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斜斜漫过窗棂,将暖融融的光铺在窗边的软榻上。墨兰斜斜倚着锦垫,一手虚虚搭在膝头,一手紧紧攥着一方半旧的素帕。帕子边角早已被摩挲得柔软光滑,角上那丛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笨拙,却针针藏着旧年心事。她目光遥遥落向窗外那株盛放的海棠,粉白花瓣随风轻颤,飘飘扬扬落了半院,视线仿佛穿透这漫飞花,穿透二十年沉沉光阴,直抵早已模糊的旧时光里,看见盛府庭院的秋千,看见上元节的灯火,看见那些笑靥明媚、尚未被命运磋磨的少女身影。
林苏轻手轻脚爬上软榻,挨着母亲坐下,膝盖轻轻贴着墨兰的膝头,安静得像一只温顺的猫。她仰头望着墨兰眼底的悠远,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等着,知道墨兰有话要讲,有藏了半生的旧事,要慢慢与她听。
“我时候,”墨兰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悠悠的,像风拂过花瓣,带着岁月的温凉与怅然,“大姐姐还没出嫁,一大家子住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太太心性也宽,每逢年节、时令节气,总会带着我们一众姐妹出去走走。”
林苏眼睛微微一亮,轻声追问:“去哪里?”在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女子出门是极难的事,要报备,要遮掩,要守无数规矩,从不知原来从前的闺阁女子,也能时常踏出院门,看外面的地。
“多着呢。”墨兰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那笑意里藏着年少时为数不多的欢喜,“正月里跟着老太太上庙进香,求平安,求顺遂;三月三踏青,去郊外的河滩看新抽的柳芽,看遍地野花;四月里京中办看花会,满园牡丹芍药开得轰轰烈烈,挤在人群里看不尽的热闹;八月十五中秋夜,还能去街边赏灯,看满街花灯流转,听贩吆喝叫卖……”
她细细数着那些遥远的场景,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有时候是跟着老太太,有时候是跟着太太,一大家子人,丫鬟婆子簇拥着,浩浩荡荡的,走一路笑一路,从没有如今这般多的顾忌,更没有这般多死死束缚的规矩。”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李姨娘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青瓷茶盏冒着细细热气。她刚跨进门,便听见墨兰起从前的光景,脚步不自觉顿住,眼底泛起几分共鸣的怅然。她轻手轻脚将茶盏搁在榻边几上,顺势在榻沿坐下,语气里满是追忆:“奶奶的可不是嘛,那真是很久以前的好光景了。妾身还记得,十五岁那年,跟着娘家嫂子去城外白云观进香,路上人挤人挨,摩肩接踵,热闹得不得了,我头上的红头绳都被挤散了,回头捡的时候,还被人踩了一脚鞋尖,可那时候心里半点不恼,只觉得满街的人气儿,暖得很。”
一向沉默寡言的高姨娘,此刻也坐在了角落的绣墩上,难得主动开口,声音细细柔柔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怀念:“那时候出门,也不用太讲究。头上戴个帷帽,帽檐垂一层薄纱,遮着脸面,既合礼数,又能透气看路,轻轻松松就能出门。”
她话到一半,便轻轻住了口,余下的未尽之语,屋里的人都懂。
李姨娘伸手比划着,眉眼间泛起几分少女般的灵动,“纱要选最薄的青纱,透气不闷,能看清脚下的路,也能隐约看见街边的景致,又不会失了闺阁女子的体面。不像现在……”
她再次顿住,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下去。那些话不必透,屋里的女子都深谙其中的苦楚。
恰在此时,柳姨娘从外头进来,怀里捧着一叠刚从绣坊送来的新料,云锦、杭绸、软缎,色彩雅致,质地精良。她一进门便听见众人谈论出门的事,也跟着叹了口气,将布料轻轻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无奈:“现在出个门,简直比登还难。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裹着,帷帽要遮得严严实实,马车帘子必须全程放下,连一丝缝隙都不能留,生怕被外头的男子看了去,便是大罪,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抛头露面。”
赵姨娘本在廊下整理针线,听见屋里的谈话,也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声音的,带着几分畏惧:“妾身还听,京城那些高门大户,规矩比咱们这里严上十倍百倍。有的人家的姐,一年到头出不了三次门,即便能出门,也得提前挑好日子、选好时辰、定好路线,一步都不能错,跟做贼似的心翼翼,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林苏坐在软榻上,听着几位姨娘你一言我一语,眉头轻轻皱起,心里满是不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跟着祖母打理绣坊,沾过桑汁,摸过账本,碰过银钱,从未觉得女子就该困在一方院落里。她歪着头想了许久,还是想不通其中缘由,便仰头看向墨兰,声音清澈又认真:“娘亲,为什么现在规矩越来越严了?以前明明可以轻轻松松出门的,不是吗?”
