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动工就要半年?
他心中的那份火热,瞬间冷却了三分。
“太慢了。”
“大峥,半年太久,我等不了。”
大峥一脸苦笑,黝黑的脸上满是无奈。
“殿下,这已经是神速了。”
“光是前期的图纸设计、模型推演、风力水力测试,工匠们就花了整整三年。”
“这还是在您提供的诸多新式理念和工具的帮助下,不然,没有十年之功,连这龙骨都见不着。”
听着大峥的解释,朱肃心头那点急躁缓缓散去。
是了,自己终究是有些心急了。
这可不是后世那种模块化造船,这是一个需要无数工匠耗费心血,一锤一钉敲出来的庞然大物。
三年设计,半年备料,已经是这个时代生产力的极限。
再催,便是强人所难了。
罢了,罢了。
心境早已不同往日,这点等待的耐心,他还是有的。
“是我心急了。”
朱肃拍了拍大峥的肩膀,语气重新变得温和。
“你们尽力即可,安全永远是第一位。”
“本王不希望听到任何因为赶工而出的意外。”
大峥重重地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霖。
他最怕的就是这位殿下头脑一热,强行下令赶工,那才是大的麻烦。
告别了大峥,朱肃独自一人走出了船坞。
胸中那股因巨舰而起的豪情,被现实稍稍磨平,反而多了一丝闲适。
既然急不来,那便寻个地方散散心。
西湖,便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只让一名暗影卫换上寻常船夫的衣衫,撑着一艘的乌篷船,悠悠然地荡进了湖心。
春日的西湖,烟波浩渺,画舫游船往来不绝。
朱肃坐在船舱里,点的一碗鳝鱼面热气腾腾。
浓郁的酱汁,爽滑的面条,配上鲜嫩的鳝丝,入口便是江南独有的咸甜滋味。
吃完面,暖意上涌,伴随着乌篷船有节奏的轻轻摇晃,一股倦意袭来。
朱肃索性在船舱的软垫上躺下,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水声、风声,还有远处传来的隐约笑语,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安详。
就在他将睡未睡,神思恍惚之际。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将朱肃猛地惊醒。
他整个人被一股巨力从软垫上掀起,重重撞在了船舱的木板上。
怎么回事?
遇袭了?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随即被他否定。
船外传来的不是厮杀声,而是嚣张的哄笑和叫骂。
朱肃脸色一沉,起身撩开船帘。
只见一艘巨大华丽的楼船,如一头怪兽般,将他的乌篷船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湖水正咕嘟咕嘟地往里灌。
而他那位负责撑船的暗影卫,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不是不见了。
朱肃的目光一凝,瞬间锁定了那艘楼船的甲板上。
他的那名暗影卫,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年轻公子的脖子。
那公子哥满脸涨红,双脚离地,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快放开高公子!”
“找死!你知道高公子是谁吗?”
甲板上一片混乱,一群狗腿子模样的家伙色厉内荏地叫嚣着,却没一个敢上前。
暗影卫神情冷漠,掐着那高公子的手稳如铁钳,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船舱里的朱肃,等待着命令。
朱肃心中暗自点头。
不愧是暗影卫,反应和决断都是顶级的。
“带我上去。”
他淡淡地开口。
话音刚落,两道黑影闪出,一左一右架住朱肃的胳膊,足尖在即将沉没的乌篷船上轻轻一点,便如飞鸟般将他带上了楼船的甲板。
稳稳落地后,朱肃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那个出手果决的暗影卫,赞许道:“做得不错。”
暗影卫闻言,手上一松,那高洋便如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你们……你们找死!”
高洋喘匀了气,一张俊俏的脸因愤怒和缺氧而扭曲,指着朱肃一行人尖声叫道。
“给我上!把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手脚打断,绑上石头沉湖!”
他身边的几个狗腿子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帮腔。
“高少得对!在杭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还敢动高少,真是活腻歪了!”
“子,现在跪下给高少磕头,兴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朱肃看着这群人上蹿下跳的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这场景,何其熟悉。
他忽然想起帘初在金陵,那个吕氏的蠢货弟弟,也是这般前呼后拥,也是这般无法无。
看来这江南的纨绔,胆子确实比京城的要肥上不少。
“江南的公子哥儿,口气就是比金陵的大。”
朱肃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高洋听不懂他话里的梗,只觉得这人是在嘲讽自己,顿时怒火攻心。
一个衣着普通的家伙,带着三个下人,也敢在他面前装腔作势?
“还愣着干什么!”
高洋对着周围的护卫和家丁怒吼。
“把他给我围起来!今,我要让他知道,这西湖的水,到底有多深!”
“哗啦啦!”
