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元年的七月,关中暑气正盛。野狐岭的血色与北疆的烽烟,似乎被巍峨的秦岭与长安厚重的城墙阻隔了大半。随着赵石所部在调整后稳住阵脚,与代州守军初步建立起犒道联系,沙陀骑兵的骚扰虽未断绝,但大规模的战事似有暂缓迹象。李克用似乎在观望,消化掳掠所得,同时等待大齐内部可能因战事压力而产生的裂痕。
就在这战事稍歇、内部改革与争论仍在持续发酵的微妙时刻,一纸由黄巢亲自用印、杜谦副署的诏令,明发中外:为嘉勉开国以来,尤其是北疆战事中恪尽职守、戮力国事的文武功臣,定于七月十五中元节前夜,于皇城麟德殿,设“功臣宴”。
“功臣宴”三个字,瞬间在长安官场激起了远比军制改革更为复杂、也更为直接的波澜。对于大多数官员将领而言,这是难得的荣耀,是圣眷的体现,更是同僚之间展示地位、联络感情、乃至观察风向的重要场合。尤其是那些在土地清丈、新语推广、乃至北疆战事中感到压力或不满者,更将此视为一次难得的、可以近距离观察皇帝态度、甚至可能“诉苦”或“进言”的机会。
宴会前数日,长安各坊的成衣铺、珠宝店、酒楼乃至车马行,生意陡然红火起来。官员们琢磨着穿哪套官服更显气派又不逾制,盘算着该备怎样的贺礼(虽诏令言明“勿备厚礼”,但空手赴宴显然不妥),猜测着宴会的座次排联—那几乎是朝廷权力格局最直观的缩影。
麟德殿被精心布置。虽皇帝下旨“务求简朴,不尚奢华”,但皇家宴会的规制仍在。殿内灯火通明,以赤黑二色为主的崭新帷幕垂下,象征大齐的玄底赤纹旗帜分列两侧。御座之下,按品级设下数十张案几,文左武右。每张案几上已摆好了时令瓜果、精致点心与宫廷佳酿,器皿虽非极尽华美,却也光洁雅致。
酉时三刻,受邀的文武重臣陆续抵达。文官以杜谦为首,紫袍玉带,气度雍容;陆贽等紧随其后,多是深色襕袍,透着文士的清贵。武将以林风居首,一身常服,却难掩久经沙场的剽悍之气;赵石虽远在前线,其副手及留守将领亦代其出席;其余如周琮、赵石部将等,皆是甲胄鲜明,步履铿锵,带进一股与文官迥异的刚硬气息。引人注目的是,沈括作为科学院掌院,亦在受邀之列,位置虽不算最前,却紧邻几位六部尚书,显见皇帝对实学的重视。
黄巢并未刻意迟来。他依旧是一身简朴的玄色常服,仅在袖口与领缘绣有暗赤龙纹,头戴寻常的翼善冠,在约定的时刻步入大殿。没有繁复的仪仗,只有数名内侍与侍卫相随。但他的出现,立刻让殿中所有的私语与寒暄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起身,躬身行礼。
“众卿平身,入座。” 黄巢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他径直走上御阶,在龙椅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济济一堂的文武。“今日设宴,非为奢靡享乐,乃为酬答众卿自朕登基以来,内理政务,外御强敌,为开创大齐、安定下所付之心血辛劳。值此中元佳节将至,聊备薄酒,与诸卿共勉。”
简单的开场白后,宴会开始。宫廷乐师奏起雅乐,内侍们开始传菜。起初,气氛尚算拘谨,官员们谨守礼节,口饮酒,低声交谈,目光不时瞟向御座。
几轮酒过,随着御赐的佳酿下肚,加之皇帝神色看似温和,殿中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武人那边尤其明显,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声音也渐渐洪亮。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经历的北疆战事。
“赵大将军虽有挫,然能稳住阵脚,已属不易!沙陀崽子仗着马快,忒也无耻!” 一位隶属禁军的将领大声道,引得周围几位同僚附和。
“哼,若是某家领兵,定不会在野狐岭那种地方着晾!早派出精骑哨探,扫清两侧!” 另一名来自河中的将领略带酒意,言语间对赵石似乎有些不以为然。旁边立刻有人笑着劝解:“王将军海量!赵将军也是老成持重嘛……”
林风坐在武将首位,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皱,但没有立刻出言制止。他知道这些将领多半并无恶意,只是酒后难免话多,且对前线战事各有看法。
文官这边,话题则更为分散。杜谦与几位尚书低声讨论着秋粮征收与北疆军费调拨的细节;陆贽与礼部官员在议论即将到来的中元祭祀仪程;而一些中层官员,则开始交流着各自衙门在推行新政中遇到的趣事或烦恼。
沈括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不太适应这种喧嚣的场合,只是默默饮酒,偶尔与邻座的工部尚书交谈几句,话题也离不开科学院近期的工作。当听到有武将大声谈论骑兵之利,抱怨朝廷战马不足时,他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这是“骑兵都尉府”成立后他也在关注的问题。
酒至半酣,气氛愈发随意。一位在潼关之战中立功、新近被封为县侯的将领,姓刘名洪,显然已有些过量。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向着御座方向,舌头有些打结地道:“陛……陛下!臣……臣敬陛下一杯!没有陛下,就没有臣今日!想当年,臣跟着陛下从曹州杀出来的时候,哪……哪想过能有今,穿着锦袍,在这皇宫里喝酒!”