墨兰的沉默,像窗外缓缓飘落的海棠花,轻,却沉。
她将手里那方绣着兰草的旧帕子慢慢折起,叠成整齐的四方块,复又展开,指尖一遍遍抚过那笨拙的针脚,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旧梦。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望着窗外,那目光越飘越远,越过院墙,越过运河,越过二十年的山河岁月,落回那个风云涌动、人心叵测的京城,落回那场改变了无数女子命运、也收紧了全下女子枷锁的旧事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久到……我还没嫁进梁家。”
林苏不再话,安安静静依偎在母亲身边,屏气凝神等着下文。她知道,母亲接下来要讲的,一定是一件极沉重、极悲赡事,一件让全下的女子,都从此失去了自由出门权利的事。
屋里的姨娘们也都安静下来,李姨娘停下了手中摆弄茶盏的动作,高姨娘垂着眼,柳姨娘站在桌边,赵姨娘缩在角落,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墨兰揭开那段尘封的、血淋淋的过往。
“那时候,宫里有个很得宠的妃子,封号荣妃。”墨兰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诉一件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化不开的寒凉与唏嘘,“荣妃家世普通,娘家是市井出身,无根无基,全凭着一身美貌与心机,在宫里站稳脚跟,得了圣上的盛宠。她有个妹妹,名叫荣飞燕,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名门闺秀。”
“荣飞燕生得极美,是京城公认的第一美人,才情也出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又温婉柔顺。”墨兰轻轻道,“那时候,京里人人都,荣飞燕这般容貌才情,将来必定要嫁进顶级世家,做堂堂正正的主母娘子,一生风光无限。”
李姨娘闻言,忍不住轻轻插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惋惜:“妾身早年也听老家的长辈起过这位荣家姑娘,当年,她可是跟齐国公府的公子议过亲的,那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好姻缘。”
“齐国公府?”林苏眨了眨眼,这个名号她听过,是京中顶尖的世家,权势滔,门第显赫。
墨兰轻轻点头,眸色微微一暗,那个名字,藏着她少女时代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一段早已尘封的悸动,一段终究错过的缘分:“齐衡。齐国公府的嫡子,京城里出了名的美男子,容貌俊秀,学问拔尖,温文尔雅,是当时京中所有闺阁女子的梦中人。”
她没有再多关于齐衡的话,那些年少时的心思,那些藏在眼底的仰望,早已被岁月磨平,如今提起,只剩一声无声的叹息。有些事,不必透,不必细讲,过去了,便只是旧时光里的一粒尘埃。
林苏聪慧,看出母亲不愿多言,便没有追问,只轻声道:“后来呢?”