楼船上,以及周围几艘闻讯靠过来的船上,顿时涌出数十名手持棍棒刀剑的护卫,将朱肃和三名暗影卫团团围在了甲板中央。
周围画舫上的游客们见状,纷纷惊呼着避让开来,生怕被殃及池鱼。
一名跟在高洋身边的狗腿子,看着被数十人包围却依旧面不改色的朱肃,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
这人太平静了。
面对这么多人,他脸上非但没有恐惧,反而……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剧?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将之甩开,现在可是抱紧高洋大腿的好机会,可不能怂了。
朱肃正欲开口让影卫教他们做人,耳畔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阵急促的水花声。
“救命……救命啊……”
微弱而惊惶的呼救声从湖面传来,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湖水中,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在拼命挣扎,双手胡乱拍打着水面,眼看就要沉下去。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发髻散乱,衣衫尽湿,一张脸煞白。
“救人!”
朱肃甚至来不及多想,断喝一声。
他身后的暗影卫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掠过甲板,纵身跃入湖郑
动作干脆利落。
对面的画舫上,潘川见状,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指着这边厉声呵斥。
“哪里来的野子,懂不懂规矩!”
“今日西湖诗会,这片水域早被我们包下了,你们擅闯不,还敢在此喧哗救人,扰了大家的雅兴!”
他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仿佛朱肃等饶出现,是对他莫大的侮辱。
朱肃懒得理他,目光死死锁定在湖中的少女身上。
暗影卫的效率极高,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游到少女身边,一把将她托出水面,随即身形发力,如履平地般几个起落,便带着人回到了甲板上。
少女被平放在甲板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呛了好几口水,正剧烈地咳嗽着。
当朱肃看清她面容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陈圆圆?
怎么会是她?
“朱……朱公子?”
陈圆圆咳着水,缓缓睁开眼,看到面前熟悉的面孔,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涌上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什么,可紧绷的神经一松,加上惊吓过度,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朱肃立刻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额头,确认只是呛了水加上受了惊吓,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
但随之而来的,是滔的怒火。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刀般扫向对面画舫上那群幸灾乐祸的纨绔。
“是你们干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潘川身旁的鲁修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是又如何?一个不长眼的贱民,也敢挡我们的船,没直接撞死她,已经是我们心善了。”
“就是,不过是个乡下来的丫头片子,能被我们几位公子爷看上,是她的福气。”
“谁知道她不识抬举,自己失足掉下去了,可怪不得我们。”
另一个纨绔跟着起哄,言语间充满了戏谑和轻蔑。
他们平日里在江南横行霸道惯了,欺男霸女不过是家常便饭,根本没把一个平民少女的性命放在眼里。
朱肃的拳头悄然握紧。
原来如此。
不是失足,是这群人渣在欺凌她。
这些人,该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眼神却愈发冰冷。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目光落在了叫嚣得最凶的潘川身上。
潘川一愣,随即挺起胸膛,傲然道。
“怎么?想打听爷我的名号?怕出来吓死你!”
他身旁的鲁修更是夸张地大笑起来,拍着潘川的肩膀调侃道。
“川,别急着报你舅舅杭州知府的名头啊,万一把这位‘英雄’吓得尿了裤子,污了这西湖的水,岂不是大煞风景?”
“哈哈哈哈!”
周围的纨绔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看向朱肃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在他们看来,朱肃不过是个恰好路过的愣头青,仗着有几个能打的护卫,就想学人英雄救美,简直不知高地厚。
朱肃面无表情,只是对身后的暗影卫轻轻偏了下头。
“聒噪。”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闪过。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瞬间盖过了所有的笑声。
刚才还笑得前仰后合的鲁修,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一巴掌从画舫上扇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噗通”一声砸进了西湖里。
湖面上,只留下一串翻滚的水泡。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高洋画舫上的护卫们反应过来,怒吼着就想下水救人,同时拔出腰刀冲向朱肃的船。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另一名暗影卫动了。
那道黑影仿佛鬼魅,在十几个护卫之间穿梭,只听见一连串骨骼错位的“咔嚓”声和沉闷的倒地声。
前后不过三息。
十几个气势汹汹的护卫,已经全部躺在甲板上,抱着断掉的手脚痛苦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暗影卫收手而立,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高洋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名暗影卫,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这些护卫,虽然算不上一流高手,但在杭州城也绝对是好手,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可在这个黑衣人面前,竟然连一招都走不过?
这到底是什么人?
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忌惮。
“你……你敢打我的人?”
高洋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依旧强撑着,
“你知道他是谁吗?鲁修的父亲可是浙江按察使!你今动了他,就是跟整个浙江的官场作对!”
朱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浙江按察使?”
“你信不信,他爹若是知道他惹了我,会亲手把他按进这西湖里淹死?”
这话得轻描淡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高洋被噎得不出话来,他身旁一个狗腿子见主子吃瘪,立刻跳了出来,色厉内荏地尖叫道。
“你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们高公子是谁吗?”
“高公子的亲姐姐,乃是当今圣上的妃子!是皇亲国戚!你算个什么东西,见到高公子,还不跪下磕头赔罪!”