这话本身并无不妥,甚至带着朴素的忠诚。但刘洪接下来的话,却让殿中不少文官眉头一皱:“那些酸文人,整之乎者也,懂个屁的打仗!还迎…还有那些搞什么新字、纺车的,尽是些奇技淫巧!能帮陛下打下、守江山的,还得是咱们这些老兄弟!陛下,您是不是?”
他身旁的同僚察觉不妥,连忙拉他衣袖,低声道:“刘侯,慎言!慎言!”
刘洪却一把甩开,瞪着眼睛:“慎什么言?俺的都是实话!咱们提着脑袋换来的富贵,凭什么让那些没沾过血的人指手画脚?就那土地清丈,闹得鸡飞狗跳……”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一道冰冷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黄巢并未动怒,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殿中的乐声不知何时停了,所有的交谈声也瞬间消失,只剩下刘洪粗重的喘息和些许不安的挪动声。
“刘洪。” 黄巢的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温度骤降,“你喝多了。”
刘洪浑身一激灵,酒醒了大半,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腿一软就要跪下。
“不必跪了。” 黄巢摆了摆手,目光却扫过殿中所有武将,尤其是那些面露赞同或尴尬之色的人,“今日是功臣宴,朕允你们放怀畅饮,也允你们些心里话。刘洪所言,是许多老兄弟心里所想吧?觉得这下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理应由咱们了算,那些后来者,那些耍笔杆子的,那些捣鼓物事的,都不配与咱们同席,更不配分享权力,甚至不配推行他们的新政,是不是?”
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文官们面色凝重,沈括握紧了拳头。武将们大多低头,不敢与皇帝对视。
黄巢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他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他走到武将席前,目光从林风、周琮等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那些面色涨红或苍白的将领身上。
“没有你们,确实没有大齐。” 黄巢缓缓道,“你们的功劳,朕记得,山河记得,地记得!所以朕今日设宴,所以朕给你们封爵赏赐,所以朕让你们身居高位,掌兵握权!”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厉:“然则,打下难,治下更难!若以为凭着旧日功劳,便可躺在功劳簿上吃老本,便可蔑视法度,排斥贤能,阻挠更化,甚至凌驾于国家律令之上,那便是取祸之道!前朝多少开国功臣,最终身死族灭,非君主寡恩,实乃自身骄纵,忘却根本!”
他指向文官席:“治国需要文臣,需要他们制定法度,经理钱粮,教化百姓,协调四方。没有他们,纵然打下万里江山,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顷刻崩解!”
他又指向沈括:“强国需要实学,需要有人研究农桑以提高收成,改良器械以利民生军备,探索新知以开阔眼界。没有他们,我大齐如何能根基稳固,如何能应对沙陀这般强敌?靠旧刀旧马,靠一腔血气吗?野狐岭的教训,还不够深刻?!”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刘洪早已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磕头不止:“臣……臣酒后失言,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黄巢没有看他,目光扫视全场:“朕今日这些,不是要追究谁酒后之言。而是要提醒诸位,功臣之名,是荣耀,更是责任!责任是继续为国效力,是带头遵纪守法,是支持朝廷新政,是提携后进贤才,是永葆创业之初的那份谨慎与进取之心!而非倚老卖老,固步自封,甚至成为国家前进的绊脚石!”
他转身走回御座,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宴,既是庆功,亦是共勉。望诸卿饮此杯后,能时时自省:身为大齐臣子,身为开国功臣,当如何做,才不负朕望,不负下万民之望,亦不负你们昔日流淌的热血与付出的艰辛!”
他举起酒杯。殿中所有人,无论文武,慌忙起身,高举酒杯,齐声应道:“臣等谨遵圣谕!必当恪尽职守,同心协力,共保大齐江山永固!”
声音在殿中回荡,方才的喧嚣与失态仿佛被这一杯酒洗涤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紧绷的气氛。功臣宴依旧继续,但每个人都清楚,皇帝今夜这番话,绝非仅仅是针对一个醉汉的失言。这是一次明确的敲打,一次界限的划定,更是一次对改革路线的再次确认与扞卫。
宴会散后,众人心思各异地离开皇城。月色清冷,照在长安的街巷上。沈括走在回科学院路上,心中翻腾不已。皇帝的维护让他感动,但刘洪的话也让他看到了推行实学所面临的、根深蒂固的偏见与阻力。
而在武官队列中,林风面色沉静,心中却波涛汹涌。他知道,改革军制最大的阻力,或许并非来自文官,而正是来自这些有功的“老兄弟”们。今夜,只是一个开始。
麟德殿的灯火渐次熄灭,但“功臣宴”上那番话的余波,注定将在这个夏夜,长久地回荡在长安的权贵府邸与朝堂衙署之间,为接下来的变革之路,蒙上一层更为复杂莫测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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