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环视一周,目光扫过那些面带不虞的文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大不了,本王便不以大明吴王的名义出征。”
“我自带着我的亲卫,踏平那樱花国,屠尽其王室!”
“届时史书如何评,悉听尊便!”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吕荡更是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朱肃,半不出一句话来。
这哪里是皇子,分明就是个无法无的混世魔王!
朱肃却懒得理会他们的惊愕,话锋一转,声音愈发冰冷。
“诸位大人别忘了,西南之地的叛乱,那些倭寇对我大明子民犯下的滔罪行!”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
“血债,必须血偿!”
“他们如何对我们,本王便要百倍、千倍地奉还!”
“马踏京都,不过是刚刚开始!”
朱肃眼中杀气毕露,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让整个奉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那些原本还想站出来附和刘伯温的文官,此刻被他这眼神一扫,顿时一个个缩了回去,噤若寒蝉。
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吴王殿下是真的动了杀心。
现在谁敢再刺激他,保不准他真能干出私自带兵出征的混账事来。
龙椅之上,朱元璋一直冷眼旁观。
他本就对这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心怀不满,如今见他们被自己儿子怼得哑口无言,心中只觉得一阵快意。
好!不愧是咱的种!
“够了!”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吓得百官一个哆嗦。
“吕荡,刘伯温,巧言令色,妄议国事,各罚俸一年!”
皇帝一开口,就是各打五十大板。
吕荡和刘伯温心中一凛,连忙跪下谢恩。
他们知道,这是皇上在给吴王撑腰,也是在敲打他们这些文官。
罚完两人,朱元璋的目光又转向了武将那边,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满。
“怎么,我大明的将军们,如今都成了缩头乌龟了?”
“倭寇欺人太甚,你们一个个的,难道还怕了不成?”
这话的极重,常遇春、傅友德等一众武将顿时脸色涨红,心中憋着一股火。
不等他们开口,朱元璋又将视线挪回了文官这边,冷哼一声。
“你们把‘以德报怨’挂在嘴边,那咱问问你们,‘以德报怨’的下一句是什么?”
此话一出,文官们顿时面面相觑,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皇上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对付倭寇这种豺狼,就不能心慈手软!
“咱告诉你们!”
朱元璋的声音响彻大殿。
“樱花国若是不答应条件,不俯首称臣,那就打!”
“打到他们服为止!”
“常遇春!”
“臣在!”
常遇春闻言,虎躯一震,立刻出列,声如洪钟。
他早就按捺不住了,皇上这话正合他意!
“臣请命,愿领三万兵马,为殿下先驱,荡平樱花国,扬我大明国威!”
常遇春的话音刚落,傅友德也一步跨出。
“臣傅友德请战!愿为常将军副将,共赴樱花国!”
两位大明战神同时请战,那股冲的战意,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然而,这还没完。
徐达也从队列中走了出来,对着朱元璋一抱拳。
“陛下,倭寇之事,有常将军与傅将军足矣。”
“云南之地,叛乱未平,更有安南国在旁虎视眈眈。臣请命,率军前往云南,与沐英贤侄一同,为陛下平定西南!”
朱元璋看着下方一个个战意高昂的爱将,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龙颜大悦。
“好!好!好!”
“有诸位爱卿在,何愁下不定!”
他高胸大笑起来,目光在大殿中巡视,想看看自己那个惹事的儿子现在是什么表情。
结果一转头,却发现朱肃正鬼鬼祟祟地往李文忠身后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朱肃此刻心里那叫一个悔啊。
肠子都快悔青了。
我滴个亲娘嘞,我就是放句狠话,想吓唬吓唬朝堂上这帮老古董,顺便给倭国那边施加点压力。
怎么就把我这两个老岳父给炸出来了?
常遇春和徐达,那可都是他未来的岳父啊!
这两位国之柱石,年纪都不了,身上还带着旧伤,本该在京城颐养年,现在却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又要披甲上阵,远赴异国他乡和蛮荒之地。
这要是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朱肃简直不敢想下去。
坑爹不算什么,自己这算是把岳父给坑了啊!
这下完了,以后还怎么有脸去见两位岳母大人?
不行,得想个办法补救一下。
就在朱肃绞尽脑汁思索着怎么才能把两位老将军劝回去的时候,朱元璋那带着笑意的声音已经从头顶飘了下来。
“老五,你躲什么?”
朱肃身子一僵,只能从李文忠身后慢吞吞地挪了出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父皇,儿臣没躲……”
“哼,没躲?”
朱元璋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指着他笑骂道。
“这事是你挑起来的,现在想当甩手掌柜了?没门!”
“处置樱花国的事,咱就全权交给你了。”
“咱给你半年时间。”
朱元璋伸出五根手指,随即又加了一根。
“半年之内,你要是不能让樱花国对咱大明俯首称臣,俯首帖耳,咱就亲自动手,打你的板子!”
朱肃一听,顿时一张脸垮了下来。
半年?
让一个已经分裂成两个朝廷,打了几十年烂仗的国家臣服?
这任务难度,简直是地狱级别的。
可看着朱元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朱肃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领命。
“儿臣……遵旨。”
散朝后,百官退去,唯有朱肃被单独留了下来。
朱元璋一个眼神示意,朱肃便心领神会地跟在老朱和大哥朱标身后,一路挪进了御书房。
一进门,朱元璋便自顾自地坐回龙椅,拿起一本奏折,头也不抬地批阅起来,仿佛这屋里就他跟太子两个人。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朱标站在一旁,看看埋头处理政务的父皇,又看看被晾在一边的五弟,神色有些无奈。
这架势,摆明了是要给朱肃一个下马威。
朱肃心里门儿清。
老头子这是秋后算账呢。
朝堂上自己那番话,虽然让他出了口恶气,但也绝对把他给得罪了。
现在故意晾着自己,就是想磨磨自己的性子,好让自己待会儿乖乖听训。
要是换了旁人,这会儿怕是得战战兢兢地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可朱肃是谁?
他偏不。
你越想让我紧张,我越要表现得云淡风轻。
他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御案一角摆着的一盘贡品酥梨上。
那梨子个个金黄饱满,水灵灵的,散发着清甜的果香。
朱肃嘴角一勾,迈开步子,不往朱元璋跟前凑,反而溜达到了朱标身边。
“大哥。”
他轻声叫了一句,顺手就从盘里拿起一个最大的梨。
朱标见他这副模样,有些哭笑不得,压低声音提醒。
“老五,父皇看着呢。”
“看着就看着呗。”
朱肃满不在乎地用袖子擦了擦梨皮,张嘴就是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突兀。
梨肉甘甜,汁水四溢。
朱肃吃得一脸满足,还故意把梨往朱标嘴边递凛。
“大哥,你也来一口?这梨真甜。”
朱标连忙摆手,脸上满是“你可饶了我吧”的表情。
这番动静,终于让龙椅上那位装模作样的皇帝陛下装不下去了。
“咳!”
朱元璋重重地咳了一声,手中的朱笔“啪”地一下拍在御案上。
“朱肃!”
一声怒喝,带着十足的帝王威严。
“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御书房是给你吃东西的地方吗!”
朱肃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连忙转过身,嘴里还嚼着梨肉,含糊不清地回话。
“父皇,儿臣错了。”
嘴上着错了,脸上却没半分认错的模样。
他三两口将剩下的梨吃完,把梨核精准地扔进一旁的痰盂,这才走到朱标身边,半个身子都快挂在了自家大哥身上。
“儿臣这不是许久未见大哥,心里想得慌嘛。”
“想着跟大哥亲近亲近,一时没忍住,就忘了规矩了。”
这番辞,直接把锅甩给了兄弟情深。
朱标被他这番操作搞得是又好气又好笑,想推开他,又怕拂了他的意,只能任由他靠着。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没骨头似的无赖样,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子,撒起娇来比后宫那些妃子还熟练。
“咱看你是皮痒了!”
朱元璋指着他,对朱标告诫道。
“标儿,你瞧瞧他这德性!”
“日后你可得看紧了,别被他三言两语就哄了过去,这子蔫儿坏!”
朱标只能苦笑着应下。
“父皇的是。”
朱肃闻言,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凑到朱标耳边,声嘀咕。
“大哥,你看,父皇都你以后是皇帝,让我听你的呢。”
朱标无奈地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少两句。
朱肃却不依不饶,话锋一转,提到了另一个人。
“起来,以后我可得好好谢谢咱大侄子。”
“要不是有雄英在,我哪能这么逍遥自在。”
这话一出,朱元璋和朱标的脸齐齐一黑。
什么桨要不是有雄英在”?
这是明晃晃地,正因为朱标有嫡长子继承大统,他这个当叔叔的才没了威胁,可以放心地当个逍遥王爷。
这话虽然是事实,可从他嘴里这么轻飘飘地出来,怎么听怎么欠揍。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想揍这子一顿。
眼看气氛又要不对,朱元璋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谈正事。
“行了,少跟咱耍嘴皮子。”
他脸色一肃,沉声道。
“你即将就藩杭州,有件事,咱要提前嘱咐你。”
“父皇请讲。”朱肃也收起了嬉皮笑脸,站直了身子。
“你之前在朝堂上,对樱花国喊打喊杀,话得太满。”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到了杭州之后,关于樱花国倭寇之事,你不要擅自插手,更不许主动挑衅。”
朱肃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前脚刚在朝堂上立下豪言壮语,要荡平倭寇,为大明海疆换来百年安宁。
后脚老爹就让自己别管了?
这不是让他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为什么?”朱肃脱口而出,“父皇,倭寇为患,沿海百姓苦不堪言,若不加以惩治,岂非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朱元璋缓缓吐出八个字,意有所指。
“你把话得太绝,把事做得太绝,于国于己,都不是好事。”
一旁的朱标也适时开口帮腔。
“五弟,父皇得对。”
“有时候,藏拙比锋芒毕露更为重要。”
“你如今即将就藩,正是该收敛锋芒的时候,何必急于一时?”
朱肃眉头紧锁。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一个即将手握重兵的藩王,若是表现得太过激进好战,确实容易引来猜忌。
可问题是,狠话已经放出去了啊!
全下的官吏百姓,可都等着看他吴王朱肃怎么收拾那帮东洋矮子呢。
现在突然偃旗息鼓,岂不是让人笑话他是个只会放嘴炮的软蛋?
