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整理馆”的牌子,在开平科学院内西北角一间刚刚腾空的厢房门楣上挂了起来。与工学院炉火熊熊、农学院泥土气息、算学院堆满算筹图纸的景象不同,这里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味道,偶尔响起的,是低沉的讨论声、翻阅卷册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沈括深知此事敏感,选人极为审慎。他并未大张旗鼓地征召名儒,而是通过私人关系与察访司协助,暗中寻访了七位背景各异、却都符合黄巢“不泥古、重实用”要求的人物:
首席是一位姓秦的老学究,出身寒微,毕生钻讯文解字》及历代字书,对文字源流演变如数家珍,但因其治学不尚空谈、好辩驳名家旧,在前朝并不得志,只在国子监挂了个闲职。沈括看中他扎实的功底与不盲从的性情。
第二位是位姓周的退职县丞,当了三十年的刑名钱谷书吏,经手过无数民间契约、诉状、账册,对市井街坊、乡野村夫实际书写中使用的大量简笔、俗字、异体字了如指掌,堪称一部活的“民间书写字典”。
第三位是西拾李氏书坊”的刻版老匠人,姓李,双手布满老茧与墨渍。他一辈子与文字打交道的方式是用刻刀在木板上将它们反刻出来,对字形的结构、笔画间的疏密、哪些部分最易磨损或刻坏,有着工匠最直观的感受。他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某个字“哪一笔纯属添乱,刻十次坏九次”。
第四、第五位是两位游方郎中,一僧一道。僧人了尘,云游四方,为贫民施诊,常用极简的字句记录药方病例,且因接触各族百姓,对文字记音功能有所思考。道人玄青,略通炼丹之术,其笔记中多用符号、缩写表示矿物、火候,思路活泼。
第六位是国子监一位年轻的算学博士,姓赵,精于算术,思维缜密,沈括请他来的目的,是希望从“信息传达效率”的角度,对文字简化方案进行量化分析与逻辑校验。
第七位,则是沈括特意从农学院请来的“顾问”——田曹吏员出身的陈姓青年。他负责将农事指南编纂中遇到的实际用字难题、以及想象中农户可能遇到的识字困境,带入讨论。
这七人,加上沈括自己,便是“文字整理馆”最初的全部班底。黄巢给予了他们极大的自由与支持:所需典籍从弘文馆、秘书省调阅;民间样本由察访司协助搜集;一应钱粮用度单独拨付。唯一的要求是:每月初,需呈报进展简报;每三月,需有阶段性成果。
第一次闭门会议,气氛凝重而微妙。秦老学究抚摸着花白的胡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学究特有的迂缓:“沈公,陛下之意,老朽略知。然文字者,经艺之本,王政之始。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识古。岂可轻言更易?纵然民间有俗写,亦多讹变,不足为训。我等整理可也,若倡而用之,恐非所宜。”
周县丞闻言,立刻反驳:“秦老此言差矣。文字固为载道之器,然器之用,在利人。下官在县衙数十年,所见百姓因不识字或识不全字而吃亏上当、甚至家破人亡者,不知凡几!契约一字之差,田产易主;政令一句不明,胥吏横校民间俗写,虽或有讹,然其简便易识,流传甚广,正明其有生命力!若一味泥古,视俗字为敝履,岂非罔顾生民实际?”
李刻工闷声道:“周县丞的是大实话。咱刻字的,就图个省事、结实。像那个‘龟’字(龟),笔画密得跟蛛网似的,刻丁点儿就糊成一团,印出来根本看不清。民间账本上常写成‘龟’(注:此为虚构简化示例,非实际演变),少了好几笔,清楚多了!为啥不能用?”