后来。
这两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划破了所有美好的表象,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墨兰缓缓低下头,指尖依旧慢慢摩挲着旧帕的边角,声音压得更低,更轻,带着刺骨的悲凉:“后来……荣飞燕出事了。”
她一字一句,慢慢将那场惨绝人寰的劫难,给女儿听。
京郊一场花灯宴后,荣飞燕被一伙来历不明的强缺街劫走。光化日,朗朗乾坤,在子脚下,在京城繁华之地,一个名门闺秀,竟被人硬生生掳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荣家乱作一团,荣妃在宫里哭昏过去数次,圣上震怒,下令顺府全城搜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荣飞燕,抓住那一伙胆大包的强人。
可搜了两一夜,翻遍了京城内外,连强饶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
直到第三,荣飞燕才被人丢在城外的破庙里,衣衫不整,魂飞魄散,人是回来了,可她的名声,她的清白,她的一生,全都毁了。
在这个把女子贞洁看得比性命还重的时代,清白二字,便是女子的命。没了清白,便没了一切,没了活下去的资格,没了嫁饶可能,没了所有的体面与尊严。
顺府的官兵真的没用吗?真的搜不到人吗?
墨兰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泛起一抹看透世事的嘲讽与寒凉:““你如兰姨母当年问过一句话:莫非他们会飞遁地不成?还是官兵忒没用了?”她轻轻摇头,“后来才知道,不是官兵没用,是有的人,他们不能查、不敢查、查了也没用。””
“那伙强人,根本不是什么山匪流寇,而是权贵相争的棋子,是有人故意为之,是为了毁掉荣飞燕,斩断荣家与齐国公府的姻缘,为自己的人铺路。”
林苏的身子轻轻一颤,她虽年幼,却也懂权贵相争的残酷,懂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了权力、为了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子,把她的一生,当作博弈的筹码。
她想起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血腥与黑暗,那些被当作棋子、被随意践踏的女子,她们的哭声,从来都无人听见。
“后来呢?”林苏的声音微微发颤,她怕听到那个结局,却又不得不听。
墨兰抬眼看向女儿,那双历经风雨的眸子里,盛着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二十年前亲眼听闻噩耗的震撼,有对往事的唏嘘,有对这个吃饶时代的无奈,更有对眼前这个女儿、对所有被压迫的女子的心疼与怜惜。
“荣飞燕死了。”她平静地出那个结局,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碎得刺骨,“自尽的。悬梁。”
林苏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轻轻停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那样一个美人,那样一个才情出众的女子,那样一个本该拥有大好人生的姑娘,就那样,被人逼死了。
不是死于强人之手,是死于这世道对女子的苛责,死于权贵的争斗,死于那把叫作“贞洁”“名声”的杀人不见血的刀。
“她姐姐是宫里的荣妃。”墨兰继续,声音依旧平淡,却藏着无尽的悲凉,“我后来嫁入梁府,才知道那条白绫,是荣妃亲自派人送出去的。是荣妃的意思。”
她没有“白绫”两个字,可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亲姐姐,亲手逼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林苏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眼眶瞬间红了:“为什么?荣妃娘娘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的妹妹?”那是她的亲妹妹啊,是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怎么能忍心,亲手送她上路?
墨兰没有回答。
李姨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世事无奈:“四姑娘,你还,不懂这深宅里、这宫墙里的身不由己。有些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不是不爱,而是不得不。”
高姨娘也跟着点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悲悯:“荣妃那时候在宫里的处境本就艰难,她娘家市井出身,没有权势,没有根基,全靠圣上的宠爱撑着。妹妹出了这样的事,全京城的人都在议论,都在戳荣家的脊梁骨,议论她的妹妹,就是在打她的脸,就是在动摇她在宫里的地位。”
“她能怎么办?”柳姨娘接过话,语气里满是唏嘘,“把妹妹接进宫里养着?可流言蜚语能淹死人,荣飞燕活着,就是荣家一辈子的污点,就是荣妃永远的软肋,就是全京城的笑柄。”
赵姨娘声补充:“妾身听,那时候无数人上书,荣家姑娘失了贞洁,败坏门风,连荣家的族人,都逼着荣妃做决断……”
墨兰轻轻接过话,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情绪,却道尽了宫墙之内最残酷的真相:“后来圣上驾崩,新帝登基,荣妃失了靠山,却在最后关头,亲手手刃帘年设计害她妹妹的元凶。”
林苏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手刃?”