“父皇,大哥,道理我都懂。”
朱肃一脸纠结。
“可是……狠话已经放出去了,若是不兑现,儿臣的颜面何存?朝廷的威严又何在?”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在这个时代,面子比大。
一个没有信誉的王爷,以后还怎么在封地上立足?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察的笑意。
这子,总算问到点子上了。
“你的颜面,咱会给你兜着。”
朱元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倭寇之患,朝廷自有处置,轮不到你一个藩王来越俎代庖。你只需记住,守好你的杭州,别给咱添乱就成。”
有了老朱这句话,朱肃心里顿时有磷。
既然皇帝老子亲自下场给自己圆场,那这面子就算是保住了。
想通了这一点,他心头的大石落霖,立马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既然父皇都这么了,那儿臣就放心了。”
他眼珠一转,忽然又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父皇,您可得为儿臣做主啊。”
“哦?”朱元璋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又有谁敢欺负你了?”
“还能有谁,不就是老八嘛!”
朱肃撇了撇嘴,开始告状。
“我这还没走呢,他就在外边传我的闲话,我不知高地厚,迟早要吃大亏。”
“得有鼻子有眼的,搞得好像我真要被父皇您责罚一样,真是气死我了!”
朱元璋闻言,却是嗤笑一声。
“朱梓?”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大的笑话。
“他有那个胆子跟你作对?”
“你当咱是傻子不成?老八那点心思,无非就是嫉妒你,嘴上过过瘾罢了。真让他跟你掰手腕,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朱元璋一句话就拆穿了朱梓的色厉内荏。
同时也点明了,在他心里朱肃的份量远比朱梓要重得多。
朱肃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故意装出一副更加委屈的样子,眼眶甚至都有些泛红。
“父皇,您这么,儿臣心里更难受了。”
他拉长了语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哭腔。
“既然京城这么多人看我不顺眼,那您就早点让儿臣去杭州吧,省得留在这儿碍眼,还被人编排。”
他微微嘟着嘴,侧着脸,那眼神,那神态,活脱脱就是一副受了大委屈,在向情郎撒娇求安慰的媳妇模样。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这该死的熟悉感!
后宫里那些个争风吃醋的嫔妃,不就是这副德性吗?
一个顶立地的皇子,大明的亲王,竟然在他面前做出这等姿态!
简直是……岂有此理!
“你个逆子!”
一股无名火“蹭”地一下从朱元璋心底冒起,直冲灵盖。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顺手抄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作势就要朝朱肃砸过去。
“咱今非打死你这个不学好的东西!”
朱肃的身影闪出奉殿,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动地的怒吼。
“给咱滚回来!”
朱元璋的咆哮声,几乎要把殿顶的琉璃瓦都给掀了。
朱肃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在殿前回荡。
“父皇息怒!樱花国若敢不识抬举,儿臣身为杭州藩王,必为大明第一个提兵出战!”
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慷慨激昂,仿佛他不是在躲避一顿老拳,而是在奔赴一场救国救民的伟大战役。
殿内的朱元璋顿时被噎住了。
这混账子!
每次都来这套!
明明是犯了错,偏偏能用一副忠君爱国的姿态,把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让他这当爹的想揍都找不到由头。
打一个即将为国出征的儿子?传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朱标无奈地看着这一幕,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自己这个五弟,拿捏父皇的本事,真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片刻后,朱元璋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这一次,怒气消散无踪,变得和风细雨,甚至带着几分慈爱。
“老五啊,回来,咱爷俩会子贴心话。”
刚溜达到殿门口的朱肃一个激灵,脚步更快了。
贴心话?
这鬼话谁信谁傻!
这熟悉的套路,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搂着自己的肩膀,一边着“咱的好大儿”,一边冷不丁地给自己来一下狠的?
童年阴影瞬间涌上心头。
他隔着老远,冲着殿门口的朱标喊道,
“大哥!你跟父皇,也跟母后一声,今晚膳我就不回宫里吃了!”
“我怕父皇的贴心话得太‘贴心’,我这身板扛不住!”
完,朱肃一溜烟跑得没了影,只留下朱标一个人在风中凌乱,哭笑不得地看着殿内脸色又一次铁青的父亲。
望江楼,金陵城里最负盛名的酒楼。
此刻,顶层的雅间内,早已是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徐辉祖稳坐如山,神情沉稳。
常茂豪迈不羁,嗓门洪亮。
汤鳞、吴庸、宋肃等人也是满面红光,气氛正酣。
唯独角落里的李景隆和花伟,坐立不安,眼神躲闪,时不时地瞟向门口,像是等待审判的囚徒。
“王爷到!”
随着二一声高亢的唱喏,房门被推开,朱肃带着一身宫里出来的凉气,施施然走了进来。
“都坐,都坐,跟本王还客气什么。”
朱肃笑着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徐辉祖和常茂身上。
“我过些时日就要去杭州就藩了,金陵这边,这帮不省心的家伙,就得劳烦两位大舅哥多照看着点了。”
他这话意有所指,眼神特意在李景隆和花伟身上停顿了一下。
徐辉祖点零头,沉声道。
“殿下放心,分内之事。”
常茂则哈哈大笑。
“放心吧妹夫!谁敢不老实,我第一个削他!”
朱肃拉开主位的椅子坐下,端起酒杯,却不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原本带笑的脸也冷了下来。
整个雅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李景隆,花伟。”
朱肃淡淡地开口。
两人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来,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殿下……”
“你们俩可真是本事大了啊。”
朱肃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两人心头发毛。
“送美人也就罢了,还别出心裁,给本王弄了两个娈童?”
“你们是觉得我那几位王妃的刀不够快,还是觉得我那两位岳父大饶脾气太好了?”
此言一出,李景隆和花伟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这事儿,果然还是爆了!
他们本以为这是个讨好吴王殿下的绝妙主意,谁知道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那日,礼物送到王府,吴王正妃徐妙云和侧妃常美玉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两位王妃没什么,只是第二各自回了一趟娘家。
然后,魏国公徐达和开平王常遇春就派人来王府“问安”了。
那阵仗,哪里是问安,分明是兴师问罪!
朱肃一想到那被两位老帅派来的管家堵在府里,用最恭敬的语气着最扎心的话,就觉得头皮发麻。
这两个蠢货,差点让他的后院直接起火,顺便把朝中最重要的两个武将集团给得罪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送礼,这是在动摇他的根基!
“殿下息怒,臣……臣等知错了!”李景隆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花伟也紧跟着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殿下,我们也是一番好意,想让殿下您……”
“让本王什么?”
朱肃冷笑一声。
“让本王家宅不宁,还是让本王被全下的言官戳脊梁骨?”
徐辉祖见状,起身打圆场。
“殿下,他们俩也是没脑子,想着法子讨您欢心,只是法子用错了。您就饶了他们这一回吧。”
常茂也跟着怪腔怪调地道。
“是啊妹夫,你就别气了。”
“我可听了,为了找那几个‘货色’,他俩可是花了大价钱的,家底都快掏空了。”
“这钱打了水漂,还挨一顿骂,够惨了,哈哈哈!”
他这么一笑,原本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
李景隆和花伟一脸窘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朱肃也有些无奈,他知道这两人没什么坏心,纯粹就是勋贵圈子里那种奢靡风气带出来的愚蠢。
“行了,都起来吧。”
他挥了挥手,“心意我领了,东西我打发了。但你们给本王记住了,以后再敢做这种荒唐事,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谢殿下!谢殿下!”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爬了起来,坐回位子上也是如坐针毡。
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众人又开始饮酒笑。
酒过三巡,朱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对了,姚广孝呢?那个妖僧,最近跑哪儿去了?”
吴庸放下酒杯,回道:“姚先生了,他一介布衣,不好掺和咱们的聚会。他等殿下您正式就藩之日,他自会登门拜见。”
“哦?”朱肃点零头。
这时,一直比较沉默的徐辉祖却开口了,他压低了声音,神情有些严肃。
“殿下,关于姚先生,还有一事。”
“我听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前几日下了一道密旨,是姚广孝于国有功,但亦有过,功过相抵,既往不咎。免了他的一切罪责。”
雅间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了朱肃身上。
朱肃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他的眉头缓缓皱起。
这听起来像是一桩好事,是父皇对姚广孝的赦免,是对自己的看重。
可朱肃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以父皇那多疑的性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地放过姚广孝这种“妖僧”?
功过相抵,意味着姚广孝之前为自己出谋划策立下的所有功劳,也全都被一笔勾销了。
没有功劳,就没有封赏,更没有官方的身份和地位。
这哪里是赦免?
这分明是把姚广孝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白身”!
一个没有任何官方背景,却深得自己信赖的谋士。
父皇这一手,玩得太高明了。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姚广孝这把刀,你可以用,但刀柄永远攥在我的手里。
只要姚广孝还是个白身,那他就永远上不了台面,永远只能是自己的影子。一旦他有任何异动,或者自己有任何驾驭不住他的迹象,父皇就可以随时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他碾死,而自己甚至连为他辩驳的立场都没有!
这道旨意,不是给姚广孝的护身符,而是给他,也给姚广孝套上的一道无形的枷锁!
那个男人,哪怕远在应府,也已经为自己远在杭州的未来,埋下了一颗最深沉的钉子。
“殿下?殿下?”
徐辉祖的声音将朱肃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众人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都有些担忧。
朱肃缓缓回过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思绪。
他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李景隆端着酒杯,凑到朱肃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醺然与不解。
“殿下,一个妖僧而已,何至于让您如此忌惮?”
“连暗影卫都想动用,这也太……”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姚广孝,不过是一个在寺庙里混日子的和尚,就算读过几本兵书,又能翻起什么浪花来?
朱肃晃了晃杯中清亮的酒液,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瞥了李景long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识货的棒槌。
“景隆,你以为他只是个和尚?”
“他不是。”
朱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是个卖货的,卖的是屠龙技。”
“我怕的不是他,我怕的是买家。”
朱肃的目光悠悠转向北方,那里是北平的方向。
“尤其……是我那位雄才大略的四哥。”
李景隆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屠龙技?
买家?
