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在延康坊新筑的土墙外呼啸，墙内工学院那片简陋的“机巧坊”中，炉火却日夜不息，映照着几张专注到近乎忘我的面孔。鲁方和他的学徒们，早已将皇帝关于“火剂”的密令暂时搁置一旁——那需要更漫长、更危险的试错，而眼下，一项看似更“平常”、却可能更紧迫的任务，占据了他们全部的精力与热情。
这项任务源于沈括与李延那次深谈后，沈括对工学院的紧急请托：为应对可能到来的春耕和新授田户的生产困境，急需改良几样最基本的农具，尤其是耕犁和耘锄。然而，在鲁方带着学徒们拆解、测绘现有的曲辕犁，琢磨孙叟提出的“带刻度活动卡子”时，黄巢一次不经意的巡视，却将他们的目光引向了另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领域——纺织。
那日黄巢来到机巧坊，看了鲁方对犁具的改进草图，未置可否，目光却落在了墙角一架被拆得七零八落、满是尘土的旧纺车上。这是沈括从将作监废料库中寻来的前朝宫用之物，形制较民间纺车稍大，但原理无异。
“鲁方，”黄巢忽然问道，“你可知，织成一匹绢帛，纺纱与织布，孰更费时费力？”
鲁方愣了一下，老实回答：“陛下，人虽不专精蠢，但听家中老母过，纺纱极慢，尤其是绩麻成线，眼力手力耗损极大。往往纺纱十日之工，方够织布一日之用。民间女子，常自髫龄至白发，纺车不止。”
黄巢沉默片刻，走到那堆纺车零件旁，拿起一个纺锤（锭子），缓缓道：“朕曾偶阅异域杂记，模糊记得有一种设想……能否将多个纺锤竖直并列，以一套轮轴与连杆驱动，使一人摇动转轮，可同时带动数个、乃至数十个纺锤旋转捻线？如此，纺纱之效，岂非倍增？”
鲁方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黄巢手中的纺锤，又猛地转向那些散落的齿轮、连杆。他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炸开！多个纺锤并列？轮轴连杆传动？一人操作，多锭同转？
“陛下……陛下此言……真乃启！”鲁方声音颤抖，扑通跪倒，不是行礼，而是激动得难以自持，“人愚钝！人愚钝！只知在犁铧、锄头上打转，从未想过……从未想过纺车亦可革新！若……若真能制成，下织妇，可减多少辛劳！民间布帛，或可因此丰足！”
黄巢将他扶起：“此仅为朕模糊臆想，其中机括联动、力道平衡、纱线防缠等诸多难题，皆需尔等巧思破解。鲁方，你可愿一试？”
“人万死不辞！”鲁方眼中燃起熊熊火焰，那是一种工匠面对前所未有的技术挑战时，迸发出的极致兴奋。
自此，“多锭纺车”的构想，如同最具魔力的咒语，将鲁方团队彻底吸附。改良农具的任务并未放弃，但重心已悄然转移。鲁方将学徒分成两组，一组继续按孙叟的建议改进犁具，另一组则在他亲自带领下，开始了疯狂的构想、绘图、制作模型、再推翻重来的循环。
最初的模型粗糙不堪。尝试将三个纺锤平行固定在一根横梁上，用皮绳连接到同一个大转轮。转动时，三个纺锤确实能同时旋转，但转速难以一致，皮绳打滑、纠缠，纱线更是动辄断裂或绞成一团。一次失败，两次失败……废弃的零件和断线堆满了角落。
鲁方不眠不休，反复演算齿轮传动比，试验不同材料的连杆（木制太易变形，尝试加入薄铁片加固），调整纺锤的间距和角度，甚至改良纺锤本身的构造，使其转动更平稳。沈括得知后，也从算学院调来一位精于算术的“待诏”，协助鲁方计算最优的传动结构与受力。
腊月二十三日，年。延康坊内大多数人已沉浸在些许节日的松懈郑机巧坊内，却气氛凝滞。最新一代的模型——一架拥有八个竖直并列纺锤、由一套复杂的木制齿轮组和连杆传动的怪异机器，正静静立在屋子中央。经过无数次失败和调整，这是他们目前能想到的最佳方案。
鲁方面色憔悴，眼窝深陷，但眼神亮得吓人。他深吸一口气，亲自将八缕提前梳理好的麻纤维，分别引入八个纺锤的引线钩郑一名学徒紧张地握住摇动大转轮的手柄。
“开始。”鲁方声音干涩。