僧人了尘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以为,文字如舟筏,渡人过河是目的。若筏太笨重,常人难乘,反失其渡人之功。我佛门译经,亦常需创造新字或借用简字以传达经义,只要不悖原旨,便于流通,便是善举。”
道人玄青则笑道:“贫道炼丹,讲究火候材料,常以‘△’代‘金’,以‘○’代‘丹’,以‘↑↓’表升降。若按秦老之,贫道的丹方岂非全是‘讹变’?然则,能成丹便是好方。文字简化,若能利民传知,便如良丹。”
年轻的赵博士推了推算筹,严谨地:“下官以为,此事可做统计分析。可先确定一个‘常用字集’,比如一千字。统计其在官府文书、民间账契、农工技艺书籍、启蒙读物中出现的频率。对高频字,尤其是笔画超过十画者,优先考虑简化。简化原则,可设定几条,如‘去繁就简’、‘保留特征’、‘避免混淆’等,然后逐字评议。”
陈姓吏员怯生生地开口:“各位先生,的编农事指南时,最头疼的就是那些庄稼、农具、虫害的名字,字太难写。比如‘耧’(耧车)、‘蛴螬’(金龟子幼虫),老百姓根本写不出,记不住。能不能……先紧着这些字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观点交锋激烈。沈括静静听着,心中渐渐明朗。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诸君所言,皆有其理。秦老重传承,周县丞重实用,李匠重操作,了尘师傅重传播,玄青道长重变通,赵博士重方法,陈友重急需。陛下之意,并非要我等凭空造字,亦非全盘否定正体,而是‘整理、筛选、倡导’,目标是‘致用’。”
他走到一块准备好的木板前,上面已贴满了搜集来的俗字、简写样本。“陛下有谕,此事分步而校当前第一步,便是做秦老所的‘整理’功夫。但我们整理的目的,是为了‘筛选’出那些既简便易学易写,又不至于引起严重混淆、且已有一定使用基础的简写字形,编成《简字表》。”
他指向木板:“比如这个‘万’字,民间账契中常写作‘万’(示例),省去大量笔画,形义仍可联想。又如‘时’写作‘时’,‘国’写作‘国’(均为示例)……此类简写,流传有绪,并非凭空杜撰。我们的工作,便是将此类字广泛搜集、比对、甄别。对于暂无稳定简写、但笔画繁复的高频字,则需根据‘去繁就简、保留特征、避免混淆’等原则,集体商议,提出简化建议,同样收入表中,但注明为‘拟用’。”
“至于范围,”沈括看向赵博士,“便依赵博士所言,先定一个‘常用千字集’。以农事、工技、数算、医药、律令及日常书信契约为主要来源。陈友,农事相关繁难字,你可先行列出,优先讨论。”
“简字表初成后,”沈括继续道,“并非立刻颁行下。先在我科学院内部文书、新编普及读物(如农事指南的新版)中试用。同时,可挑选几个皇庄或官办工坊,尝试用简字书写规章、记录。观察效果,听取反馈,逐步修正。”
这个思路,融合了各方意见,既尊重传统,又强调实用,且步骤稳妥,降低了立即引发巨大争议的风险。秦老学究面色稍霁,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先整理研究”的路径。其他人更是摩拳擦掌,觉得大有可为。
自此,“文字整理馆”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工作状态。七人分工协作:秦老与周县丞负责带人翻阅浩如烟海的典籍与民间样本,按部首分类摘抄简俗写法;李刻工与陈吏员重点筛选与农工技艺相关的繁难字;僧道二人则从传播与记音角度提供思路;赵博士负责建立字频档案与简化方案的数据支持;沈括总揽全局,主持每周一次的集体评议会议,对每一个拟收录的简字或简化方案进行激烈辩论与表决。
简化远非易事。一个字,往往有数种甚至十几种俗写。选择哪一种作为“推荐”?需考虑其通行范围、表意清晰度、与它字区别度、书写便利性,甚至美学观福有时为了一个字的取舍,众人能争论整个下午。
例如“粮”字,常见俗写影粮”、“秨”等数种。秦老倾向于保留“米”旁以显本义,认为“粮”字最佳;周县丞指出在大量账册职粮”确实最常见;但李刻工认为“粮”的右半部分“良”笔画仍多,且不易刻写清晰;赵博士统计显示,“粮”在样本中出现频率最高……最终,经过多轮评议和模拟书写、刻版测试,初步决定将“粮”作为首选推荐简字,但同时记录其他俗写以备参考。
对于暂无稳定简写的高频繁难字,如“凿”(凿)、“郁”(郁)等,讨论更为激烈。需要根据原字特征,大胆构想简化方案,又要避免与现有他字混淆。这个过程,既需要文字学功底,又需要丰富的想象力与务实精神。沈括常常鼓励大家:“勿惧‘臆造’,只要合理、简便、易辨,便可提出,供大家评议。即便最终不被采纳,其思路亦可能有启发。”
腊月将尽,长安城迎来了一次数年不遇的大雪。延康坊内银装素裹,科学院各院在严寒中依旧坚持着各自的工作。而在“文字整理馆”那间生了炭火仍觉清冷的厢房里,第一份《开平常用简字初表(草案)》正在逐渐成型。草案收录了经过反复评议的约三百个简字或简化方案,涵盖了农事、工技、数算、日常等领域中最常见的一批繁难字。
沈括抚摸着这叠浸透了众人心血的草案,心中感慨万千。这三百字,或许只是汉字海洋中的一粟,但却是试图打破那厚重“文字之碍”的第一批凿子。前路漫长,争议必多,但至少,他们已经找到了方向,并实实在在地迈出邻一步。当春回大地,新版的《农事指南》或许就能用上这些更易识读的文字,将知识的种子,播撒向更广阔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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