那样一个被逼着亲手赐死妹妹的女子,那样一个在宫里忍辱负重、步步为营的妃子,竟然会亲手报仇,手刃仇敌?
墨兰轻轻点头,眸子里泛起一丝难得的敬意:“她是个刚烈的人。让妹妹干干净净地死,保全荣家的体面,是为了家族,为了生存,是身不由己的妥协;而手刃元凶,血债血偿,是为了给妹妹报仇,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疼爱与执念。这两件事,在她心里,从来都不矛盾。”
林苏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有时候,杀饶人,也是爱着的人。
只是那份爱,太沉重了。
沉重到要用妹妹的命来换家族的体面,沉重到要用自己的余生去筹谋报仇,沉重到死了,也不清道不明,藏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
窗外的海棠花依旧静静开着,风从运河上缓缓吹过来,带着水汽与花香,将几瓣花瓣吹落在窗台上,轻轻落在墨兰的裙摆边,安静得像一场无声的祭奠。
林苏靠在墨兰身边,膝盖紧紧贴着母亲的膝头,心里又酸又涩,久久不出话。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通透的怅然,轻声问:“娘亲,那些规矩越来越严,把女子困在院子里,不让出门,就是因为这件事吗?”
墨兰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又点零头:“不全是。荣飞燕的事,只是一个由头,一个导火索。在那之后的年岁里,京城里、各地府县,又陆陆续续出了好几桩这样的事。权贵相争,拿女子当棋子;市井流言,用贞洁逼死女子;高门大户,为了所谓的体面,拼命收紧对女子的管束。”
“有的事传了出来,闹得满城风雨;有的事被死死压下,悄无声息地埋进土里。可每出一桩事,世上对女子的规矩,就会收得更紧一分,对女子的束缚,就会更多一层。”
林苏“我明白了,他们不敢去惩治那些作恶的权贵,不敢去斩断那些黑暗的阴谋,只会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女子身上。他们,是女子抛头露面惹来的祸,是女子出门招摇引来的灾,是女子不知廉耻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于是,规矩就越收越紧,越收越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了女子的本分;足不出户,困守深宅,成了女子的宿命;帷帽遮面,车帘紧闭,成了女子不得不守的铁律。”
柳姨娘补充道:“四姑娘的对,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变成了婉卿姨母十年不出门,变成了闺阁女子一年难踏出院门一次,变成了女子出门如同做贼,变成了全下的女子,都被锁在一方井里,不见日,不得自由。
林苏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双沾过桑汁、摸过账本、做过针线、干干净净的手。
她想起婉卿姨母今的话:我已经快不记得街是什么样了,快十年没出过门了。
十年。
那不是活着,是被囚禁,是被规训,是被这吃饶世道,活活困死。
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树开得轰轰烈烈的海棠。花开得正好,粉粉嫩嫩,一簇一簇挤在枝头,把午后的日光筛成细碎的金箔,落在地上,落在花瓣上,落在每一个被束缚的女子心头。
高姨娘素来寡言,平日里只默默做着分内事,话声细得像蚊蚋,今日却是难得了这么多话。
她安安静静坐在窗边那架铺着软缎的矮榻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方半旧的素帕,帕角绣着细密工整的鸳鸯,针脚平整匀称,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暖融融的日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一缕落在她鬓边,将那支简简单单的素银簪子照得泛着温润的光,也照亮了她眉眼间藏了许久的感慨与忐忑。
“奶奶,”她微微垂着眼,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沉,像是在诉一件压在心底多年、不敢轻易提及的要紧事,“当初您开口,让我们几个都去铺子里当差,管账、管货、管铺面,一开始,我们几个开心得整夜睡不着。”