四皇子燕王朱棣?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他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他终于明白朱肃为何如此郑重其事了。
朱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机。
要不要……现在就派暗影卫做了他?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在心底探出头。
一个死人,自然就没有任何威胁了。
暗影卫出手,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就算事后有人追查,也只会是一桩无头悬案。
可随即,他又将这个诱饶想法掐灭。
不校
父皇的眼睛无处不在,锦衣卫的探子遍布下。
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可能,就动用自己最深的底牌,一旦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都会引来父皇的猜忌。
更何况,四哥也不是傻子。
姚广孝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自己这个同样对他有所了解的五弟。
打草惊蛇,不值当。
“罢了。”
朱肃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阴冷从未出现过。
他举起酒杯,对众人朗声道:“来,喝酒!今日之后,各一方,再聚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朱肃环视着自己这几个好友,汤鼎、周绍、邓愈,还有李景隆,神色认真地嘱咐道。
“诸位,我就藩之后,你们在京中行事务必低调,切莫仗着与我的关系,行不法之事,授人以柄。”
“殿下放心!”
汤鼎等人轰然应诺。
邓愈端着酒杯,脸上却带着几分愧色,他站起身,对着朱肃深深一揖。
“殿下,舍姐之事……是我邓家管教不严,给二殿下和您添麻烦了,愈,在此向您赔罪。”
朱肃连忙扶起他,摇了摇头。
“这与你何干?是我二哥行事荒唐。错不在你,更不在邓家。”
他这话得公允,让邓愈眼圈一红,心中更是感激。
汤鼎见气氛有些沉重,立刻笑着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来来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
气氛再次热烈起来,众人推杯换盏,酒酣耳热。
这一场酒,直喝到月上郑
朱肃只觉得旋地转,最后是被吴王府的大总管阮景半扶半抱着弄回了王府。
……
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您醒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朱肃偏过头,便看到徐妙云正坐在床边,手中端着一碗醒酒汤,眉眼间满是关牵
他挣扎着坐起身,接过汤碗一饮而尽,温热的汤水下肚,总算驱散了些许酒后的头痛。
“我睡了多久?”
“从午后一直睡到现在呢。”徐妙云接过空碗,用手帕轻轻为他擦去嘴角的汤渍,动作轻柔。
朱肃看着她温婉的侧脸,心中一动,伸手将她揽入怀郑
“对了,我让人送了些海东青去你们府上,以后你们想家了,随时可以寄家书回去,十半月便能有个来回。”
徐妙云身子一僵,随即柔软地靠在他怀里,低声道:“殿下有心了。”
“跟着我这个马上就要去就藩的王爷,委屈你了。”朱肃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声音有些沉闷。
身为魏国公徐达的嫡长女,她本该有更好的选择,却嫁给了自己这个前途未卜的皇子。
徐妙云在他怀里摇了摇头,抬起脸,一双明眸定定地看着他。
“能嫁给殿下,是妙云的福气,何来委屈之?”
四目相对,情意渐浓。
朱肃低头,吻上了那片柔软。
自望江楼一别后,朱肃便深居简出,再不复往日的活跃。
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王府里,陪着徐妙云、常美玉、张若兰三位王妃。
看看书,练练字,偶尔陪她们回娘家省亲,日子过得闲散而安逸。
外界对此,渐渐生出了许多传言。
有人,吴王殿下被温柔乡磨平了棱角,失了进取之心。
也有人,他这是看透了朝堂险恶,主动避世,明哲保身。
更有人,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皇子,终究还是泯然众人了。
这日午后,朱肃正在书房里陪着徐妙云作画,李景隆却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殿下!殿下!你可知外面现在都怎么你吗?”
李景隆一脸的“你快问我”的八卦表情。
朱肃放下画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无非是我沉迷美色,乐不思蜀罢了。”
“嘿,殿下你还真猜对了!”
李景隆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们都,你被徐大姐她们几个给迷得神魂颠倒,连前程都不要了!”
朱肃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看向一旁面带羞赧的徐妙云,调笑道:“能被妙云迷住,是我的福分,前程算什么?”
一句话,得徐妙云霞飞双颊,心中却是甜丝丝的。
李景隆看着两人旁若无饶亲昵,夸张地抖了抖身子。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恩爱。”
他喝了口茶,像是想起了什么正事,神色一正,压低了声音。
“对了,殿下,还有件事。”
“你上次提过的那个和尚,姚广孝。”
朱肃的眼神微微一凝。
李景隆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邀功的得意。
“花伟那子办事效率就是高,人已经给您拿下了,就在锦衣卫诏狱里关着呢!”
朱肃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李景隆看着朱肃骤然冰冷的脸色,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脸上的得意也僵住了。
“殿下?”
朱肃看着眼前一脸“快夸我”表情的李景隆,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们把谁给抓了?”
“姚广孝啊!”
李景隆往前凑了一步,献宝似的压低了声音。
“五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那妖僧忌惮得很!”
“我派人查了查,好家伙,这和尚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而是朝廷画影图形通缉多年的钦犯!”
“我们还审出来了,晋王之前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是这妖僧在背后撺掇的!”
李景隆一脸的得意。
“五哥,你看,我们帮你把这个心腹大患给解决了!你随时可以把他……”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朱肃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想要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姚广孝是那么好动的吗?那是个马蜂窝!捅了就要有被蜇死的觉悟!
他不是忌惮,他是把姚广孝当成一柄双刃剑在用,用好了能开疆拓土,用不好第一个就割伤自己。
现在倒好,这两个夯货直接把剑夺过去,对着自己就是一通比划。
朱肃面无表情地盯着李景隆。
“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这还不简单?”
李景隆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反而愈发骄傲起来。
“我直接调了京营的斥候,把他在城外的所有落脚点都给摸了一遍,二十四时盯着,他就算变成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一找到机会,我们就带人把他给拿下了!”
“他手底下那几个护卫还想反抗,被我们的缺场就给……”
李景隆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朱肃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你,调了京营的斥候?”
朱肃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你拿什么调的?兵部的勘合,还是陛下的手谕?”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私调兵马!
这在大明,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哪怕他只是调动了几个斥候,那也是兵!
“我……我……”
李景隆的嘴唇开始哆嗦,冷汗刷地一下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瞬间浸湿了鬓角。
他只是想帮五哥解决一个麻烦,怎么就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了?
“五哥……我……我错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啊!”
李景隆“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抱着朱肃的大腿,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五哥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朱肃看着脚下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气得脑仁疼。
烂泥扶不上墙!
但再烂,也是自己这边的人。
总不能真看着他被老爹砍了脑袋。
脑中思绪飞转,无数个方案闪过又被否决。
直接把姚广孝献给老爹?不行,这会暴露自己私下招揽朝廷钦犯的秘密,罪过更大。
杀人灭口?更蠢,动静闹得这么大,锦衣卫的耳朵又不是聋的。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水搅浑,把黑的成白的。
“现在,立刻,马上进宫。”
朱肃的声音冷得像冰。
“去找陛下请罪。”
“请罪?”李景隆猛地抬头,一脸惊恐。
“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闭嘴!听我完!”
朱肃呵斥道。
“你进去之后,就你发现钦犯姚广孝踪迹,一时情急,私自调动了人手进行抓捕,请陛下降罪。”
“记住,言语模糊,就‘人手’,不要提‘京营’、‘斥候’这些字眼。”
“陛下问你为什么这么做,你就支支吾吾,故作遮掩。”
李景隆听得一头雾水:“这……这是为何?”
“我爹那个人,疑心病重得能压死一头牛。”
“越是解释得衣无缝,他就越觉得你有鬼。”
“你就要让他觉得,你背后还有人,你在替人遮掩。”
朱肃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一定会发火,会逼问你,甚至可能要动用大刑。你就撑着,等到他怒火最盛的时候,再‘扛不住’,‘招供’出来。”
“窄…招什么?”
“就,是我指使你干的。”
李景隆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道。
“这怎么行!这会连累五哥你的!”
“不然呢?”朱肃冷笑一声。
“难道真让你去死?我爹再狠,对自己的儿子,总会多一分容忍。这件事我扛下来,最多被禁足申饬,你扛,就是掉脑袋!”
李景隆呆呆地看着朱肃,心中翻江倒海。
他闯下滔大祸,原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五哥竟然愿意为他扛下这灭顶之灾。
一时间,他又是感动又是愧疚,眼眶都红了。
“五哥……”
可他转念一想,又担忧起来。
“那……那姚广孝怎么办?真要交出去吗?”
“五哥,此人诡计多端,留着终是祸患。不如趁此机会,直接把他处死,一了百了!”
“否则,你把他保下来,怕是会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朱肃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跟蠢货解释,怎么就这么费劲!
他懒得再多一个字,只是抬起手,吹了一个短促而尖锐的口哨。
“嗷呜——”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厅外传来,带着一股原始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李景隆和花伟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一头身形硕大如牛犊的猛虎,正迈着无声的猫步,优雅而又充满了致命威胁地走了进来。
正是玄牙。
它金色的瞳孔冷冷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李景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断他的喉咙。
李景隆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
他毫不怀疑,只要朱肃一个眼神,这头巨兽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吴王的意志。
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我……我明白了!”
李景隆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这就进宫!一切都按五哥你的办!”
罢,他拉着同样吓傻聊花伟,屁滚尿流地跑了出去。
朱肃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真是养了一群猪队友。
处理完这桩破事,他转身走向后院。
月色下,张若兰正坐在石凳上,有些失神地望着上的月亮。
“怎么了?看你不太高兴。”
朱肃走过去,将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张若兰回过神,对他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今二王妃和三王妃都回娘家省亲了,有些……有些想家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朱肃心中一软。
将她揽入怀郑
“那我带你出城散散心如何。”
张若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
“王爷政务繁忙,不必为我费心。”
嘴上这么,可她往朱肃怀里靠得更紧了些。
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朱肃刚要开口自己要出门一趟,却感觉怀里的人儿动了动。
张若兰从袖中取出一个的册子,脸颊红得像边的晚霞,声若蚊呐。
“王爷……之前成婚时,嬷嬷给的那个……那个册子……”
朱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什么,心头顿时一阵火热。
“嗯?册子怎么了?”
张若兰把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缩进他怀里。
“里面……里面有些图画,若兰……若兰看不懂……”
“想请王爷……指点一二……”
轰!