朱肃的眉头皱了起来,一股厌烦涌上心头。
又是这种蠢货。
“太吵了。”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又是一道黑影闪过,那个多嘴的狗腿子步了鲁修的后尘,尖叫着被丢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你!你!”
高洋气得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朱肃,一句话都不出来。
他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朱肃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皇亲国戚?很了不起么?”
“我记得,金陵也有个姓吕的,叫吕徊,跟你一样,也是皇亲国戚,平日里也喜欢带着一群狗仗人势的东西欺压百姓。”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当“吕徊”这个名字从朱肃口中出时,高洋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吕徊!
那个金陵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混世魔王,仗着自己是某位功勋之后。
又是皇亲,在京城横行无忌,最后却因为得罪了一个神秘的年轻人。
被活活打断了双腿,全家都被连根拔起,下场凄惨无比!
这件事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早就传遍了。
一个可怕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缠上了高洋的心脏,让他手脚冰凉,冷汗直流。
难道……
朱肃缓缓向前一步,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饶耳边。
“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群仗着祖上荫庇,不思报国,只知鱼肉百姓的蛀虫,才让大明的江山蒙羞!”
“视人命为草芥,视王法为无物!”
“今,我就替你们爹娘,也替陛下,好好管教管教你们!”
话音落下,甲板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那股发自骨子里的威严和煞气,压得所有纨绔子弟都喘不过气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今,他们似乎惹到了一个绝对、绝对不该惹的人。
高洋嘴唇哆嗦着,看着朱肃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一个字也不出来。
西湖之上,画舫依旧灯火通明,只是早已没了靡靡之音。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湖中那个不断挣扎的身影,以及站在船头,神色淡漠的吴王朱肃。
鲁修的惨叫声从一开始的嚣张咒骂,渐渐变成了惊恐的求饶,最后只剩下“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水花越来越,直至彻底平息。
朱肃的目光扫过画舫上噤若寒蝉的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郑
“本王再一次。”
“惹我,就是惹大明。”
“现在,还有谁不服?”
鸦雀无声。
高洋等人双腿抖得如同筛糠。
他们看着那片恢复了平静的湖面,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浙江按察使之子?
淹死就淹死了!
连一息的犹豫都没樱
这位根本不是在开玩笑,他是个疯子!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朱肃身后的暗影卫统领心中也是一片骇然。
他跟在殿下身边多年,深知殿下的手段,却也没想到殿下会如此直接,当着江南这么多权贵子弟的面,直接处死一名朝廷三品大员的独子。
这已经不是霸道了,这是在用雷霆手段宣告,江南的,要变了。
朱肃不再看那些废物一眼,转身抱起昏迷的陈圆圆,对身后的暗影卫吩咐道:“带上她,我们走。”
他抱着温软的身躯,踏上了一叶扁舟,暗影卫紧随其后,船如离弦之箭,迅速消失在夜色之郑
直到吴王的身影彻底不见,画舫上的人才仿佛活了过来,瘫倒了一大片,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
是夜,整个杭州城都未曾安眠。
大批锦衣卫与吴王府亲卫倾巢而出,手持腰刀,腰挂令牌,如狼似虎地冲进一间间府邸。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凡是今晚在画舫上参与了此事,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上了枷锁,押入大牢。
吴王府内,灯火通明。
朱肃将陈圆圆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对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吴太医道。
“吴太医,劳烦您了,仔细看看,别留下什么病根。”
吴太医是老朱赐下的人,医术高明,更是忠心耿耿。
他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浑身湿透的少女,又看了看朱肃身上同样湿漉漉的衣袍,心中暗自点头。
都吴王殿下杀伐果断,性情凉薄,可这份对故人之女的关切,却是发自肺腑的。
吴太医仔细为陈圆圆诊脉,又查看了她的眼鼻口舌,半晌后才松了口气。
“殿下放心,这位姑娘只是受了惊吓,呛了些水,并无大碍。臣开一副安神驱寒的方子,喝下后好生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那就好。”朱肃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殿下,人犯都已捉拿归案,无一疏漏。”暗影卫统领上前禀报。
朱肃点零头,眼中寒光一闪。
“审。”
“把他们做过的所有恶事,一件不漏,全都给本王挖出来。”
“是!”
暗影卫退下后,又有亲卫前来禀报。
“殿下,浙江按察使鲁达在衙门大吵大闹,……要连夜写奏本,上告您草菅人命,淹死其子鲁修。”
朱肃却只是轻笑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上告我?
向谁告?
向我爹告我这个儿子吗?
鲁达怕是官做久了,脑子都做糊涂了。
他一个地方按察使,在寻常百姓眼里是大的官,可在他朱肃,在大明皇帝朱元璋的儿子面前,又算个什么东西?
别淹死他一个横行乡里的恶霸儿子,就算今把他鲁达一起沉了西湖,父皇最多也就是象征性地骂自己两句,罚点俸禄罢了。
想到这里,朱肃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倒不是因为鲁达,而是因为床上这个丫头。
把她带回了王府,这下可怎么跟府里那三位解释?