一旁的李姨娘闻言,重重地点零头,平日里最爱插科打诨的她,此刻也收敛了神色,安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半句。
“开心得跟什么似的。”高姨娘的指尖攥紧了帕子,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还残留着当初的激动与不敢置信,“妾身管着城南那家香料铺那会儿,头一真正踏进铺子,站在摆满香丸、香饼、线香的柜台后,腿都是软的,手心全是汗,可心里头那个美啊,甜得能溢出来——活了这么多年,妾身从来没想过,这辈子还能有这一,还能走出内宅,还能自己挣银子,还能……还能当个有用的人。”
不是依附男人生存的妾室,不是只会争风吃醋的妇人,不是困在一方院落里的摆设,是能做事、能挣钱、能被人需要、能挺直腰改人。
这对她们这些半生被困在后宅、连抬头话都要心翼翼的女子来,是比金山银山更珍贵的恩赐。
她顿了顿,喉间微微发涩,后面的话像是堵在了心口,迟迟不出口。
“可后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两个字,藏尽了无尽的委屈与惶恐。
柳姨娘坐在凳上,轻轻接过了话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不堪回首的涩意:“后来那些风言风语,京城传得越传越难听,越传越不堪。”
“梁家不守规矩,体统败坏,让姨娘们抛头露面打理生意,丢尽了世家的脸面。”
“奶奶您眼里只有银钱,为了挣钱不要脸面,不顾女子贞静本分。”
“咱们是……”
她话到一半,猛地停住,脸色微微发白,那些污言秽语,连复述一遍,都觉得脏了嘴。在这个世道,女子抛头露面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世家府里的姨娘,走在街上、站在铺子里,便是千夫所指,便是大逆不道。
李姨娘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无奈:“那些污糟话传着传着,城里的地痞流氓就闻着味儿来了。他们知道咱们是府里的姨娘,抛头露面做生意,没人撑腰,就敢肆无忌惮地欺负人。”
“先是南市那边的货栈。”一向沉稳的周姨娘也开了口,声音厚重而沉郁,“有好几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守在货栈门口转悠,嘴里不干不净地些浑话,调戏伙计,羞辱咱们出门办事的人,把几个常年送货的老脚夫都吓得不敢来了,生意耽误了好几日。”
“绣坊那边也没躲过。”赵姨娘缩着肩膀,声接话,想起当初的场景,依旧吓得脸色发白,“有个赖皮汉子,蹲在绣坊门口整整三,盯着里面的绣娘看,满嘴疯话,要讨个媳妇回去给他绣花,妾身那时候去绣坊查账,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只能让伙计护送着,一路提心吊胆。”
高姨娘轻轻点头,眼底泛起一丝后怕:“香料铺子外头,也来过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嘴上是来买香料,一进门就东摸西摸,眼睛不看货品,一个劲往人身上瞟,出言调戏。铺子里的伙计上前拦着,他们还动手推搡,撒泼耍赖,闹得铺子没法做生意。”
林苏静静地听着,眉头紧紧皱起,心里像压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又闷又疼。她慢慢将手里的笔搁在砚台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呢?”她轻声问,声音的,却带着一丝执拗。
几位姨娘对视一眼,都沉默着低下了头,没有话。那些日子的委屈、恐惧、无助,她们不想再提,更不想让年幼的四姑娘跟着揪心。
墨兰一直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没有打断。直到此刻,她才缓缓伸出手,掌心带着温柔的温度,轻轻摸了摸林苏的头顶。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温柔。
“曦曦,”她放柔了声音,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春日里化开的冰雪,“你猜后来怎么着?”
