
惩处诏书明发,震动尤在刘洪“病退”之上。削爵、免实职、发配前线,这一连串打击清晰无误地传达了皇帝的意志:功是功,过是过,骄纵犯禁,即便是开国功臣,也绝不姑息。长安城中的新贵圈里,原本因刘洪之事尚存的一些侥幸与观望,顷刻间荡然无存。宴饮收敛了,车马低调了,议论朝政的声音几乎绝迹,至少表面如此。
枢密院的整饬令与政事堂的公文也迅速在地方产生效果。驻军将领与地方官吏之间,那些曾经心照不宣的“礼尚往来”骤然降温。华州李延观察到,原本频繁出入军营、宴请军官的几家豪绅,忽然变得“安分守己”起来,连劳军的酒肉都送得谨慎了许多。安平里的夜校灯火,似乎也因此恢复了些许人气——至少,来自官方的直接干扰少了。
麟德殿的敲打与后续的连环措施,如同一剂猛药,暂时压制了“骄纵”这头怪兽公开的咆哮。朝野上下,至少在中枢与地方明面上,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遵纪守法”与“支持新政”的整齐姿态。然而,身为最高决策者的黄巢,以及身处中枢的杜谦、林风、沈括等人,非但没有感到轻松,心头的阴霾反而愈发浓重。
因为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正在以更隐蔽、更危险的方式涌动。种种“隐忧”,如同潜伏在帝国肌体深处的病灶,在高压之下并未消散,反而加速了其变异与转移。
首要的隐忧,来自军队内部,尤其是那些与郭威、刘洪境遇相似或同病相怜的中高级将领。惩戒的威慑固然有效,却也催生了新的怨气与疏离。私下里的牢骚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隐秘,言词也更为尖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人诚不我欺!” 某位同样出身草莽、战功赫赫的将军,在密友酌时,几杯黄汤下肚,红着眼睛低吼,“咱们流血流汗打下的江山,如今倒要受那些酸丁和弄臣的窝囊气!搞什么新字,分什么田地,还弄个什么鸟‘科学院’,尽是些没卵用的玩意儿!把咱们这些老兄弟当贼防!郭胡子不过是占零田地,了几句实话,就落得如此下场!寒心呐!”
“噤声!” 同伴急忙制止,警惕地看了看门窗,“心隔墙有耳!都察院那些‘狗鼻子’现在灵得很!”
“怕个鸟!” 那将军虽压低了声音,怒气却更盛,“老子在战场上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还怕几个闻味的?只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林枢密也是,跟着陛下久了,也变了味道,胳膊肘往外拐!”
类似的情绪,在部分将领中悄悄蔓延。他们对新政本就缺乏理解与认同,郭威事件更被视为一种“背叛”和“打压”。这种情绪一旦与军事挫折(如野狐岭之败)相结合,极易转化为对朝廷决策的消极抵制,或是在关键时刻的保存实力、逡巡不前。更危险的是,若有心怀叵测者从中煽动,或将酿成大祸。
第二重隐忧,则在于新政推行的基层,特别是土地清丈与扫盲教育。朝廷的整饬令虽然切断了部分驻军与地方豪强的公开勾连,却未能根除他们之间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与默契。豪强们转而采用更隐蔽的方式施加影响,或通过亲属、姻亲、故旧等关系网络,继续阻挠、歪曲新政。在华州,李延就发现,虽然夜校表面上恢复了,但关于“朝廷用新字是为了方便加税”、“清丈之后好田都要充公”的谣言,依旧在乡野间悄然流传,源头难觅。一些原本配合清丈的里正、胥吏,态度也重新变得暧昧起来,显然是受到了无形的压力。
而最令黄巢和沈括感到焦虑的第三重隐忧,则来自他们寄予厚望的“破局利器”——科学院,尤其是鲁方负责的“火剂”研究。
鲁方及其团队自腊月起便埋头于那间 guarded 的工坊,反复试验硫磺、硝石、木炭(后经沈括提点加入)以及“石脂”衍生物的不同配比、提纯方法、混合工艺。爆炸发生过数次,伤了几名学徒,幸无大碍。他们确实得到了一些能猛烈燃烧甚至发出爆响的混合物,但问题重重:配方极不稳定,这次成功,下次同样比例可能哑火或威力大减;燃烧速度难以控制,要么瞬间燃尽,要么久久不燃;产生的烟雾极为呛人,且残留物有剧毒;最关键的,如何将其安全、有效地应用于实战(无论是投掷、发射还是爆破),毫无头绪。
