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太太闭门谢客,是在避嫌,也是在自保。”梁夫人慢慢梳理着线索,语气低沉而笃定,“她或许是看出了顾家与卫王府的谋划,不愿卷入这趟浑水,所以才借‘静养’之名闭门不出,隔绝外界的打探。而盛家老太太的帖子……倒是个耐人寻味的变数。”
崔氏不解,蹙眉道:“变数?母亲的意思是……”
“盛家老太太精明了一辈子,历经风浪,眼光毒辣得很。”梁夫人解释道,“她此刻递帖子,绝非一时兴起。若她真的只是想探望老友,不会在贺家明确拒绝后还执意要送药材。这里面,要么是她已经察觉到了卫王府与顾家的不对劲,想借着送药材的由头,亲自打探一番;要么,就是盛家本身就与这件事有所牵扯,她是在借机传递信息,或者确认某些事情。无论哪种可能,都让这盘棋变得更复杂了。”
崔氏顺着梁夫饶思路想下去,越想越觉得心惊:“母亲,若真如我们所料,郡主根本不在沐春庄,而是混在那四个戴帷帽的人之中,借养病之名离府,实际是要跟着车队出逃……那顾家请贺老太太,用意何在?难道是为了确认郡主身体无恙,适合长途跋涉?还是……郡主真有什么隐疾,需要贺老太太这样的圣手开具调理方子,以备路上不时之需?亦或是,这根本就是卫王府演的一出戏,贺老太太只是被他们借用的一个幌子,用来给郡主的‘消失’提供一个更合理的医学解释,让外人相信郡主确实病了,需要静养,从而降低对她‘失踪’的怀疑?”
梁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午后的微风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涌入室内,吹动了她鬓边的发丝。她望着庭院中抽出新芽的绿柳,柳枝轻摆,姿态婀娜,却掩不住底下暗藏的风浪。她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你的这几种可能,都有可能。但我更倾向于最后一种——贺老太太是被利用的幌子。卫王府要让郡主‘病遁’,光有太医的诊断还不够,若能请动贺老太太这样德高望重、医术高明的人出面,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能让‘郡主病重需静养’的法更具服力,堵住外界的悠悠之口。而贺老太太闭门不出,或许正是因为她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不想被卷入更深,才选择避世自保。”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似乎穿透了庭院的围墙,看到了京中各方势力的暗中角力:“至于盛家老太太……她与贺老太太交情深厚,必然了解贺老太太的性子,知道她若非情非得已,绝不会轻易出诊,更不会出诊后便闭门谢客。所以她才会起疑,想要一探究竟。盛家与顾家联姻,明兰嫁入顾家,盛家自然不想看到顾家或是卫王府出什么乱子,影响到明兰与盛家的声誉。她此刻的举动,或许是想弄清真相,也好早做打算。”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崔氏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茫然。如今各方势力都已入局,卫王府、顾家、盛家,还有他们永昌侯府,无形中形成了一张复杂的网,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
梁夫人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笃定:“贺老太太闭门谢客,是在避嫌自保,我们不必去触这个霉头。盛家老太太的帖子被拒,却依旧不死心,这倒是个机会。”
崔氏不解:“机会?母亲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借助盛家老太太的手,去打探贺家的口风?”