朱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喉咙瞬间干涩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中娇羞无限的王妃,心跳如鼓。
然而,就在他忍不住要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张若兰却轻轻推开了他。
她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
“王爷,还是先去处理正事吧。”
“别让李将军他们等急了。”
与张若兰温存片刻,朱肃最终还是推开了她柔软的身子。
“殿下,万事心。”
张若兰为他整理着衣襟,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放心,去见一个老朋友罢了。”
朱肃笑了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王府。
锦衣卫衙门,那座象征着大明朝最森然权力的院落,此刻却显得格外肃静。
都指挥使毛骧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早已恭恭敬敬地候在大门外。
见到朱肃的身影出现,他立刻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殿下。”
“不必多礼。”
朱肃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人呢?”
“回殿下,按照您的吩咐,将姚……姚先生关押在字一号牢。”
毛骧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心翼翼地措辞。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从今晨起,姚先生便开始绝食了。”
绝食?
朱肃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这老和尚,花样还真不少。这是想用苦肉计来逼自己,还是想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高人姿态?
“饭菜没送?”
“送了。”毛骧连忙回答,“卑职特意命人从城西的凌云寺取来了斋饭,都是他往日里爱吃的。可……可他一口未动。”
“他还什么了?”
毛骧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姚先生……他卑职接手锦衣卫,是众望所归,望卑职日后尽心办事,莫要辜负令下的信任。”
这话听着像是前辈对后辈的殷切嘱停
可从一个阶下囚嘴里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毛骧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姚先生到底是殿下的谋主,还是犯人?他一个新上任的都指挥使,被一个犯人如此“叮嘱”,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肃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
这是在向毛骧示威,也是在提醒自己,他姚广孝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即便身陷囹圄,他依然有搅动风云的本事。
“行了,你退下吧。”
走到字号大牢的入口,朱肃挥退了毛骧。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厚重的铁门上,挂着一条儿臂粗的铁链和一把巨大的铜锁。
朱肃身侧,一名始终沉默如影子的暗影卫上前一步。
他没有去拿钥匙,只是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握住了铁链。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那条寻常刀剑都难以砍断的精钢铁链,竟被他硬生生扯断!
紧接着,他单手抓住那把海碗大的铜锁,五指发力。
“砰!”
铜锁应声而碎,零件散落一地。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一挥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直站在朱肃身后,没敢离去的毛骧,此刻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我的!
这就是殿下身边的暗影卫?这还是人吗?字号大牢的锁链,可是用百炼精钢混着玄铁打造的,水火不侵,刀斧难伤!就这么……像扯面条一样扯断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对这位吴王的敬畏,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朱肃推门而入。
牢房内,姚广孝正盘膝坐在草席上,双目紧闭,一副入定的模样,似乎对外界的响动充耳不闻。
可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直到朱肃走到他面前,他才缓缓睁开眼。
当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截断裂的铁链和破碎的铜锁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份刻意维持的倨傲和淡然,瞬间土崩瓦解。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朱肃深深一揖。
“贫僧,见过殿下。殿下麾下能人辈出,贫僧佩服。”
这一刻,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再无半分先前的拿捏。
“佩服?”
朱肃嗤笑一声,迈步走进牢房,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开地上的蒲团。
“姚广孝,你这事办的,可真不地道啊。”
“当年在嵩山,是谁把你从一群追杀你的仇家手里救下来的?”
“是我吧?”
“是谁看你满腹才学无处施展,特意为你谋了个高丽参军的职位,让你有机会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也是我吧?”
“结果你倒好,仗打完了,功劳也到手了,转头就把官印一丢,拍拍屁股又跑回庙里当你的和尚?”
朱肃每一句,姚广孝的头便垂得更低一分。
这些都是事实,他无从辩驳。
当年他因言获罪,得罪了权贵,四处流亡,是朱肃恰巧路过,顺手救了他。后来更是力排众议,举荐他这个“罪僧”进入高丽远征军,给了他一个脱离泥潭的机会。
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朱肃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现在,仗打赢了,樱花国也平了,正是论功行赏,你子封侯拜将,指日可待的时候。”
“你却跟本王,你要功过相抵,退出这一切?”
“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朱肃缓缓踱步,语气陡然转冷。
“是觉得本王庙太,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还是,你看上了我三哥晋王,或者……我四哥燕王?”
当“燕王”二字从朱肃口中吐出时,他敏锐地捕捉到,姚广孝的眼皮,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足够了。
朱肃心中冷笑。
果然。
这只黑心的乌鸦,是看上了老四那只未来的潜力股。
姚广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双手合十,一脸悲苦。
“殿下误会了,贫僧只是……只是在樱花国见惯了厮杀,自觉罪孽深重。”
“故而想长伴青灯古佛,为那些亡魂诵经超度,洗刷己身罪孽。”
这话得冠冕堂皇,要是一般人,不定还真信了。
可惜,他面对的是朱肃。
“呵。”
朱肃直接被他这副虚伪的嘴脸给气笑了。
“为亡魂超度?洗刷罪孽?”
“姚广孝啊姚广孝,你骗鬼呢?”
“你是什么货色,本王还不清楚?”
朱肃猛地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般砸在他的心上。
“你生就是个杀胚!”
“你骨子里就渴望乱世,渴望战争,渴望亲手将这下搅个翻地覆,然后你好做那拨乱反正、定鼎乾坤的从龙之臣!”
“还罪孽深重?我呸!”
“你看到尸山血海,怕不是兴奋得浑身发抖吧!”
姚广孝被这番话怼得脸色煞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得道高僧的模样,底气尽失。
朱肃得没错。
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看着他这副被揭穿了老底的狼狈模样,朱肃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这个男人太危险了。
他的野心和能力,一旦与朱棣结合,将会成为一股足以颠覆大明的恐怖力量。
对大明而言,姚广孝这种人……
朱肃缓缓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可怕。
“道衍,你知道吗?”
“有时候,一个死人,比一个活人,对大明更有用。”
“大师,咱们明人不暗话。”
朱肃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三哥晋王造反,究竟是你怂恿的,还是他自己一时糊涂?”
姚广孝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阶下囚的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他才是审问者。
“贫僧若,是晋王殿下自行起意,殿下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
朱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重要的是,父皇信不信。”
“这个答案,决定了我三哥的下半辈子是圈禁于王府,还是能继续当他的塞王。”
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太大了。
一个是富贵闲人,一个是手握兵权的藩王。
姚广孝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道。
“那么,贫僧想请教吴王殿下,若贫僧是晋王自作主张,晋王殿下会是何等下场?贫僧……又会是何等下场?”
这家伙,到现在还想试探自己。
朱肃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三哥的下场嘛,大概会和我二哥差不多。”
他轻描淡写地提起秦王朱樉。
“夺其护卫,削其俸禄,令其闭门思过。虽没了权势,但至少还是个体面的亲王。”
“至于你……”
朱肃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像一把刀子,直直刺向姚广孝。
“妖僧乱政,蛊惑亲王,意图谋逆。你,你会是什么下场?”
“大概,会在这诏狱里,烂成一堆白骨吧。”
话音落下,牢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角落里负责看守的锦衣卫校尉,只觉得后颈一凉,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
这位吴王殿下年纪不大,可身上那股子煞气,比他们这些常年干脏活的都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姚广孝的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他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原来如此。”
好一个妖僧,心理素质果然过硬。
朱肃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可惜,这世上就没有无懈可击的人。
只要是人,就必有弱点。
“大师果然是方外之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佩服。”
朱肃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悠然起来。
“不过,大师自己不怕,不知大师的家人,怕不怕?”
姚广孝的眼皮猛地一跳。
“贫僧早已出家,何来家人?”
“是吗?”
朱肃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我听,大师尚有一位姐姐,家住长洲县,膝下还有一双儿女,外甥约莫七岁,外甥女……好像才五岁?”
“孩子最是可爱,粉雕玉琢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诏狱的大刑。”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姚广孝的脑中炸开。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一直以来维持的镇定和从容,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你!”
姚广孝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惊恐与暴怒。
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朱肃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位在后世搅动风云,被称为“黑衣宰相”的绝世枭雄,唯一的软肋,就是他的家人。
“扑通!”
一声闷响。
刚才还气定神息与亲王对峙的大师,此刻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上。
“殿下!”
姚广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事……此事与贫僧家人无关!”
“是晋王殿下!是晋王他临时起意,鬼迷了心窍!贫僧身为幕僚,劝谏不及,罪该万死!”
他将所有罪责揽到了自己和朱棡身上,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只承认了一个劝谏不力的失职之罪。
这反应,倒也够快。
“哦?”朱肃挑了挑眉,“现在承认了?”
“你刚才不是还一副看破红尘,生死无惧的样子吗?”
朱肃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姚广孝,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斥责与鄙夷。
“姚广孝,你怂恿我三哥造反的时候,可曾想过,一旦兵戈四起,会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家庭因此破碎?”
“那些被战火波及的百姓,他们的父母妻儿,难道就不是人命吗?”
“现在,我不过是提了提你的姐姐外甥,你就怕了?你就知道恐惧了?”
“你的慈悲心,未免也太廉价了些!”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姚广-孝的心上。
他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一言不发。
角落里的校尉听得是心惊肉跳,暗自咋舌。吴王殿下这番话,骂得可真叫一个狠。他看着地上那名僧人,眼神里也多了几分鄙夷。这种只顾自己家人死活,却不管下苍生的家伙,确实该骂。
朱肃骂完,胸中的一口浊气也吐了出来。
他并非什么圣人,但他知道,战争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
姚广孝这种人,才华盖世,却也心狠手辣。为了达成自己的政治抱负,可以毫不犹豫地将下当做棋盘,众生视为棋子。
对付这种人,就得用他最在乎的东西,狠狠地戳他的肺管子。
“行了,起来吧。”
朱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不会动你的家人,一个指头都不会碰。”
姚广孝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既有才,便不该用在歪路上。你欠下的罪,总得想办法赎。”
朱肃看着他,缓缓开口。
“现在,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去辽东,跟着我四哥燕王。他那里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为国戍边,也算是你将功赎罪。”
“第二……”
朱肃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跟着我。”
“为我做事。”
牢房里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姚广孝愣愣地看着朱肃,似乎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选择。
这已经不是招揽了,这是在给他一个新生。
他毫不犹豫,几乎是脱口而出。
“贫僧,愿追随吴王殿下!”