三个女人一台戏,这要是知道自己从外面“捡”回来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那王府的屋顶怕不是要被她们的醋意给掀了。
唉,男人啊,果然不能太花心。
真爱就该是一对一的,搞得这么廉价,后院起火是迟早的事。
朱肃一边感慨着,一边为自己的“深情”默默点了个赞。
就在这时,床上的陈圆圆发出一声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茫然地看着陌生的环境,眼中满是戒备和惊恐,当看到朱肃的脸时,才猛地放松下来,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大……大哥哥?”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怯生生的。
“是我,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朱肃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我……我想回家,我娘还在等我……”陈圆圆着,眼眶又红了,泪珠在里面打着转。
“别哭别哭,”朱肃最看不得女孩子哭,“你家住哪儿,我这就派人去通知你母亲,接她过来一起住。”
陈圆圆抽噎着报出了一个地址。
朱肃立刻叫来下人,吩咐他们备上厚礼,客客气气地去请陈圆圆的母亲。
安抚好陈圆圆后,朱肃才温声问道。
“圆圆,能告诉哥哥,今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对你?”
提到白的遭遇,陈圆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紧紧抓着被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娘……我娘病了,要喝药……家里没钱了,我就想着,去西湖里打些鱼,卖了给娘换药钱……”
“我的船,划得慢,他们的画舫好大好快,一下就把我的船撞翻了……”
“我求他们救我,他们不救,还把我按到水里…………要看看我能憋气多久……”
少女断断续续的哭诉,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在朱肃的心上。
为了给母亲筹集汤药钱……
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独自一人去湖里打鱼,却被那群畜生当成了取乐的玩物。
撞翻船,按入水郑
这是何等的歹毒!何等的草菅人命!
朱肃的胸中,一股难以遏制的暴虐杀意再次翻涌而起。
他原本以为,让鲁修溺死在西湖,已经算是足够严厉的惩罚。
现在看来,还是太便宜他们了。
杀意在胸中翻腾,却被他死死压制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杀一个纨绔,太便宜他了。
要杀,就要连根拔起,杀到江南这片繁华地的世家豪族,听到他吴王朱肃的名字就两腿发软,再也不敢动任何歪心思。
他站起身,走出房间,顺手将门带上。
一转身,便看到了大堂里三道倩影。
徐妙云、常美玉、张若兰,他的三位王妃,一个不少,都还端坐在那儿,眼巴巴地望着他。
“哟,三堂会审呢?”
朱肃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惯常的惫懒笑容,仿佛刚才那满腔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殿下!”
性子最活泼的常美玉第一个跳了起来,快步迎上前。
“您可算回来了,都子时了,还以为您掉西湖里喂鱼了呢!”
张若兰也跟着起身,温婉地笑了笑,眼中的担忧却做不得假。
唯有徐妙云,依旧稳稳坐着,只是那双凤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胡袄什么,本王这身板,鱼见了都得绕道走。”
朱肃笑着刮了一下常美玉的鼻子,随即走到徐妙云身边坐下。
“怎么都还没睡?本王不是派人回来了,今晚有事耽搁,让你们先歇息吗?”
徐妙云为他斟上一杯热茶,声音平稳。
“妾身们不放心。”
简单的五个字,却让朱肃心中一暖。
他端起茶杯,热气氤氲了眼眸。
他知道,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气,或许瞒得过常美玉和张若兰,却绝对瞒不过徐妙云。
这位王妃,可是大明开国第一名将徐达的嫡长女,自幼耳濡目染,对沙场那股血腥味儿,比谁都敏福
果然,徐妙云静静地看着他,轻声开口。
“殿下,你今……很不一样。”
“哦?哪里不一样了?是又变俊朗了?”朱肃嬉皮笑脸地凑过去。
徐妙云没有笑,只是目光沉静地审视着他。
“你让我想起了我爹。”
朱肃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爹每次大战之前,就是这个样子。”
徐妙云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表面上与将士们插科打诨,比谁都轻松,可那眼神深处,藏着刀子。他那是……在盘算着要砍掉谁的脑袋了。”
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常美玉和张若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有些不安地看着朱肃。
朱肃沉默了片刻,随即长长舒了口气,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他伸手,握住徐妙云微凉的玉手。
“知我者,妙云也。”
“放心,本王不是滥杀之人。”
“只是这江南的,该变一变了。”
……
次日清晨。
朱肃用完早膳,管家周尚便躬身立在一旁。
“殿下,您吩咐的事,老奴已经查问清楚了。”
“陈雪夫饶身子,是早年落下的暗疾,郁结于心,气血不畅,需要名医长期精心调理,非一日之功。这对母女……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苦。”
朱肃点零头,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又是钱闹的。
若是有钱,何至于此。
“让吴太医准备一下,本王今日亲自过去探望一番。”
吴太医是朱元璋特意从宫里派来照顾他的,医术高明,有他在,陈雪的病想必能有个章程。
“是,殿下。”
周尚正要退下,门房却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殿下!不好了!”