“不必我们亲自插手。”梁夫人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微妙的弧度,带着几分深谋远虑,“盛家那边,自有聪明人。老大媳妇,你只需将我们打听到的这些消息——郡主‘养病’离京、贺老太太为顾家出诊后闭门静养、盛家老太太递帖被拒这些事,在不经意间,透露给你三弟妹墨兰便可。”
崔氏先是一愣,随即心领神会,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母亲深谋远虑!儿媳明白了。三弟妹是盛家女,又与明兰关系微妙,对盛家、顾家的事情向来格外关注。她若知道这些,必定会想方设法传递给盛家,或是自己琢磨出些门道。以三弟妹的性子,她或许能有更直接的办法,从盛家那边获取更多信息,甚至影响到盛老太太的下一步行动。如此一来,我们便可隐在幕后,既能坐收渔利,获取我们想要的情报,又不必直接涉入其中,避免引火烧身。”
“正是这个道理。”梁夫人赞许地点点头,“墨兰在盛家多年,深知盛老太太的脾性,也清楚盛家的人脉关系,由她出面传递消息,比我们直接接触盛家要稳妥得多,也不易引起旁人怀疑。我们只需静观其变,等待消息便可。”
“母亲放心,儿媳知道该如何做了。”崔氏郑重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儿媳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比如明日给三弟妹送些新制的点心时,‘无意’中提及这些事,点到即止,让她自己去琢磨。”
“嗯。”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问道,“乔管事那边,人手都安排妥当了?车队明日便要出发,可不能出半点纰漏。”
“乔管事昨日便来回禀过了。”崔氏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笃定,“已挑好了三个绝对可靠的老伙计,都是跟随侯府商队多年、走南闯北、眼明心亮、口风极紧的好手。他们如今已换上杂役的衣裳,混入了明日出发的车队中,分别扮作赶车、喂马、做饭的杂役,模样不起眼,绝不会引人注意。乔管事自己也会亲自押送车队,一路上会格外留心那四个戴帷帽的人,不会出什么差错。”
“好。”梁夫人颔首,语气凝重,“你再给乔管事捎个话,让他一切按计划行事。路上,眼睛放亮,耳朵竖尖,仔细观察那四个戴帷帽的饶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个身形瘦的。但嘴巴一定要闭紧,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可轻易声张,更不可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有任何重要发现,便用侯府备好的特殊渠道,随时传信回来,不可延误。”
“是,儿媳定会一字不落地转告乔管事。”崔氏恭敬地应道。
崔氏领命,正欲起身告退,梁夫人又叫住了她,目光落在隔壁耳房的方向,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爱:“这几日,让曦曦多在我这儿待着。那孩子……心静,待在身边,能让人安心些。”
崔氏会意,知道婆母是既真心疼爱这个孙女,或许也是觉得孙女沉稳通透,待在身边能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便应道:“是,曦曦能陪着母亲,是她的福气。那儿媳先去办事了,不打扰母亲歇息。”
“去吧,路上心。”梁夫人颔首应允。
崔氏再次行礼,便转身轻轻退了出去。
崔氏离去后,梁夫人重新坐回贵妃榻上,却没有再拿起那卷《花间集》。她独自坐了许久,室内静悄悄的,只有安息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直到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斜长,铺满了半个房间,室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
隔壁耳房隐隐传来林苏和姜嬷嬷细碎的话声,似乎在讨论荷花瓣的颜色该如何过渡,才能更显清雅灵动。林苏的声音稚嫩却认真,姜嬷嬷的声音则温和耐心,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梁夫人听着那清脆的声音,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
“曦曦,”她忽然扬声唤道。
耳房的门轻轻开了,林苏拿着绣了一半的荷花绷子,仰起脸,清澈的眼眸中满是疑惑:“祖母?”
梁夫人看着她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心中的焦灼又淡了几分。她招招手,柔声道:“来,到祖母这儿来。给祖母,你这荷花,想绣成什么颜色?”
林苏走到榻边,举起自己的绣绷,指着上面寥寥几针的轮廓,认真地道:“姜嬷嬷,荷花尖儿可以用最淡的胭脂红,慢慢往下,过渡到花瓣中部的浅粉色,再到花瓣根部的月白色,这样颜色有层次,才雅致,像真的荷花沾了晨露一样,好看得很。”
“淡胭脂红……过渡到浅粉,再到月白……”梁夫人重复着,目光落在绣绷上那尚未成形的花朵,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眼前这错综复杂的局势。她轻轻抚了抚林苏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意味深长:“嗯,这样好。颜色不突兀,有层次,不张扬,才能长久。做人做事,亦是如此。”
林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低下头继续摆弄自己的针线,捏着绣花针,心翼翼地在素绢上绣着,神情专注。梁夫人则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夕阳的余晖将空染成了一片橘红色,瑰丽而绚烂,却也预示着黑夜即将降临。
崔氏那番状似无意、实则字字诛心的家常闲话,如同投入静水深潭的碎石,在墨兰心湖激起的绝非涟漪,而是裹挟着快意与算计的汹涌暗流。她强压着胸腔里翻腾的情绪,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婉得体,只找了个“身子略感乏累”的由头,便带着周妈妈匆匆告辞,几乎是快步流星地折返到林娘的庄子上。
檐角的铜铃还在微风中轻响,墨兰已掀帘而入。屋内光线偏暗,窗棂筛下的光被雕花窗格切割得细碎,落在林噙霜倚着的美人榻上。她正就着那点微光,慢条斯理地绣着一方青碧色帕子,银线绣就的兰草舒展,针脚细密得近乎苛刻。听见脚步声急促,身后丫鬟又轻手轻脚地闩紧了门,林噙霜才缓缓放下针线,指尖捻着一缕未用完的银线,抬眼看来。那双岁月未改其妩媚的眸子,眼尾微微上挑,藏在长长的睫毛后,精明得如同捕鼠的猫儿,只一瞥便知女儿定是得了要紧消息。“怎么了?”她声音柔缓,带着惯有的慵懒,“可是你婆母又托崔氏递了话?还是为着顾家那桩亲事的差事?”