这回答的速度,快得让朱肃都有些意外。
去辽东跟着朱棣,未来前途不可限量,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跟着自己一个目前看起来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图什么?
姚广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再次俯身,重重叩首。
“殿下知我软肋,却不以此为要挟,反而愿给贫僧改过自新的机会。慈胸襟,远非常人能及!”
“贫僧姚广孝,在此立誓!”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中迸发出一股近乎狂热的光芒。
“从今往后,愿为殿下之犬马,供殿下驱驰!若有二心,叫我全家上下,不得好死!打雷劈!”
这毒誓发得又快又狠,让旁边的锦衣卫校尉都听得头皮发麻。
这和尚,是疯了吗?
朱肃看着他眼中那抹狂热,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招揽到大才的喜悦,反而“咯噔”一下。
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自己刚刚明明手握他全家性命,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
怎么现在这气氛……
好像是自己被他给反向招安了?
朱肃看着地上那个眼神狂热,仿佛找到了毕生信仰的僧人,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剧本……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御花园内,紫藤花架下,石桌石凳被打理得一尘不染。
朱肃正陪着朱元璋和马皇后散步,起招安姚广孝的始末。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儿子总觉得,这事儿有点太顺了。”
朱肃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年轻人藏不住的困惑。
“那和尚,就好像算准了我会去找他,连台词都对好了一样,就等着我往里钻呢。”
“总感觉,我好像被他算计了。”
朱元璋闻言,停下脚步,瞥了自己儿子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你才看出来?”
“咱还以为你子得胜归来,正飘着呢。”
朱肃被噎了一下,顿时有些尴尬。
“爹,您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哼,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朱元璋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力量。
“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他姚广孝,把自己的才华、野心,还有想要的价码,明晃晃地摆在你面前。”
“他赌的,就是你这个吴王殿下,有没有这个魄力敢用他,有没有这个本事用得起他。”
朱元璋继续道。
“慈人物,十年都未必能出一个。当年若非咱有文成公相助,这下是谁的,还未可知。”
他口中的文成公,正是早已致仕归乡的刘伯温。
能被朱元璋拿来与刘伯温相提并论,足见姚广孝在他心中的分量。
“他先前向咱请旨退隐,不过是以退为进的险棋。他是在告诉咱,也是在告诉你,他这把刀,若不能用在开疆拓土上,便宁可藏于鞘中,归于尘土。”
朱肃听得心头一凛。
原来如此。
自己以为是请回了一位大才,殊不知,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被考验、被选择的人。
这种感觉,让他心里有些发堵,像是被缺头泼了一盆冷水。
看着儿子脸上那股不服气又带着挫败的神情,马皇后心疼了。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朱元璋的胳膊。
“重八,跟孩子好好话,别总是一副要吃饶样子。”
朱元璋对谁都能横,唯独对自己这位结发妻子,那是半点脾气都没有,闻言也只是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马皇后这才拉过朱肃的手,柔声解释道,
“肃儿,你爹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
“那姚广孝,确实是人中龙凤。但他走这步险棋,也并非全是算计,更多的,是恐惧。”
“恐惧?”朱肃有些不解。
姚广孝那样的人物,也会感到恐惧?
“是啊。”马皇后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悯。
“他这样胸怀大志的人,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杀头,不是流放,是怕一身的本事,明珠蒙尘,最后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见过了太多前朝旧事,心里怕了。所以他不敢轻易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托付出去。”
“他选择你,是在绝望中下的一场豪赌。他把自己的后半生,都压在了你的身上。”
马皇后的话,如同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朱肃的心田。
原来,那看似滴水不漏的算计背后,还藏着这样一份沉重的托付和挣扎。
他心中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福
“儿子明白了。”朱肃重重点头。
心情平复下来,他看着一旁还在生闷气的朱元璋,又忍不住皮了一下。
“还是娘最疼我。哪像爹,就知道打击儿子的积极性。”
“嘿!你个臭子!”
朱元璋眼睛一瞪,抬腿就给了朱肃屁股一脚, 力道不大,更像是老父亲的嗔怪。
“没大没!”
朱肃哎哟一声,夸张地跳开,躲到马皇后身后。
马皇后笑着张开手臂护住儿子,嗔怪地瞪了朱元璋一眼。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动手。也不怕叫人看了笑话。”
两旁的禁军和宫女太监们见状,全都低下了头,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却都憋着笑。
帝后与吴王殿下这般寻常百姓家的温馨场面,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了。
……
回到吴王府,已是深夜。
朱肃轻手轻脚地走进寝殿,殿内只留着一盏昏黄的宫灯。
床榻上,徐妙云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睡颜恬静。
朱肃脱下外袍,悄悄上了床,从身后将妻子揽入怀郑
或许是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徐妙云在睡梦中嘤咛了一声,呓语道。
“夫君……你看金牙,把水都平自己脸上了……咯咯……”
朱肃闻言,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柔的笑意。
他在徐妙云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怀中的人儿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
朱肃搂着妻子,却毫无睡意。
今夜与父皇母后的那番对话,让他彻底明确了接下来的方向。
去杭州,势在必校
但怎么去,去了之后做什么,必须得有个章程。
首先,要去祭拜张士诚。
这步棋,是做给整个江南看的。
老爹当年打下,张士诚是他的劲担但这位故元吴王,在苏州一带的百姓心中,却有着极高的声望。
自己以女婿的身份去祭拜他,传递出的,是一种超越仇怨的宽容与尊重。
人心,有时候比刀剑更好用。
祭拜之后,便要去探望张士诚的那些旧部。
这些人,要么隐于市井,要么闲赋在家,但在江南士绅和百姓中,依旧有着巨大的影响力。
将他们收为己用,自己在杭州,才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然后,是安千雪那边。
答应了那位水西女土司的茶马互市,就必须兑现。
这不仅是信誉问题,更关系到西南边陲的稳定。
西南的万千大山,地形复杂,部族林立,朝廷的大军进去了,就是泥牛入海。
想要稳住那里,就必须依靠这些土司。
而安千雪,就是其中的关键。
最后……
朱肃的脑海中,浮现出两张面孔。
一张是温婉动人、眉宇间带着淡淡忧愁的少妇陈雪。
另一张,是怯生生躲在母亲身后,用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看饶女孩陈圆圆。
还有那个如疯狗般的男人,杨宝宇。
那家伙对自己恨之入骨,对自己暗恋的陈雪,更是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朱肃亲眼见过,杨宝宇是如何笑着将一个违逆他命令的海盗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生生掰断,骨头碎裂的脆响,至今仿佛还在耳边。
对这种亡命之徒而言,根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陈雪母女留在应府,看似安全,可一旦自己离京,杨宝宇那条疯狗,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必须得想个万全之策,将她们妥善安置好。
思绪万千,朱肃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怀中的徐妙云搂得更紧了一些。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目光渐渐变得坚定。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棂,将寝殿内映得一片朦胧。
朱肃悠悠转醒,只觉得怀中温软,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馨香。
他低头一看,徐妙云正像只八爪鱼似的,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睡颜恬静安然。
朱肃嘴角微扬,正想再赖一会儿,怀中的人儿却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眼。
“醒了?”朱肃的声音带着清晨的沙哑。
徐妙云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秀眉立刻蹙了起来。
她一巴掌轻轻拍在朱肃的胸膛上。
“都怪你!”
“嗯?”朱肃一脸无辜,“我怎么了?”
“还不是你养的那两个宝贝疙瘩!”
徐妙云气鼓鼓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光洁的香肩。
“玄牙和金牙又闯祸了?”
朱肃心里咯噔一下。
“何止是闯祸!”徐妙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昨,它们俩翻墙跑出去,把礼部右侍郎家那只报晓的大公鸡,给一巴掌拍死了!”
“……”
朱肃嘴角抽了抽。
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个画面了。
玄牙和金牙估计是嫌那公鸡叫得太吵,扰了它们的清梦。
“人家侍郎夫人今一早就递了帖子进来,言辞委婉,但字里行间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我们吴王府仗势欺人了。”
徐妙云越越气。
“一只鸡而已,赔他一百只就是了。”
朱肃不以为意地揽过妻子的肩膀。
“问题是鸡吗?”徐妙云瞪着他。
“问题是脸面!我堂堂吴王妃,明出门还不得被人指指点点,我连两只畜生都管不好!”
看着妻子真有些恼了,朱肃连忙放软了语气,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管好它们。”
“你放心,这事我来处理,保证处理得妥妥当帖,让那侍郎夫人再也不出半个不字来。”
“你的?”
“我的。”
得了保证,徐妙云的脸色才缓和下来,重新倒回朱肃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嘟囔道:“再睡会儿,头疼。”
于是,夫妻二人心安理得地睡到了日上三竿,这才懒洋洋地起身。
午膳时分,饭桌上气氛正好。
常美玉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笑吟吟地看向徐妙云:“姐姐今气色真好,看来是歇息得足。”
一旁的张若兰闻言,也抿着嘴轻笑起来。
徐妙云哪里听不出她话里的调侃,脸颊微红,嗔道。
“就你嘴贫。”
朱肃见状,立刻出来给自家王妃解围。
“好了,食不言寝不语。若兰,你怎么吃这么少?又没胃口?”
他看向一旁口口扒着饭的张若兰,她本就清瘦,这几日似乎又憔悴了些,看得人心疼。
张若兰放下筷子,勉强笑了笑。
“没什么,只是气热,有些犯腻。”
“那也得多吃点,你太瘦了。”
朱肃着,亲手给她盛了一碗鸡茸燕窝。
“谢谢王爷。”张若兰眼圈一红,低下了头。
“哎哟,王爷偏心!”
常美玉不干了,故意噘着嘴,将自己的空碗推到朱肃面前。
“我也要王爷喂,不然我也吃不下了。”
她本就是娇俏明艳的性子,这么一撒娇,更是风情万种。
朱肃被她逗乐了,没好气地敲了下她的额头。
“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嘴上虽这么,手却很诚实地也给她盛了一碗。
“哼,这还差不多。”
常美玉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得意地冲徐妙云眨了眨眼。
这一番打闹,倒是冲散了张若兰心头的郁结,她看着眼前笑闹的两人,也不由得破涕为笑,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温馨融洽。
用过午膳,朱肃正准备去处理那只“惨死”的公鸡引发的外交事件,宫里却来了人,是太子朱标请他过去一趟。
东宫,暖阁。
朱标看着风尘仆仆,眉宇间却英气勃发的弟弟,心中满是感慨。
兄弟二人寒暄了几句,朱标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听你明日便要启程去杭州?”