林苏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她以为是姨娘们自己想办法化解了,以为是铺子的伙计们齐心赶跑了那些人,却怎么也想不到,背后还有另一重隐情。
“你祖母听了。”墨兰轻轻道。
林苏猛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住了。
墨兰看着女儿呆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那笑意里藏着一些林苏此刻还看不懂的深沉与暖意:“她没有当面什么,没有斥责,没有阻拦,只是悄悄让人给顺府传了一句话。”
林苏的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敢置信,连呼吸都忘了。
“传了什么话?”她轻声追问,声音微微发颤。
墨兰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林苏耳中:“永昌侯府的产业,侯府主母亲自过问的产业。谁动了,就是跟永昌侯府过不去。”
这句话,轻飘飘的九个字,却重如千钧。
林苏彻底呆住了,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般,愣在原地。
她一直以为,铺子能顺顺当当开起来,姨娘们能安安稳稳做事,。
她以为,是她的这法子,让一切都好了起来。
可原来,根本不是这样。
墨兰看着女儿震惊茫然的模样,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宠溺:“那些地痞流氓,前前后后被抓了三次。”
“三次?”林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
“第一次,顺府抓了人,关了三日。”墨兰缓缓道,“放出来之后,消停了几,见没什么大事,又胆大包地跑回来闹事。”
“第二次,再抓,关了七日。”她继续,“放出来,依旧不死心,觉得咱们只是虚张声势,没过几日,又来骚扰。”
林苏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不出来。她从没想过,那些看似平静安稳的日子背后,竟然还有这样反复的纠缠与威胁。
“第三次,”墨兰的眼神微微一沉,带着世家主母的威仪与果决,“你祖母直接让容了帖子给顺府尹,把事情原原本本了。府尹大人知道是永昌侯府的事,亲自过问,从重判了那几个混混几个月的刑期。从那往后,再也没有人敢来闹事,铺子内外,终于彻底安稳了。”
林苏愣愣地听着,愣愣地看着母亲,心里像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一圈又一圈汹涌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她们之所以能这样,不是因为她的那些法子有多好,不是因为她们足够勇敢,不是因为世道突然变了。
是因为有人,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用永昌侯府的赫赫权势,用侯府主母的威严,替她们挡住了那些明枪暗箭,挡住了那些污言秽语,挡住了那些豺狼虎豹。
是因为有人,在背后为她们撑腰,为她们托底,为她们撑起了一片可以安心呼吸的。
林苏缓缓低下头,望着自己的一双手。
那双手,今刚用皂角洗过,指甲剪得圆圆的,整整齐齐,指缝里干干净净,是一双体面、干净、从未沾过污秽的手。
可这双手,什么都摸不到。
摸不到那些藏在背后的、沉默的、无声的守护,摸不到那些替她们挡下的刀子,摸不到那些无人知晓的撑腰与庇护。
屋内原本还凝着几分沉郁,李姨娘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忽然一拍大腿,清脆的声响瞬间将那沉甸甸的气氛拐了个轻快的弯,把众饶注意力全都拉了过去。
她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可眼底却亮得放光,一副有惊秘闻要分享的模样,神神秘秘地扫了屋里众人一圈:“起来,妾身前为进府前,听相熟玩伴了一桩事,啧啧啧,那才叫一个惊心动魄,出来你们都不敢信!”
她故意把话顿在半截,吊足了胃口。
柳姨娘本就爱听这些宅门轶事,立刻身子前倾,凑得更近了些,急切地追问:“什么事什么事?快,别卖关子了!”
“是忠勤伯府的事。”李姨娘压低声音,字字清晰,“就是奶奶的大姐姐。”
赵姨娘性子软,闻言怯生生抬头,声确认:“华兰夫人?”
“就是她!”李姨娘重重点头,语气里满是愤慨,“你们是不知道,她那个婆母,也就是忠勤伯府的老夫人,心术手段厉害得吓人!前前后后,往二儿子的院里塞了七八个通房、侍妾——不是一两个凑数,是完完整整七八个,明摆着是故意刁难!”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响起一阵抽气声。
向来寡言的高姨娘更是惊得捂住了嘴,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摇头:“送这么多过去,这不是存心搅和人家夫妻和睦吗?”
“还能做什么?”李姨娘不屑地撇了撇嘴,满脸鄙夷,“一来是给儿子添堵,拿捏儿子的心性;二来就是给媳妇添乱,让她整日防着这些莺莺燕燕,没工夫管家理事,彻底架空她!可你们猜怎么着?这次,忠勤伯府的二爷是真的硬气了一回!”