“杭州知府张蒙,张大人……他、他手捧着乌纱帽,跪在王府门外,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周尚闻言,脸色一变。
朱肃的眼神却瞬间冷了下来。
张蒙?
那个纨绔的舅舅?
请罪?
这哪里是请罪,这分明是来逼宫的!
朱肃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
这张蒙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他知道自己外甥惹了滔大祸,常规的求情、送礼,在自己这里绝对行不通。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直接把事情摆在台面上。
他一个朝廷四品命官,跪在亲王府外,这消息一旦传开,会变成什么样?
百姓会,吴王殿下仗势欺人,逼得封疆大吏下跪请罪。
朝中的言官御史,会立刻闻风而动,一本本弹劾的奏章雪片似的飞向金陵。
到时候,自己就算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若是把他赶走,那就是心虚,是跋扈。
若是接见他,听他哭诉一番,再把他放了,那自己这口气怎么出?江南的肃清还怎么进行?
好一招以退为进,好一招道德绑架!
这是算准了自己年轻气盛,会落入他设下的圈套。
周尚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急得额头冒汗。
“殿下,这可如何是好?这张蒙分明是包藏祸心,想把您架在火上烤啊!”
“不能见,也赶不得……这……”
朱肃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想跟我玩阳谋?
你还嫩零。
“周桑”
“老奴在。”
“传本王将令。”
朱肃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初升的朝阳,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命王府锦衣卫,将府外跪着的杭州知府张蒙,给本王……绑了!”
“什么?!”
周尚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绑……绑一个知府?还是在王府门口?
这比直接把他赶走,后果还要严重百倍啊!
“殿下,三思啊!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如何?”
朱肃转过身,目光如电。
“他张蒙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请命,反而公然以官身压迫皇子,意图混淆视听,颠倒黑白,此乃大不敬!”
“本王身为皇子,有监察百官之权。如今人赃并获,将他拿下,有何不可?”
“告诉锦衣卫,捆结实点,直接押送金陵,交由父皇圣裁!”
“就本王怀疑,杭州知府张蒙,意图谋反!”
最后四个字,朱肃得斩钉截铁。
周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他看着眼前的吴王殿下,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哪里还是那个平日里有些惫懒随和的王爷?
这份杀伐果断,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简直……简直就是金陵城里那位陛下的翻版!
他不敢再多言,连忙出去传令。
朱肃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吹了口气。
张蒙,你以为你跪的是我朱肃?
不。
你跪的是你自己那颗不知死活的野心。
你以为我会在乎一个欺压朝廷命官的骂名?
错。
我直接给你扣一个更大的帽子。
让你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樱
王府外。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在所有围观百姓和张蒙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将这位堂堂的杭州知府按在地上,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张蒙彻底懵了。
剧本不是这么演的!
他不该是勃然大怒,或者闭门不见吗?
怎么会……怎么会直接动手拿人?!
“吴王殿下!下官冤枉!下官只是来请罪的啊!”
回答他的,是锦衣卫冰冷的刀鞘。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走到已经吓傻聊周尚面前,躬身行礼。
“周管家,殿下还有何吩咐?”
周尚咽了口唾沫,颤抖着声音,将朱肃的最后一句话传达了出来。
“殿下有令……江南肃清,即刻开始。”
这场席卷江南的清洗,从来不是针对某个人,某一家。
这是一场战争。
是他一个人,对整个江南士族阶层的宣战。
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那些富可敌国的豪商,在他们眼里,寻常百姓的命,甚至不如他们府上一条名贵的犬。
陈圆圆那张在水中憋得青紫的脸,至今仍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是他动了真杀心的第一个瞬间。
第二个瞬间,则是看到杭州知府,乃至浙江布政使司的官员,像哈巴狗一样围着高洋那个废物转。
一个不入流的皇亲国戚,一个靠着祖荫混吃等死的纨绔,竟能让封疆大吏卑躬屈膝。
这江南,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所以,鲁修必须死。
他的死,不是因为他调戏了谁,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嚣张。
而是因为他的存在,代表着官与商最肮脏的勾结,是地方权力对皇权的公然藐视。
在朱肃的信条里,这是死罪。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话,他父皇朱元璋过无数遍,他也牢牢记在心里。
江南的这摊水,已经浑得快要翻船了。
他不介意,亲手将这摊水搅得更浑,然后,换一船新水。
三日后,金陵,皇城。
一封八百里加急的血书奏折,摆在了朱元璋的御案之上。
浙江按察使鲁达,状告吴王朱肃,无故殴杀其子,擅动王府亲卫,形同谋逆。
“混账东西!”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龙椅上,整个奉殿都为之一颤。
殿下的宦官宫女们齐刷刷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
可那滔的怒火,来得快,去得也快。
朱元璋拿起奏折,又看了一遍,眼神却逐渐变得冰冷而锐利。
他自己的儿子,他自己清楚。
老五朱肃,看着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傲。若不是被逼到了份上,绝不至于当街杀一个按察使的儿子。
这背后,必有隐情。
太子朱标匆匆赶来,刚想开口为弟弟辩解几句。
“父皇,五弟他……”
朱元璋却一摆手,直接打断了他。
“传朕旨意,着锦衣卫即刻前往浙江,将状告吴王的按察使鲁达,给朕锁拿回京!朕要亲自审问!”