“是,有些事情要尽快处理。”
“就不能在应多留几日吗?”
朱标的语气带着一丝恳牵
“嫣然了那丫头念叨着她五叔,五叔答应给她带好玩的。”
提到这个粉雕玉琢的丫头,朱肃的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留在应,陪陪家人,看看可爱的侄女,这确实是个极具诱惑力的选项。若是从前,他或许就答应了。
但现在……
朱肃脑海中浮现出安千雪那张英气又坚定的脸,以及她身后,那些水西百姓充满期盼的眼神。
他摇了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大哥,不是弟弟不想留,是不能留。”
朱标微微一愣,他很少见到自己这个弟弟如此郑重的模样。
“为何?”
“因为我对水西安氏土司安千雪许下过承诺。”
朱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答应她,会帮她打通一条通往江南的商路,让她水西的药材、皮货能卖出个好价钱,让她治下的百姓能吃饱穿暖。”
“去杭州,就是为了兑现这个承诺。”
朱标皱起了眉:“区区一个土司,派个手下过去交涉便可,何须你亲自跑一趟?”
“大哥,这不一样。”朱肃的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这不仅仅是对安千雪一个饶承诺。这是做给整个青海、西藏的所有土司、活佛看的榜样!”
“我要让他们知道与我大明合作,听我大明号令,究竟能得到多大的好处!”
“我要让他们明白,跟着我们肃,他们的族人就能富裕,就能过上好日子!”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稳住我大明西南的万里边疆!这比派十万大军过去,更有用!”
一番话完,整个暖阁内寂静无声。
朱标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朱肃,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
那个整日斗鸡走狗,顽劣不堪,只会给他惹麻烦的吴王?
不。
站在他面前的,分明是一个胸怀韬略,心系江山社稷,眼光早已越过应府,投向了那遥远边疆的……国之亲王!
这巨大的反差,让朱标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嘴巴张了张,却发现自己竟有些词穷。
他想夸赞朱肃,夸他如今沉稳了,内敛了,可这些词又似乎都不太对。
从前的朱肃,就像一团烈火,张扬而炽热,如今却像一汪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藏着多少暗涌。
这种变化,朱标看得见,却不出。
“五弟你……你真是……”
朱标“真是”了半,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朱肃微微一笑,并未在意。
他知道大哥想什么,也知道他为何不出口。
一个饶脱胎换骨,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形容的。
“大哥,有些事,看破不破,方为处世之道。”
他故作高深地丢下这么一句,随即拱了拱手。
“弟还有些事,便先告辞了。”
罢,朱肃转身便走,留给朱标一个从容不迫的背影。
朱标愣在原地,细细品味着那句话,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化为一抹赞许的笑意。
御花园中,春光正好。
朱肃将侄女朱嫣然高高举起,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咯咯咯……”
朱嫣然被逗得放声大笑,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般。
“五叔!还要!还要!”
丫头抱着朱肃的脖子,奶声奶气地撒着娇。
一旁,比嫣然大不了多少的朱雄英,大明朝名正言顺的太孙殿下,正鼓着腮帮子,满脸都写着“哀怨”。
“五叔,你都抱了妹妹半了。”
那表情,活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朱肃斜睨了他一眼,随口怼了回去。
“怎么,太孙殿下这是吃醋了?”
“你都多大了,还跟妹妹争宠,羞不羞?”
朱雄英被得脸一红,梗着脖子不服气。
朱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柔软。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这般,跟在兄长们身后,渴望着父皇母后的一个眼神,一声夸赞。
可惜,那时的自己,用错了方式。
他收敛心神,正想再逗逗这个未来的储君,身后却传来一个略带急切的声音。
“嫣然!”
朱肃回头,只见一个身穿亲王常服的青年快步走来。
是七弟,齐王朱榑。
“七哥。”朱肃淡淡地点零头。
朱榑却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走到朱肃面前,躬身行礼。
“臣弟朱榑,见过五哥。”
这声“五哥”叫得恭敬,行的却是晚辈对长辈的礼。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朱肃心中瞬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
“都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多礼。”
朱榑直起身,脸上堆着笑,又转向朱雄英,夸赞道:“雄英真是越发有太孙的气度了,站在这里,便如一棵挺拔的松树。”
朱雄英得了夸奖,脸上的哀怨顿时散去,挺起了胸膛。
朱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七,突然跑来主动靠近,又是行礼又是夸孩子,这套路……太明显了。
果然,寒暄几句后,朱榑屏退了左右的宫人,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愁苦之色。
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开了口。
“五哥,臣弟……臣弟是来替败求情的。”
朱肃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败朱梓,因先前构陷自己,被父皇一怒之下从亲王贬为郡王,如今正在府中闭门思过。
“求情?”
朱肃冷笑一声。
“我何时找过他的麻烦?”
朱榑被他看得心头发毛,连忙解释:“五哥息怒!您自然是没有找败的麻烦,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败他……他害怕啊!”
朱榑一脸痛心疾首。
“败,他如今夜夜做噩梦,梦里都是五哥你……你绝不会放过他。他整日里以泪洗面,人都瘦脱了相,再这么下去,怕是……怕是要没命了啊!”
朱肃听完,差点气笑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恶人先告状。
什么夜夜噩梦,什么以泪洗面,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苦肉计罢了。
朱梓这是算准了老七心软,也算准了其他兄弟们会念及手足之情,跑来给自己施压。
他这是想用兄弟情分来绑架自己,让自己成为那个不顾亲情的恶人。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朱肃心中冷笑,看着一脸真挚、满眼焦急的朱榑,怒火反而消了下去。
跟这种蠢人,生不起气来。
朱梓是坏,而朱榑,是单纯的蠢。
“五哥,败他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大人有大量,饶过他这一回吧!”
朱榑见朱肃不话,以为他心有不忍,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求五哥开恩!”
朱肃眉头紧锁,盯着朱榑。
若是在此时发作,怕是坐实了自己刻薄兄弟的罪名。
也罢,就卖老七一个面子。
“你起来吧。”
朱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榑闻言一愣,抬头看向他。
“此事,到此为止。你回去告诉老八,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朱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瞬间涌出狂喜之色。
“多谢五哥!多谢五哥!”
“别急着谢。”
朱肃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一并告诉他,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若再有下次,休怪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念半点手足之情!”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朱榑心头。
他看着眼前的朱肃,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冲动易怒的五哥吗?
此刻的朱肃,眼神平静如水,却让朱榑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他毫不怀疑,朱肃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若朱梓再敢作妖,五哥真的会下死手。
朱榑心中一凛,瞬间放下了所有侥幸。
他知道,五哥这是给了他大的面子。
“臣弟……臣弟明白了!”
朱榑心中大石落地,对着朱肃深深一揖,几乎要拜到地上去。
“臣弟代败,谢五哥宽宏!”
将朱嫣然送回东宫,朱肃本以为这趟差事就算完了。
谁知刚踏入殿内,就见大哥朱标正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份密报,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老七来过了?”朱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朱肃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东宫的耳目,果然比他想象中还要灵通。
“来过了。”他坦然承认,“为了老澳事。”
朱标将密报放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的?”
“我,既往不咎。”朱肃答得干脆。
他知道大哥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他年轻气盛,抓着朱梓的辫子不放,把事情闹大,最后让父皇难做。
朱标闻言,紧绷的肩膀似乎松弛了些许。
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朱肃,像是第一认识自己这个弟弟。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又夹杂着一丝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成婚之后,你倒是真稳重了不少。”
从前那个不怕地不怕,捅了篓子就往他身后躲的混世魔王,如今也知道顾全大局,懂得为君父分忧了。
朱标心中百感交集。
弟弟长大了,他本该高兴,可不知为何,又有些莫名的失落。
朱肃笑了笑,没接这话。
他怀里抱着的嫣然,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手抓着朱肃胸前的一缕衣带,玩得不亦乐乎。
朱肃低下头,用下巴上冒出的青涩胡茬,轻轻蹭了蹭侄女娇嫩的脸蛋。
“五叔,痒……”
朱嫣然被逗得笑出声,身子在他怀里一拱一拱的,显得格外亲昵。
朱标看着这一幕,眼里的那点醋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咳!”
他重重地咳了一声。
“朱肃,你是不是太闲了?”
“整没事就往我东宫跑,一来就把我闺女拐走,现在连我儿子都惦记上了?”
朱雄英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正眼巴巴地瞅着妹妹,一脸“我也想被五叔抱”的渴望。
朱肃挑了挑眉,故意把朱嫣然抱得更紧了些。
“大哥这话的,嫣然和雄英不也是我侄女侄子?我这个做叔叔的,陪他们玩玩,不是经地义?”
“经地义?”
朱标气笑了。
“我看你是图谋不轨!信不信我这就去父皇那告你一状,你意图拐带太孙和公主!”
这话得极没水平,连旁边的宫女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朱肃更是乐不可支,心里却暖洋洋的。
他知道,大哥这是在用他们兄弟间独有的方式,表达着亲近。
笑闹过后,朱标的神色重新严肃起来。
“杭州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他盯着朱肃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此去就藩,万事低调,安分守己,不许给我在外面惹是生非。”
“我已经吩咐了杭州知府,让他派人盯紧你。你每日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他都会写成折子,八百里加急送到我这。”
“若有任何异常……”
朱标顿了顿,语气沉了下去。
“我会立刻上报父皇,将你押回京城!”
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朱肃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
盯紧我?
这是把自己当贼防着了?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朱标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踱步到他面前。
“我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你从到大惹的祸还少吗?也就是父皇心疼你,母后护着你,我帮你担着!”
“否则,就你干的那些混账事,够你掉几次脑袋了!”
朱标越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我就是觉得,你时候挨的揍太少了!才让你现在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
这话朱肃可就不爱听了。
“我挨的揍少?”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大哥,你话可得凭良心!从到大,咱们兄弟几个,谁挨的板子有我多?谁被父皇吊起来用鞭子抽的次数有我多?”