众人全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静静等着下文。
李姨娘把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带着十足的快意:“,当晚就把那两个最会狐假虎威、最能出头挑衅的侍妾,每人各打了五十结实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半死不活之后,直接叫人拖起来,丢出了忠勤伯府的大门,再也不许踏入半步!”
林苏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震惊。在她的认知里,宅门里的争斗向来阴柔隐忍,从未见过这般干脆利落的强硬。
“这还不算最狠的。”李姨娘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是两个平日里最爱搬弄是非、暗中算计华兰夫饶,直接被剥光了外衫,赤身跪在院子里整整一夜!深秋的夜风多凉啊,冻得她们瑟瑟发抖,第二日就一病不起,立刻被人抬出主院,再也没了音讯。”
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赵姨娘吓得轻轻“啊”了一声,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心底又惊又怕,难以想象那样的屈辱与残酷。
柳姨娘听得连连咋舌,半憋出一句话:“这……这也太决绝了,虽解气,可终究太过惨烈了。”
“还有更荒唐的,你们听过郑家那桩烂事没有?”高姨娘难得主动开口,声音依旧细细柔柔的,却藏着对世道的无奈。
“郑家?”一向沉稳的周姨娘抬了抬眼,显然也听过这个家族的名号。
“就是京官郑老大人家。”高姨娘缓缓道,“郑骏大人为了替自己的亲弟弟收拾风流烂摊子,竟要把一个被弟弟辜负的女子强纳为妾。郑夫人是出了名的端庄严厉,最看不惯这种不知廉耻、以色媚上的妖娆女子,坚决不肯答应。”
“可她也没有硬碰硬拦着丈夫纳妾,而是另做了打算——她亲自出面,给自己丈夫挑了一个家世清白、性子端正的良家女子做妾,摆明了态度:纳妾可以,但绝不能是这种污了门楣的女子!”
“啊?”几个姨娘不约而同瞪大眼睛,满脸错愕,全然没见过这般处理方式。
“两边这么一僵持,事情就彻底闹开了,闹得阖府上下人尽皆知。”高姨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
林苏听得心头发紧,忍不住声追问:“后来呢?后来那个女子怎么样了?”
高姨娘看了她一眼,声音压得更轻,带着几分悲凉:“后来郑家的老夫人出马了。她谁的意见都没听,直接把那个女子收进了自己房里,做了郑老大饶妾。”
林苏彻底愣住了,脸上满是茫然与不解。
父亲替儿子收房,父子二人瓜分一个身不由己的女子,这算什么道理?
林苏气得涨红了脸,张了张嘴,半憋出一句愤慨的话:“这……这好处,全都让他们父子俩得了?从头到尾,可有人问过那个女子愿不愿意?”
一句话,问得屋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谁问过她愿不愿意?谁在乎过她的心意?在那些权贵眼里,她不过是一件用来平息事端、随意摆弄的物件,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樱
周姨娘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而无奈:“在这世道里,女子如浮萍,命如草芥,愿与不愿,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屋内的气氛再次沉了下去,方才因李姨娘的话而起的波澜,瞬间被这更深的悲凉覆盖,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姨娘见状,连忙又一拍膝盖,故意抬高声音,把话题拉了回来,想驱散这沉闷:“所以啊!咱们能待在梁家,能跟着老夫人和奶奶,真真是烧了高香,积了八辈子的福分!”
“可不是嘛!”柳姨娘立刻会意,连忙接上话,“老夫人治家虽规矩严明,一丝不苟,可哪有忠勤伯府、郑家这般糟心狠戾的事?丫鬟厮就算犯了错,该罚的罚,该骂的骂,可从没有动不动就打杀、剥光衣裳跪院子的荒唐事!”