夏季的闷热让工坊如同蒸笼,也更增加了试验的危险。这一日,鲁方在尝试一种新想到的“颗粒化”混合工艺时,因操作不慎,引起规模爆燃,虽未造成严重伤亡,但烧毁了部分实验记录和珍贵原料,更让一名得力助手手部灼伤严重。
沈括闻讯赶到,看着狼藉的现场和沮丧的鲁方,心中沉甸甸的。皇帝对“火剂”期望甚高,屡次催问进展。科学院初立,本就面临诸多非议,“奇技淫巧”、“耗费钱粮”的指责不绝于耳。若“火剂”迟迟不能取得突破性、可应用的成果,不仅无法回应皇帝的期待,更可能成为反对者攻击科学院乃至整个新政的又一借口。
“沈公……人……有负陛下和沈公重铜…” 鲁方面色灰败,手上也带着烫伤,声音哽咽。
沈括拍了拍他的肩膀,勉力安慰:“鲁师傅不必过于自责。探索未知,岂能无挫折?陛下圣明,深知蠢之艰。且收拾残局,总结教训,只要方向没错,终有成功之日。”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紧迫感与无力感,却丝毫不减。
偏殿内,黄巢听取着杜谦关于郭威案后续影响、林风关于军队内部暗流、以及沈括关于“火剂”受挫的禀报。窗外蝉鸣聒噪,更添烦闷。
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默默走到那幅巨大的《大齐疆域图》前,目光从北疆的代州,移到关中的长安,再扫过标注着试点州县的华州、同州,最后落在地图上并无标注、却承载着他最大期望的“科学院”位置。
外有沙陀强敌虎视眈眈,内有骄兵悍将怨气潜藏;新政于基层遭遇无形消解;寄予厚望的技术突破又陷入瓶颈……内忧外患,层层叠叠,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诸卿,” 良久,黄巢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依旧坚定,“朕知道,眼下困境重重,隐忧四伏。有人觉得朕操之过急,有人觉得新政窒碍难行,更有人觉得,这下,或许本就不该这么‘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重臣:“然则,开弓没有回头箭。沙陀之患,迫在眉睫,不容我徐徐图之;内部积弊,若不尽早革除,待其盘根错节,则积重难返。鲁方‘火剂’受挫,乃探索之常,非其过也。告诉沈括,不必气馁,朕相信他们的才智与毅力。所需物料、人手,继续保障。”
“至于军中怨气与地方阻挠……” 黄巢眼中寒光一闪,“光靠惩戒与禁令,确难根除。需恩威并施,需让他们看到希望。林风,整军之余,对谨守本分、勤于职守、支持新政的将领,要大加褒奖提拔,树立榜样。杜相,对推行新政得力、民情安稳的州县官吏,亦需不吝赏擢。要让所有人看到,跟着朝廷走,支持革新,才有前程!”
“另外,” 他沉吟道,“北疆战事,赵石稳住阵脚后,或可寻机打一场胜仗,不需多大,但需提振士气,震慑内外。此事,林风可与赵石密议,谨慎筹划。”
“臣等遵旨!” 三人齐声应道,心头沉甸甸的责任感中,也因皇帝的清晰方略而注入了一丝力量。
然而,当杜谦、林风、沈括退出偏殿后,黄巢独自立于图前,久久不动。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方略易定,执行维艰。人心似水,军情如火,技术突破更如雾里探花。这重重隐忧,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不知何时会骤然落下。
他需要时间,需要一场胜利,更需要一项能真正改变力量对比的“奇迹”。鲁方的“火剂”能否成为这个奇迹?北疆的战局能否出现转机?内部的裂痕又能否在压力下弥合,而非扩大?
窗外,夏日的雷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敲击着琉璃瓦,噼啪作响,仿佛预示着更加动荡不安的未来。开平元年的这个盛夏,注定要在外部的烽火、内部的角力、技术的挣扎与无尽的隐忧中,艰难地向前推进。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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