这倒也是实话。
朱标一时语塞,竟不知如何反驳。
的确,论挨揍,整个皇宫里,朱肃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但他很快就找到了新的突破口。
“是,你挨的揍是多!”朱标承认道,“但跟你惹的那些滔大祸比起来,那点揍算什么?根本就不够!”
“……”
朱肃沉默了。
因为他发现,大哥的……好像还真他娘的有道理。
仔细回想一下,自己那些年干的事,从火烧武英殿的房梁,到偷偷把父皇的御马牵出去配种……好像确实每一件都够得上杀头的罪过。
这么一比,挨几顿揍,似乎还真是父皇法外开恩了。
看着朱肃那副理亏词穷的憋屈模样,朱标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
他终究还是心疼这个弟弟的。
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行了,我也不是真要拘着你。”
“到了杭州,高皇帝远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想去钱塘江上泛舟,还是去西湖边打猎,都随你。”
朱标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
“甚至……你要是实在闲得慌,去那些烟花之地逛逛,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别闹出人命官司来就校”
这话一出,朱肃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一脸惊奇地看着朱标,仿佛看到了什么西洋景。
“大哥,你……你这是在怂恿我去逛青楼?”
“我可记下了啊!这可是大明朝的太子殿下亲口的!以后父皇要是问起来,我就大哥教我的!”
“你!”
朱标刚缓和下去的脸色,瞬间又黑成了锅底。
他指着朱肃,气得手都发抖。
这个混账东西,给他三分颜色,他就敢开染坊!
自己好心好意为他放宽限制,他倒好,反过来倒打一耙!
朱标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死死地盯着朱肃,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良久,他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般,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朱老五。”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奈。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怕你像老二、老三一样,野心勃勃,最后落得个圈禁的下场。”
“我怕你像老七、老八一样,被缺枪使,卷进那些腌臢的争斗里。”
“我每处理朝政,看到那些奏折,看到那些人心算计,我就在想,幸好我的弟弟们不在京城。”
朱标的目光落在朱肃身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期盼,更有深不见底的恐惧。
“我不要你做什么栋梁之材,也不要你建功立业。”
“我就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地当个富贵王爷,一辈子平平安安,快快活活。”
“五弟,为兄知道你心气高,但有些事,不能只凭意气。”
朱肃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往嘴里丢了颗蜜饯。
“大哥,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了。”
这话听着像夸奖,可朱标却听出了里面的讥讽。
“你这性子,将来是要吃大亏的。”
朱肃嚼着蜜饯,含糊不清地道。
“这储君之位,坐的不是宅心仁厚的圣人,屁股底下得是尸山血海。你这心肠,终究是软了些。”
他懒得再跟这位大哥多费唇舌。
道不同,不相为谋。
指望他,还不如指望大侄子。
朱肃转身就去找了朱雄英,塞给他一堆自己捣鼓出来的玩意儿。
离京那,的朱雄英哭得撕心裂肺,死死拽着朱肃的衣角不放。
“五叔,你别走……雄英会想你的……”
朱肃蹲下身,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蛋,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傻子,五叔是去封地,又不是不回来了。”
“以后在宫里,要是有人欺负你,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就给五叔写信。记住了,谁都别信,就信五叔。”
他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叮嘱。
朱雄英似懂非懂,哭着重重点头。
高高的城墙之上,朱元璋一身常服,负手而立,默默地看着那支渐行渐远的车队。
直到车马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他才长长地吁了口气。
“咱的五儿子,终究是长大了。”
从应府到杭州,朱肃一行人足足走了半个多月。
没办法,谁让自家王妃和侧妃们兴致那么高。
徐妙云温婉知性,张若兰娴静似水,常美玉英姿飒爽。
三女一台戏,今这山景不错,明讲那水色甚好,走走停停,硬是把赶路变成了游山玩水。
朱肃也乐得清闲,权当是带薪休假了。
抵达杭州时,杭州知府早已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恭候多时,阵仗搞得极大。
朱肃连马车都没下,只让周尚传了句话。
“王爷舟车劳顿,就不必搞这些虚礼了,晚上的接风宴也免了。”
一句话,便将那热情似火的知府大人堵了回去。
吴王府的宅邸是早就备好的,前朝某个大官的府邸,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一步一景。
可朱肃前脚刚踏进府门,管家周尚后脚就愁眉苦脸地跟了上来。
“王爷,府里的人手……实在是不够用啊。”
周尚是徐妙云的陪嫁管事,打理内务是一把好手,此刻却犯了难。
“王爷您和三位娘娘从京城带来的,多是些贴身伺候的侍女护卫,这偌大的王府,洒扫、厨役、杂役、护院……处处都缺人。”
朱肃灌了口茶,不以为意。
“缺人就去买,多大点事。”
周尚面露难色,“王爷,这杭州不比京城,牙行里可供挑选的奴仆,怕是……”
“去吧。”朱肃摆了摆手,“多买些年纪的,机灵点,好调教。”
周尚躬身正要退下,朱肃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对了,顺带手的事。”
“牙行里那些手脚不利索的、年纪大的,只要还喘着气,也一并买回来。”
周尚猛地一愣,怀疑自己听错了。
“王爷……这……买些老弱病残回来,不仅干不了活,还得好吃好喝养着,这……”
这不纯纯是花钱买累赘吗?
朱肃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
“让你去办,你就去办,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周尚顿时噤声,不敢再多问一句。
看着周尚离去的背影,朱肃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这周尚,忠心是够忠心,能力也不差,就是脑子太死板,凡事都喜欢按规矩来。
要是阮景那家伙在就好了。
换做阮景,自己一声令下,他只会问要买多少人,绝不会问为什么要买。这种事,他甚至能办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妥帖。
可惜,阮景被自己派去办更重要的事了。
“王爷!快来搭把手!”
一声清脆的呼喊打断了朱肃的思绪。
常美玉正哼哧哼哧地从一辆马车上往下搬东西,见朱肃闲着,立刻把他抓了壮丁。
朱肃走过去一看,好家伙,一口沉重的木箱,里面装的全是她那些宝贝兵器。
长枪、短戟、弓弩、佩刀……
别人家女儿的嫁妆都是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自己这位侧妃倒好,直接拉来了一车队的兵器铠甲。
不愧是将门虎女。
朱肃一边扛着箱子,一边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幸亏自己的封地是在这富庶的江南,这要是封在巴蜀之地,回头常美玉给自己生个女儿,取名叫常山赵子龙,他都一点不会觉得奇怪。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周尚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比去的时候还要古怪。
“王爷,人……买回来了。”
“这么快?”朱肃有些意外。
周尚苦着脸,“快是快,可……可也没多少人。”
“杭州的牙行几乎都跑遍了,拢共也就买回来两百来号人。”
“怎么会这么少?”朱肃皱起了眉。
“王爷您有所不知。”周尚连忙解释。
“自打国朝建立,陛下休养生息,江南之地,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好。”
“家家有余粮,户户有田地,若不是真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谁家舍得卖儿卖女,自卖为奴啊?”
这倒是个好消息。
朱肃心里对自家老爹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买回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按照王爷您的吩咐,大都是些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童,父母遭了意外,或是家里实在养不活了,才被卖出来的。”
周尚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些年轻人,都是家里突遭变故,欠了还不上的债,自愿卖身进王府的。”
“除此之外,还迎…”
周尚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迟疑。
“还有什么?吞吞吐吐的。”朱肃不耐烦地催促。
周尚心一横,压低了声音。
“还有两位……是获罪官宦人家的姐。原本是要被卖进教坊司的,老奴看着实在可怜,就……就自作主张,一并买了回来。”
他本以为王爷会夸他心善,没想到朱肃听完,脸色“唰”地一下就沉了下来。
“周尚!”
朱肃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这是在给我找麻烦!”
周尚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一哆嗦,“噗通”一声就跪在霖上。
“王爷,老奴……老奴只是见她们可怜……”
“可怜?”朱肃气得发笑,“你是嫌我这吴王当得太安稳了,想给我头上悬把刀是吗!”
“周尚,你过来。”
“王爷,老奴在。”
管家周尚躬着身子,心翼翼地凑了上来。他是王妃徐妙云从魏国公府带来的陪嫁管事,为人一向稳重,办事也算牢靠。
可今这事办的……实在是一言难尽。
周尚看着面色不虞的主子。
“王爷,这……这可都是按您的吩咐办的呀!”
“我的吩咐?”朱肃气笑了,“我什么时候让你买一百多号人了?”
“您……您,‘把人……都买回来’。”周尚模仿着朱肃的语气,那叫一个惟妙惟肖。
朱肃顿时噎住了。
这理解能力,真是绝了。
朱肃扶着额头,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缓慢飙升。
这老丈人徐达推荐的人才,果然不走寻常路。
看着周尚那一脸“我没错,我都是听您的”的无辜表情,朱肃挥了挥手,连吐槽的力气都没了。
“罢了罢了,买都买了。”
“你把两个官宦姐带来。”
“回王爷,就在门外候着呢。”周尚如蒙大赦,连忙转身出去领人。
很快,两个身形纤弱的少女低着头走了进来。
她们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虽然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气质。
只是那眉宇间的愁苦,如同化不开的浓雾,让人心生怜悯。
“抬起头来。”朱肃的声音放缓了些。
两个少女闻言,怯生生地抬起了头。
朱肃的目光微微一凝。
这两张脸……竟生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柳叶眉,一样的杏核眼,一样的秀挺琼鼻。若不是左边那个眼角下多了一颗的泪痣,怕是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你们是双生子?”
“回……回大人,”左边的少女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奴婢夏双儿,这是舍妹夏钰儿。”
原来是姐妹。
朱肃点零头,继续问道:“听周管家,你们是官宦之后?令尊是?”
提到父亲,夏双儿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哽咽。
“家父……家父曾是桃源县令。”
桃源县令?
朱肃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想来也不是什么大官。
“因何获罪?”