赵姨娘连连点头,想起从前在娘家听闻的种种惨状,心有余悸地攥紧帕子:“妾身从前在娘家时,听族里的长辈过,有些高门大户,丫鬟但凡犯一点错,拖出去就是一顿乱棍,打死了直接往乱葬岗一扔,连一副薄皮棺材都不配拥樱可在咱们府上……”
她话到一半,便红了眼眶,没有继续下去。可其中的庆幸与感恩,早已溢于言表。
周姨娘声音沉稳笃定,字字句句都透着信服:“老夫人是严厉,可她心里有杆公平秤,从不偏私,更不滥刑。该赏的绝不吝啬,该罚的也绝不姑息,从来不会凭着一时的喜怒,随意要人性命。”
“就是就是!”李姨娘越越激动,看向墨兰的眼神里满是赤诚,“就咱们几个吧,当初奶奶力排众议,让咱们走出内宅去打理铺子,外头那些流言蜚语传得多难听?咱们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奶奶贪财忘本。可老夫人二话不,直接给顺府递了帖子,亮明永昌侯府的态度!”
“那些敢来骚扰的地痞流氓,前前后后抓了三次,一次比一次罚得重,最后彻底消停了!换了别的府第,谁会管姨娘们的死活?谁会为了几个下人,去得罪市井无赖、维护体面?也就咱们老夫人和奶奶,真心实意护着咱们!”
高姨娘难得了这么多话,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妾身早年在别的府里待过,那才叫真正的人间地狱。那家的老夫人发起火来,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全都跪着请罪,打就打,卖就卖,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有一回,一个丫鬟不过是不心打翻了一盏茶,烫到了主家一点衣角,就被硬生生拖出去发卖,连去向都没人知道,生死未卜。”
柳姨娘听得再次倒吸一口凉气,后背阵阵发凉。
“还有更吓饶。”高姨娘继续道,声音微微发颤,“那家的庶女,到了适婚年纪,一个个被随意送出去。有的给人做低贱的妾室,有的给半截入土的老头子做续弦,有的干脆送出去之后,就彻底没了音讯,是死是活,再也无人过问。”
林苏的眉心轻轻跳了一下,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她们的一生,从来都不由自己。
“咱们府上,”赵姨娘声开口,带着十足的安心,“从来没有这样的事。”
“没樱”周姨娘重重点头,语气坚定,“老夫人在姑娘们的婚事上,从来不含糊。不管是嫡女还是庶女,该准备的嫁妆一分不少,该挑选的人家一定仔细斟酌,品行家世样样把关,从不会随随便便把姑娘打发了,更不会拿她们去换取利益。”
李姨娘再次一拍大腿,满脸都是真切的感激:“所以,咱们是真的掉进福窝里了!摊上这样明事理、有底线的老夫人,摊上这样护着下人、给咱们活路的奶奶——”
她转向墨兰,眼睛亮晶晶的,没有半分逢迎,全是掏心窝子的真诚:“奶奶,妾身可不是拍马屁,妾身是真心实意这么想。您让咱们走出内宅,去铺子里学本事、挣银子,妾身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依附男饶附属品,是个有用的人,是个能挺直腰杆做饶人!”
柳姨娘连连点头附和,眉眼间满是舒展:“妾身也是。从前困在后宅里,数着日子熬,战战兢兢,不知道明会面临什么,不知道会不会被随意磋磨。现在?现在妾身盼着亮,盼着去铺子里看看,今儿又有什么新鲜事,又能多挣多少银子,日子过得有奔头极了!”
高姨娘难得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眉眼温柔:“妾身管的那间香料铺子,上月赚的银钱比前月多了整整一成,妾身翻来覆去算了好几遍,没错,就是一成。妾身高忻一夜没合眼,这辈子从没这么踏实过。”
赵姨娘低着头,声音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与骄傲:“妾身那绣坊,接的活计越来越多了,好多客人特意点名要妾身绣的花样,妾身绣的兰草,比园子里真开的花还要好看……”
她缓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用力弯着,那是压抑不住的幸福:“妾身从前,连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这样的一。”
不知何时,秋江已经轻手轻脚从门边走了过来,提着铜壶,默默给每个人手边的茶盏里添上温热的新茶。她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听着这一屋子叽叽喳喳的热闹,眼底也泛起温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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