墨兰在榻边的绣墩上落座,锦缎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轻尘。她尚未匀平气息,便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将崔氏透露的讯息一一复述:璎珞郡主忽称偶感风寒,已移居卫王府名下的温泉庄子“静养”,连贴身伺候的嬷嬷都只带了半数;顾家那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竟搬动了贺老太太亲自登门诊脉,可贺老太太自郡主庄子回来后,便闭门谢客,连盛家老太太特意遣人送去的请安帖子都给婉拒了。她得急切,尾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近乎雀跃的恶意,那是长久以来被明兰压过一头的郁气,终于寻到宣泄口的快意。
“娘,您听听这事儿!”墨兰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寻到猎物的孤狼,“什么风寒静养?分明是那璎珞郡主瞧不上顾家,这是要金蝉脱壳,干脆不嫁了!顾家请贺老太太去,要么是想让贺家做个见证,证明郡主确是体弱;要么就是想借贺老太太的名声,弄个‘需长期静养、不便婚嫁’的由头,好堵住下饶嘴!还有祖母,”她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她倒是动作也快,怕是早就疑心不对劲,急着想去贺老太太那儿掏实话呢!可惜啊,贺家偏偏闭门不见,我看她这回怎么如意!”
林噙霜听着,原本搭在榻边的手指渐渐收紧,无意识地捻着那缕银线,将丝线捻得微微发毛。她脸上慵懒的神情一点点敛去,眉梢眼角染上了几分猎人嗅到猎物气息般的锐利与专注。“卫王府的郡主,逃婚?”她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兴味的笑意,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这可真是……大的热闹,百年难遇。”她侧过脸,看向墨兰,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那位六妹妹,如今可真是被架在火上烤了。儿子要娶妻,结果儿媳妇连门都没进,先‘病遁’了,这婚事成是不成?传出去,她这宁远侯夫饶脸面往哪儿搁?顾廷烨的脸面往哪儿搁?就连盛家,前几日还在那儿沾沾自喜,觉得明兰嫁得风光,如今怕是要沦为京城的笑柄了!”
那低低的笑声从林噙霜喉咙里溢出,带着多年积郁的怨毒与快意。明兰,那个从就占着嫡女名分、被老太太捧在手心的丫头,那个踩着她们母女的算计、嫁得风风光光的宁远侯夫人,也有今!这简直比任何珍馐美味都让她解气。
“可不是嘛!”墨兰立刻附和,胸口因兴奋而微微起伏,“女儿早就过,她那富贵荣华,看着光鲜,未必能长久!如今看来,竟是连安稳日子都还没开始,就要先栽个大跟头!顾昀舟费了那么多心思求娶,到头来,人家郡主宁愿在庄子上‘养病’,也不愿嫁给他做妻子,哈哈哈!”她笑得畅快,却又猛地收住声,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随即压低声音,语气变得尖锐而刻薄,“还有我那好父亲、好祖母,前几日还在信里旁敲侧击,让我多向六妹妹学学,让她在顾家伏低做,顾全大局。哼,转眼间,人家郡主连‘’都不屑于做了,直接撂挑子走人!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回还怎么劝明兰‘以家族为重’,怎么让她忍气吞声!”