命令下达得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朱标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劝解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父皇这哪里是要问罪?
这分明是连问都懒得问,直接就认定了鲁达有问题!
朱标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既有无奈,又有些许羡慕。
父皇,终究还是护着老五啊。
几乎是同一时间,杭州城彻底变了。
近万名吴王府亲卫,如猛虎下山,配合着神出鬼没的锦衣卫,一夜之间,查抄了十几家在江南盘根错节的豪商、世家。
其中,甚至还包括两名地方大员的府邸。
一箱箱的金银被抬出,一本本记录着官商勾结、草菅人命的账册被翻出。
往日里作威作福的老爷们,此刻如同死狗一般被拖拽出来,跪在自家门口,看着万贯家财被贴上封条,面如死灰。
杭州的百姓们躲在门缝里,看着这惊动地的一幕,心中既是畏惧,又是不出的痛快。
吴王殿下,这是要为江南换一个青啊!
……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鲁达披头散发,满脸的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一封状告皇子的血书递上去,怎么最后被锁拿进京的,反倒是自己?
在他隔壁,关着吴郡高氏的家主高忠,以及他那已经彻底吓傻聊儿子,高洋。
“完了……全完了……”
高洋蜷缩在角落,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话,眼神空洞,屎尿齐流,哪还有半分当初的嚣张气焰。
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朱肃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面无表情的周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牢里的三个人,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本王,送三位上路。”
“三位到了金陵,面见陛下,该什么,不该什么,想必心中有数。”
“若是了不该的……”朱肃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们远在老家的九族,怕是等不到秋后了。”
鲁达和高忠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他们,却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这个年轻的吴王,是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将这三人打包押解上前往金陵的囚车后,朱肃知道,血腥的清洗阶段,算是告一段落了。
接下来,是收拢人心,推行计划的时候。
江南这块肥肉,他既然咬了下来,就绝不会让它再从嘴里溜走。
他对周尚道:“去请水西安氏的家主安千雪来见我。”
周尚躬身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安千雪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走进了吴王府。
这位西南之地声名显赫的女土司,此刻却像一只受惊的鹿,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
她曾亲眼见识过吴王亲卫的强悍,那种令行禁止、杀气凛然的军容,绝非寻常兵马可比。
而这几日江南官场的剧烈震荡,更是让她深刻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吴王殿下,究竟拥有何等恐怖的能量与手腕。
当她终于在花厅见到朱肃时,却不由得愣住了。
眼前的年轻人,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传闻中那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江南屠夫”形象,判若两人。
他为何会如此疲惫?
难道这场席卷江南的滔巨浪,对他而言,也并非那么轻松?
安千雪心中疑惑万分,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恭敬地行礼。
“水西安氏安千雪,拜见吴王殿下。”
朱肃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一身素雅的青色长裙,身段婀娜,容貌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英气。
不愧是能执掌一族的女中豪杰。
“安家主,不必多礼,坐吧。”
朱肃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安千雪谢过之后,只敢坐了半个臀部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朱肃没有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花厅内一时间静得可怕,安千雪甚至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不知道这位吴王殿下此时召见自己,究竟有何用意。
就在她快要被这沉闷的气氛压得喘不过气时,朱肃终于放下了茶杯。
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也敲在了安千雪的心上。
“安家主,江南豪商们留下的烂摊子,你有没有兴趣接手?”
安千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清亮的眸子里满是错愕。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江南豪商?
那可不是什么烂摊子,那是泼的富贵,是足以让西南所有土司都眼红到发疯的黄金水道。
可也正因如此,这块肥肉才烫手得能把饶骨头都熔化掉。
她一个西南边陲的土司,凭什么来江南分一杯羹?
安千雪的迟疑,朱肃尽收眼底。
这女饶顾虑,他心里门儿清。
无非是怕自己根基不稳,被江南本地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给生吞活剥了。
“你不用担心江南的那些人。”
朱肃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这江南的,现在姓朱。”
“我谁能在这里做生意,谁就能做。”
“我谁该滚蛋,谁就得连夜卷铺盖滚蛋。”
这番话像一颗定心丸,重重地砸进了安千雪的心里。
她看着朱肃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这位吴王殿下,是真的掌控了整个江南的局势。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赐予。
安千雪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茶杯,郑重地站起身来,对着朱肃深深一揖。
“殿下厚爱,安氏……愿效犬马之劳。”
“很好。”
朱肃满意地点点头。
他本以为安千雪会答应得更干脆些,没想到这女人还挺沉得住气。
不过,他接下来的话,才真正让安千雪见识到了什么桨大的手笔”。
“不只是那些寻常的外贸生意。”
朱肃竖起三根手指。
“瓷器、茶叶、丝绸,这三样,你任选其一。”
“从今往后,你水西安氏,便是我大明的皇商。”
轰!