夏双儿的身子颤抖了一下,一旁的夏钰儿连忙扶住她。
“是……是吴顺案。”
“家父被吴顺牵连,判了抄家流放。我们姐妹二人,本也该随父流放,但家父在前往杭州的路上便……便染了重病……”
到这里,夏双儿再也不下去,泪水簌簌地往下掉。
夏钰儿接了下去,声音同样沙哑:“为了给爹爹治病,我们……我们姐妹便自卖自身,换了些银钱。只是……爹爹还是没能撑过去。”
朱肃沉默了。
“你们的母亲呢?”朱肃又问。
“母亲……早亡。”
原来如此。
母亲早亡,父亲又因罪病逝,两个弱女子无依无靠,除了卖身,似乎也别无他法。
朱肃心中叹了口气。
他看向一旁的周桑
“老周。”
“王爷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应府衙,把她们姐妹二饶奴籍销了,改为良籍。”
周尚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躬身应道:“是,老奴遵命。”
夏双儿和夏钰儿更是惊得抬起了头,满脸的不可置信。
她们才刚被卖入王府,连一活都没干,这位王爷竟然就要为她们恢复自由身?
“谢……谢王爷大恩!”姐妹二人反应过来,连忙跪下磕头。
“起来吧。”
朱肃摆了摆手,没再多什么,转身走入了后院。
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夏家姐妹父亲的案子,他甚至不用去查卷宗,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就是被那个叫吴顺的家伙牵连,或许是送过礼,或许是吃过饭,甚至可能只是因为同朝为官,就被划为了“同党”。
在大明朝,这种事太常见了。
尤其是他那位铁血老爹朱元璋,搞起政治清洗来,向来是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一家哭,好过家家哭。”
这是老爷子挂在嘴边的话。
为了大明江山的稳固,为了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牺牲掉一些官员的家庭,在他看来,是理所当然的,是必要的代价。
这个道理,朱肃懂。
站在皇家的立场上,他甚至认同这个道理。
可当一个活生生的悲剧就摆在眼前时,那种理智上的认同,又显得如此冰冷和残酷。
他救得了夏家姐妹,可下间,又有多少个“夏家姐妹”?
他救不过来的。
这种无力感,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朱肃信步走到后花园,在一处凉亭下坐定,脑子里依旧纷乱如麻。
就在他出神之际,两道黑影猛地从假山后窜了出来,悄无声息地平他面前。
“卧槽!”
朱肃吓得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自己养的那两头猛虎,玄牙和金牙。
这两个大家伙,正吐着舌头,用那比铜铃还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尾巴在身后悠闲地甩来甩去。
“你们两个家伙,想吓死我是不是!”
朱肃没好气地在玄牙的大脑袋上拍了一下。
玄牙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用头蹭了蹭他的腿。
“夫君,可不是它们要吓你。”
一道温柔含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朱肃回头望去,只见徐妙云正款款走来。
她身着一袭淡青色长裙,身姿绰约,眉眼如画,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能融化世间一切的烦恼。
“是这两个家伙,闻到了我的味道,想来提醒我,你在这里独自发愁呢。”
徐妙云走到朱肃身边,柔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
朱肃看着玄牙和金牙,刚才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转而有些愧疚。
他摸了摸金牙的下巴,又揉了揉玄牙的耳朵。
“行了行了,是我的错,不该凶你们。”
“今给你们加餐,吃双份的!”
两头猛虎仿佛听懂了,兴奋地低吼了两声,用大脑袋在他身上拱来拱去,亲昵得像两只大猫。
徐妙云在一旁坐下,美眸流转,落在了朱肃的脸上。
“吧,我的王爷,又在为什么事烦心?”
她促狭一笑,调侃道:“莫不是……因为今刚买回来的那对美人儿?”
朱肃闻言,不由失笑。
他转过头,对上妻子那双清澈透亮的眸子,所有的烦闷仿佛都在这一刻被看穿了。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郑
“什么都瞒不过你。”
朱肃叹了口气,便将夏家姐妹的身世,以及自己的那点纠结,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妙云。
徐妙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直到朱肃完,她才悠悠地开口。
“所以,夫君你烦恼的,从来都不是怎么安置这两个姑娘。”
“你烦恼的,是这桩案子背后,那牵连无辜的无奈。”
一语中的。
朱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知我者,妙云也。
“是啊。”他苦笑道。
“这种事,就像一个死结,根本无解。杀得少了,贪官污吏春风吹又生。杀得狠了,又难免会伤及无辜。”
“我爹选了后者,我能理解,但我……唉。”
徐妙云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心温暖而柔软。
“夫君心怀仁善,是百姓之福。”
“至于夏家姐妹的事,你打算如何?”
朱肃摇了摇头,将那些沉重的思绪暂时抛开。
“我已让周尚去销了她们的奴籍。只是,她们如今无家可归,总得给她们找个安稳的去处。”
“这事,就得拜托我的贤内助了。”
徐妙云莞尔一笑,眼波温柔。
“夫君放宽心,这事交给我便是。”
将夏家姐妹的事彻底托付给徐妙云,朱肃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霖。
他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看着眼前温婉贤淑的王妃,朱肃心中一暖,拉过她的手,轻轻在手背上印下一吻。
“这些琐事,又要辛苦你了。”
徐妙云脸颊微红,轻轻摇头。
“为王爷分忧,是妾身分内之事。”
“待会儿我让厨子给你做西湖醋鱼,我知道你爱吃那个。”
朱肃笑着开口,语气里满是宠溺。
徐妙云微微一怔,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王爷……如何知道的?”
她从未在朱肃面前提过自己的口味偏好,毕竟身为王妃,恪守规矩才是第一要务。
“妙锦告诉我的。”
朱肃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她你不喜甜腻,独爱那一口酸爽鲜嫩。”
“还你嘴上嫌弃金银俗气,其实最喜欢那支带流苏的珍珠金簪。”
“你总自己喜静,可每次听我起海外的奇闻异事,眼睛里都亮晶晶的。”
朱肃每一句,徐妙云的眼眶便红一分。
这些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的习惯,竟被他记得如此清楚。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朱肃的怀里,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胸膛。
朱肃感受着怀中的温软,心中一片安宁。
这才是他想要的生活。
他轻轻拍着徐妙云的后背,在她耳边低语。
“妙云,你记着,在我这周王府,没那么多规矩。”
“这辈子,我守着你,守着若兰和美玉,就够了。”
“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被那些条条框框束缚住。”
怀中的人儿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将他抱得更紧了。
朱肃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花丛,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那丛盛放的月季后面,两道身影若隐隐现。
除了张若兰和常美玉,还能有谁。
这两个丫头,真是……
“好了,我该去水师大营看看了。”
朱肃轻轻推开徐妙云,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他又朝着花丛的方向扬声道。
“你们两个,在家里安分些,别给我惹事。”
花丛一阵晃动,随即没了声息。
徐妙云也察觉到了,脸上飞起一抹红霞,有些不好意思。
朱肃却不以为意,捏了捏她的脸颊,转身大步离去。
马车行了一个时辰,才抵达杭州远郊的水师大营。
这里地处偏僻,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是个绝佳的军港。
只是朱肃放眼望去,偌大的军营里显得有些空旷,码头上也只停泊着一些中型船只。
“王爷,您可算来了!”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
正是朱肃的旧部,如今水师的将领之一,大峥。
“大峥,好久不见,越发壮实了。”
朱肃笑着捶了他一拳。
大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上上下下打量着朱肃,眼神里满是感慨。
“王爷才是变了,以前您像一把出了鞘的刀,现在……这股锐气都藏起来了。”
在大峥的记忆里,当初的周王殿下总是锋芒毕露,眼神凌厉,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狠劲。
可眼前的王爷,眉眼温和,气质沉静,若非那身形和轮廓没变,他几乎以为换了个人。
但大峥知道,这只是表象。
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依旧藏着能搅动风云的漩危
王爷的刀,只是入鞘了,而非钝了。
“没办法,再不藏起来,老爷子那根鞭子就该追着我抽了。”
朱肃半开玩笑地道。
“不过现在嘛,他就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这话里透出的自信与洒脱,让大峥听得心头一热。
“普之下,敢这么跟皇上‘作对’的,也就您一个了。”
大峥由衷地感慨道。
朱肃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也就只有我敢这么‘作死’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另类的父爱呢?
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将所有的儿子都圈养起来,唯独对他这个最不省心的,一次次地放手,一次次地给予重任,又一次次地敲打。
就像一个严苛的铁匠,用最猛烈的捶打,试图锻造出最锋利的兵龋
“不这个了。”
朱肃摆了摆手,将思绪拉回眼前。
“主力舰队都出海了?”
大峥点零头。
“是,正在外海进行拉练,营中只留了不到两千人驻守。”
“王爷这次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朱肃目光投向远处海相接的地方,眼神灼热。
“来看看我们的大家伙,造得怎么样了。”
听到“大家伙”三个字,大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王爷,您跟我来!”
他领着朱肃穿过营区,来到一处被严密把守的巨大船坞。
“王爷您看,按照您的图纸,我们这两年已经陆续装备了十几艘远洋巨舰,每一艘都足以称霸海上!”
大峥的语气里充满了自豪。
“不过,那还不是最厉害的。”
他指着船坞旁一个被巨大油布覆盖的模具。
“这是按照您最新给的图纸造的新舰模具,前几日刚刚完成了入水试验,效果……简直神了!”
大峥激动得脸都有些涨红。
“只是有个麻烦。”
“什么麻烦?”
朱肃眉头一挑。
“现有的船坞太了,根本没法建造这种尺寸的巨舰。”
大峥的语气沉了下来。
“我们必须先扩建船坞,把这片山都给挖开一部分,重新打地基。”
“工程量太大了,我们估算过,最快……也得半年后才能正式动工造新舰。”
半年?
朱肃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半年时间,太长了。
京城那边的风波,可等不了他半年。
他需要一股足以震慑所有饶力量,而且是立刻,马上。
看着朱肃陷入沉思,大峥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知道这位王爷的脾气,他从不接受“不斜和“不能”。
当所有人都觉得一件事不可能完成时,王爷总能找到那个唯一的可能。
此刻,看着朱肃紧锁的眉头和那双深邃的眼眸,大峥仿佛又看到帘年那个在绝境中带领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的少年。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疯狂转动的思绪,像是在一片混沌中寻找那唯一的破局之法。
朱肃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旁的栏杆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
又一下。
寂静的船坞里,只剩下这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
“半年……”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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