学徒用力摇动手柄。齿轮咬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连杆开始规律地往复运动。八个纺锤随之平稳地旋转起来，发出均匀的“嗡嗡”声。麻纤维被捻紧，拉长，逐渐变成细纱，缠绕在纺锤之上。
一盏茶时间过去，机器运转平稳，没有异响，没有断线。八股细纱正在同时成型！
坊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旋转的纺锤和逐渐增大的纱团。鲁方的手微微颤抖，轻轻触碰了一下其中一股纱线，均匀，结实。
半个时辰后，鲁方示意停下。八个纺锤上，都已缠上了不的一卷麻纱。他取下其中一股，仔细检视，又与其他几股对比，粗细均匀度竟比单个纺车慢工出的细纱不遑多让，甚至更加匀净！
“成……成功了？”一个学徒不敢置信地喃喃道。
鲁方没有回答，他快步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将一股纱线浸入水中，再用力拉扯。纱线坚韧不断。他又取来普通纺车纺出的纱线，同样测试。新纱的强度似乎更胜一筹！
“啊——！”鲁方突然仰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长嚎，随即转身，对着皇城的方向，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砰砰作响，泣不成声，“陛下！陛下恩！指点迷津！人……人做成了！做成了啊！”
坊内瞬间被狂喜的欢呼淹没。学徒们抱在一起，又跳又叫，眼泪横流。他们或许不完全明白这项发明的全部意义，但亲眼目睹这“一人摇，八锭转”的奇迹，深知其中蕴含的汗水与智慧，此刻的成就感与激动，无以言表。
沈括闻讯赶来，目睹邻二次完整演示。看着那八股同时纺出的均匀麻纱，这位博学的老人也激动得胡须乱颤，连声道：“巧夺工！巧夺工！此物若推广，下机杼，将为之变！”
他当即下令，命工学院所有可用的木工、铁匠，全力配合鲁方，连夜赶制一架更大、更坚固、拥有十二个甚至十六个纺锤的“实用样机”，并要求详细绘制全部结构图，标注尺寸。
“此物当有名称。”沈括对鲁方道，“既是陛下启迪，鲁师傅巧制，便称……‘开平纺机’，如何？”
鲁方自然无异议。他此刻满心所想，是如何进一步优化齿轮材质（考虑用部分铜件）、如何让摇动更省力、如何适配丝、毛等其他纤维。
黄巢在次日一早收到了沈括的紧急密奏和鲁方等人连夜绘制的“开平纺机”结构详图。他仔细看着图中那精妙的并列纺锤与传动结构，听着沈括在奏章中激动描述的纺纱效率与成纱质量，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深切的笑容。
他提笔批复：“鲁方及工学院一应有功人员，重赏。‘开平纺机’之事，暂不外传，其图样列为机密。着工学院继续秘密改良，务必做到坚固、易制、易用。另，可开始据此原理，构思能否应用于织机改良，或研制其他可提高工效之器械。此乃‘工学利器’之始，望沈卿、鲁方等再接再厉。”
放下笔，黄巢走到窗前。晨光熹微，长安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他知道，“开平纺机”的意义，绝不仅仅是纺纱更快。它是一颗种子，一颗关于“机械化”、“规模化生产”的种子。一旦时机成熟，这颗种子可能生长出的，将是动摇千年以来男耕女织自然经济模式的强大力量，将为这个农业帝国，注入前所未有的、来自手工业的变革潜能。
当然，他也深知，新技术的出现，必然会冲击旧有的利益格局和就业结构，引发新的矛盾。但现在，还不是考虑那些的时候。当前最紧要的，是让这“利器”藏于鞘中，继续打磨，并在适当的时机，以适当的方式，亮出它的锋芒。
工学之利，已现曙光。而这曙光投射出的，不仅是更快的纺纱速度，更是一个可能截然不同的未来生产图景的模糊轮廓。黄巢期待着，也谨慎地规划着，这柄“利器”出鞘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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