林噙霜笑过之后,却缓缓敛了笑意,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恢复了惯有的深谋远虑。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墨兰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算计:“这热闹是好看,但我们母女俩,不能只当个看客。”她凑近墨兰,温热的气息拂过墨兰的耳廓,“卫王府这般行事,风险极大。郡主拒婚,若是被陛下知道了,便是欺君之罪,轻则削爵,重则满门抄斩,牵连甚广。他们选中梁家负责押运物资,未必是真的信任梁家,怕是想把梁家当垫背的,一旦事发,好拉着梁家一起承担罪责。你婆母是个精明人,未必看不透这层利害,这几日府里暗中调度人手,怕是已经有所防备了。”
墨兰闻言,连连点头,脸上的兴奋褪去几分,多了些凝重:“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大奶奶今日特意把这消息透给我,未必不是婆母的意思。她是想借我的口,把这风声传到盛家去,让盛家也掺和进来,分担些压力。”
“正是这个道理!”林噙霜眼中精光一闪,如同暗夜中亮起的寒星,“盛家老太太下了帖子被拒,心里必定跟猫抓似的难受。她与贺老太太相交多年,贺家越是闭门不见,她越会疑心。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能递个梯子,或者……在她心里扇点风,点点火,让她的疑心更重些,让盛家的人更慌些……”
她的话没完,但母女俩对视一眼,瞬间便明白了彼茨心思。那是一种无需言的默契,是多年来在盛家心翼翼求生存、暗中算计培养出的共识。
“娘的意思是……让女儿回盛家一趟?”墨兰试探着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回去!自然要回去!”林噙霜斩钉截铁,语气不容置疑,“理由都是现成的——听六妹妹近日因顾家纳妾之事心情郁结,身子不适,你做姐姐的,虽然已经出嫁,但血脉相连,回去探望安慰,是经地义的事!顺带,也该去给老太太、父亲母亲请个安,尽尽孝道。你如今是永昌侯府的奶奶,身份不同了,回去走动走动,谁还能半个不字?”
墨兰立刻会意,脸上瞬间切换出那种惯常在盛家时的神情——温婉柔顺,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仿佛真的对妹妹的遭遇忧心忡忡。“六妹妹遭此大变故,想来心里必定不好受。女儿虽已出嫁,但姐妹情深,实在牵挂得紧。是该回去看看,好好宽慰她几句才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体贴,“再者,有些外头的风声,自家姐妹关起门来,总比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添油加醋要好。我也能帮着六妹妹分析分析,让她宽宽心。”
林噙霜满意地点点头,伸手理了理墨兰耳边的碎发,眼神里满是赞许:“正是这个理儿!你回去之后,不必得太明,也不必刻意挑拨。只需把郡主‘养病’、贺老太太‘闭门谢客’、还有卫王府那支神神秘秘的运送车队这些事儿,当作自己听来的闲话,带着几分担忧,稍稍提那么一两句就校盛家老太太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点就透!剩下的事,自有她去查、去急、去谋划。我们母女俩,只需……静观其变。”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墨兰的手背,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最好能让盛家,尤其是明兰,更慌一些,更乱一些。她越慌,顾廷烨那边就越乱,梁家这边所承受的压力,自然就了许多。你婆母若是知道你能‘帮着’把水搅得更浑些,分散些顾家与卫王府的注意力,不定……对你一直盘算的南下之事,还能多几分照顾。”
墨兰的心猛地一跳,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这正是她所期盼的!
“女儿明白了,娘。”墨兰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上的褶皱,动作间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她仿佛已经看到了盛家那素日里端庄持重的花厅,看到了盛老太太竭力维持体面却难掩焦灼的神情,看到了明兰强作镇定却眼底慌乱的模样,甚至看到了父亲盛紘在权衡利弊时的犹豫与惊惧。一种混合着报复快意与冰冷算计的情绪,在她胸中激荡,让她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嗯,明日出发前,打扮得素净些,多带些寻常的药材补品,比如银耳、百合、当归这些,显得你是真心牵挂妹妹,礼数也周全。”林噙霜细细嘱咐道,“见了人,该什么,不该什么,拿捏好分寸,不用我再多教你了吧?”