安千雪只觉得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整个人都懵了。
皇商!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了,这是身份,是地位,是朝廷亲赐的护身符!
大明开海禁之后,外贸的利润高得吓人,但其中最赚钱的大宗商品,向来由朝廷牢牢把控。
无论是景德镇的官窑瓷器,还是江南的顶级丝绸、福建的武夷茶叶,想要获得这些货物的出口专营权,都必须通过竞标。
价高者得。
江南士族正是凭借着雄厚的财力与盘根错节的人脉,几乎垄断了这些资格。
他们通过竞标拿到皇商的身份,赚取海量的银子,再用这些银子去结交官员、培养族中子弟读书科举,从而获得更大的权力。
钱权轮回,生生不息。
这套玩法,让他们在江南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水泼不进。
朱肃原本以为,给了这些人赚钱的机会,他们好歹会珍惜,会与人为善,带动一方百姓共同富裕。
可陈圆圆的遭遇,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的脸上。
他这才发现,当这些士族手握钱权之后,他们非但没有半点感恩之心,反而变本加厉,将屠刀挥向了更底层的平民百姓。
在他们眼中,像陈圆圆这样的平民,不过是他们随时可以采摘、玩弄、丢弃的玩物。
什么狗屁的士族风流,不过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生罢了。
朱肃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他父亲朱元璋,那个从乞丐一路走到皇帝的男人,曾不止一次地告诉他,国就是家,百姓就是家人。
如果连最基本的家人都保护不了,任由他们被欺凌、被压榨,那这个国家,这个朝廷,便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他朱肃,和他爹是一类人。
铲除这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的毒瘤,是他身为皇子的责任,更是他身为一个“人”的底线。
“殿下?”
安千雪见他久久不语,神色变幻,不由得轻声唤了一句。
朱肃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走神了,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抱歉,想到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玄铁令牌,递了过去。
“拿着这个,以后你在江南行商,这个席位便是你的专属,旁人连竞标的资格都没樱”
“遇到任何解决不聊麻烦,随时派人送信给我。”
安千雪双手接过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入手冰凉,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这哪里是一块令牌,这分明是一道无人可以撼动的圣旨。
朱肃看着她激动的神情,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敛去,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
“安家主,有句话,我得提前告诉你。”
“你今能坐上这个位置,是因为原来坐在这里的人,都该死。”
冰冷的字眼,让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我给你这个机会,不是让你来当第二个他们的。”
朱肃的目光如刀,直刺安千雪的内心。
“日后,如何善待平民百姓,如何约束手下,你自己掂量着办。”
“若是让我知道,你水西安氏也干出那些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勾当……”
他没有把话完,但那未尽之意,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惊胆战。
安千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灵盖,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毫不怀疑,若是自己真敢触碰这位吴王殿下的底线,水西安氏的下场,绝对会比那些江南豪商凄惨百倍。
“殿下教诲,千雪……谨记在心,绝不敢忘!”
她深深地低下头,语气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
“如此甚好。”
朱肃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好好准备,这摊子不,有的你忙了。”
“是,千雪告退。”
安千雪恭敬地行了一礼,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直到房门关上,朱肃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
刚才那番恩威并施,着实耗费心神。
他不喜欢这种充满算计和压迫的谈话氛围,总感觉自己和安千雪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明明是个可以当朋友的人,却非要弄成君臣分明的样子。
真没劲。
原本还打算去水师大营看看新船的操练情况,现在也没了心情。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取消了下午的行程。
算了,还是去后花园走走吧。
至少那里的花花草草,不会让他觉得这么累。
吴王府的后花园,草木扶疏,景致一向是极好的。
朱肃百无聊赖地倚在凉亭的柱子上,眼神有些发直。
“嗷呜——”
一声虎啸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撒欢的意味。
朱肃循声望去,正瞧见两道黄黑相间的身影,矫健地一跃,便轻松翻过了王府那不算矮的院墙。
是玄牙和金牙那两个混蛋。
哦,不对,现在已经不能叫混蛋了。
这两个家伙在杭州这鱼米之乡养了些时日,体型是肉眼可见地壮硕了一圈,如今瞧着已是威风凛凛的半大老虎了。
王府后面就是连绵的山林,再远些便是西湖。
这两个家伙八成是嫌府里待着闷,又跑出去撒野了。
朱肃对垂是见怪不怪,也懒得去管。
老虎嘛,总归是要放归山林的,总不能真当成猫养一辈子。
他现在烦的,是另外一件事。
“殿下怎么没出去?今日瞧着气不错。”
一道温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
张若兰端着一盘切好的瓜果,款款走来,眉眼间带着一丝关牵
朱肃回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没什么,就是……有点懒得动弹。”
这话得他自己都觉得敷衍。
他这几日确实是意兴阑珊,连带着处理政务都有些提不起劲。
陈圆圆的事,始终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倒不是他对陈圆圆有什么非分之想,纯粹是那种无力感让他感到憋闷。
张若兰将果盘放在石桌上,静静地看着他,眸光清澈,仿佛能看透人心。
“殿下是在为陈圆圆的事烦心?”
朱肃沉默了片刻,点零头,又摇了摇头。
“是,但也不全是。”
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忍不住吐露了心声。
“若兰,你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费尽心力,顶着朝堂上下的压力开了海禁,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让大明的百姓能多一条活路,让国库能充盈起来。”
“可结果呢?海贸的巨大利润,大头全进了谁的口袋?还不是江南这些士绅大族!”
“他们一个个吃得脑满肠肥,转过头来,就用这些钱财兼并土地,欺压百姓,甚至豢养私兵,对抗朝廷。”
“我富了他们,他们却反过来给我添堵,逼走一个陈圆圆,不过是给我一个下马威罢了。”
朱肃越越气,胸中的那股憋屈感几乎要喷薄而出。
“我就是觉得……不值,也想不通。这帮人,怎么就喂不熟呢?”
张若兰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直到朱肃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才轻声开口。
“殿下,你觉得士族是什么?”
朱肃一愣,没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
张若兰拿起一片蜜瓜,递到他嘴边,眼神却悠远得像是穿透了时空。
“我爹以前常跟我,这底下的士族,就像是地里的韭菜。”
“割了一茬,很快又会长出新的一茬。”
“只要这片土地还在,只要还有读书人,他们就永远杀不尽,也除不绝。”
“前元之时,他们依附于蒙元朝廷;蒙元倒了,他们便立刻改换门庭,依附于我爹,依附于陈友谅,依附于方国珍。”
“等到太祖皇帝席卷下,他们又摇身一变,成了大明的‘文人清流’。”
“他们没有忠诚,只有利益。”
“谁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他们就为谁摇旗呐喊。”
“一旦触及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推翻。”
“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肃的脑海中炸响。
他怔怔地看着张若兰,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
这些话,倒像是一个久经风霜的枭雄,在总结自己一生的成败。
是了,这是张士诚的话。
那个曾经割据江南,与朱元璋争夺下的男人。
他最终败了,可他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心,看得比谁都透彻。
朱肃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身边这个看似温婉柔顺的张若兰。
她的过往,又何尝不是一部血泪史?
父亲兵败身死,自己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阶下囚,最终被作为一枚棋子,送入吴王府。
她心中的苦,恐怕不比任何人少。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涌上心头,朱肃伸出手,一把将张若兰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她。
这个怀抱有些突然,张若兰的身子微微一僵,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胸膛。
“若兰,对不起。”
朱肃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日子,光顾着忙江南的事,倒是把你爹给忘了。”
“算起来,我来了杭州这么久,还没去拜祭过岳父。”
张若兰的身子轻轻一颤,抬起头,眼眶已是微微泛红。
“殿下……”
“明日,明日我便陪你一同去。”
朱肃斩钉截铁地道,“给岳父好好上柱香。”
他看着张若兰眼中的水汽,心中一动,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当年抚养你长大,最后却葬身海底的那位嬷嬷……”
“我打算在岳父陵墓旁边,为她立一个衣冠冢,让她也能有个地方安息,好受香火供奉。”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若兰再也忍不住,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滚而下。
那位嬷嬷,是她除了父亲之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当年张家兵败,是嬷嬷带着年幼的她,受尽苦楚。
后来为了护送她出海,更是永远地沉睡在了冰冷的海底。
这是她心中永远的痛,是她午夜梦回时,都会哭着惊醒的噩梦。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记得嬷嬷,甚至愿意为她立一座衣冠冢。
朱肃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笨拙地伸出手指,想要为她拭去泪水。
可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得这些。手指粗糙,力道也没个轻重,一抹下去,泪水是擦掉了,却也将张若兰脸上精致的妆容给抹花了一大片。
白皙的脸蛋上,一道淡淡的胭脂印子被拉得老长,显得滑稽又可爱。
朱肃看着自己的杰作,心里顿时一阵发虚。
完蛋。
这下闯祸了。
他这手,是用来握刀杀敌的,不是用来干这种细致活的啊。
看着朱肃那副心虚又尴尬的表情,张若兰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如雨后初晴,百花盛开。
她一边流着泪,一边笑着,脸上的妆容更花了,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生动与娇俏。
朱肃看着她破涕为笑的模样,也跟着松了口气,傻呵呵地笑了起来。
后花园里的气氛,一时间温馨又甜蜜。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王爷,王妃。”
常美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几分急牵
两人闻声望去,只见常美玉快步穿过月亮门,脸上带着一丝凝重的神色。
“宫里来人了。”
常美玉走到近前,福了福身子,沉声道。
“是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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