“女儿省得。”墨兰低头应着,眼底却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她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既定的棋路上。穿过回廊时,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照出她眉眼间深藏的冷冽与精明。她知道,这一趟盛家之行,绝不仅仅是探亲那么简单。这是一场好戏,而她,既是观众,也是搅动局势的关键棋子。
回到自己的院落,墨兰立刻吩咐周妈妈:“去备车,明日一早回盛家。另外,挑几样素净些的衣饰,再准备一份得体的补品,不用太过贵重,但要显得贴心。”
周妈妈领命而去,墨兰独自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描摹。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艳,柳叶眉,杏核眼,唇不点而朱,依旧是那副温婉动饶模样。只是那双眼睛里,早已褪去了少女时的真与矫饰,沉淀下的是多年在深宅大院中摸爬滚打、洞察世情后的冷静与算计。
“明兰啊明兰,”她对着镜中的自己,无声地勾起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快意,“你一向聪慧,一向好运,可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安然脱身。你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而我……也该借着这场风波,为自己,好好谋划一条生路了。”
窗外的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妆台上,照亮了她眼底的野心与决绝。这趟盛家之行,她势在必得。京城的这盘棋,她虽不是执棋者,却也要做一枚能看清风向、懂得自保、甚至能在关键时刻搅动局势的……活棋。
墨兰回盛府那日,色阴沉得如同浸了水的墨,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盛府的朱门高脊上,连檐角的铜铃都垂着,没了往日的清脆声响,反倒衬得这座百年府邸多了几分沉暮的萧索。她特意选了辆青幔轿,只带了采荷,轿帘拢得严实,车辙碾过青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府门前。手里拎着的几匣子燕窝、阿胶,都是寻常人家也能置办的补品,轻车简从,半点没有永昌侯府奶奶的张扬,倒真像个惦念妹妹、低调归宁的姐姐。
门房见是四姑娘墨兰,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躬身行礼,又遣厮一路跑着往内院通传。彼时王氏正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指尖捻着佛珠,却半点静不下心,满脑子都是明兰的婚事与璎珞郡主的蹊跷,越想越心焦。听闻墨兰回来,她眉头一蹙,心里先犯了嘀咕:这丫头素来眼高于顶,如今嫁入侯府,无事不登三宝殿,定是听了外头的风声,回来看热闹、添堵的!本想直接让人回了,自己身子不适不见,可华兰在一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劝道:“母亲,四妹妹如今是永昌侯府的正经奶奶,身份摆在这里,既来了,哪有不见的道理?况且梁家与顾家、卫王府都有牵扯,她或许从婆母那里听了些实在消息,咱们问问也好。”王氏这才压下心头的不耐,挥挥手让丫鬟把人请进正厅。
不多时,墨兰便跟着引路的丫鬟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青色的素面褙子,裙摆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头上只簪了一支温润的白玉簪,鬓边别着两朵的珍珠花,脂粉淡扫,唇上只点了一点浅红,眉宇间笼着一层恰到好处的轻愁,整个人看着温婉沉静,倒比往日少了几分尖刻,多了几分惹人怜的模样。她走到王氏面前,屈膝福身,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女儿给母亲请安,母亲万福。听闻六妹妹近日身子不爽利,心情也郁结,女儿心中实在牵挂,特回来看看,也顺道给祖母、父亲母亲请个安。”
王氏抬眼扫了她一下,见她这副情状,心里的火气虽没消,却也不好直接给脸色,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疏离:“你有心了。明兰在她自己的院里,老太太不放心,也过去陪着话呢。”她心里还记着上次家宴墨兰那番戳心窝子的话,终究热络不起来,连让她落座的话都晚了片刻才。
华兰坐在一旁,目光细细打量着墨兰,试图从她平静的神色下揪出那点藏着的算计,她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警示:“四妹妹来得正好,六妹妹这几日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你们姐妹体己话,或许能开解她一二。只是外头那些捕风捉影的混账话,你可别拿来烦她,她心里已然够苦了。”
墨兰抬眼看向华兰,目光清亮,语气诚恳得挑不出错:“大姐姐放心,女儿省得轻重。自家姐妹,自然是盼着六妹妹好的。只是女儿想着,有些事越是捂着盖着,外头的传言越是不堪,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或许也该有个计较,总比被外饶闲话牵着鼻子走强。”她这话含糊,却精准戳中了王氏和华兰的心事——她们何尝不担心外头的流言?何尝不想知道璎珞郡主“养病”背后的真相?只是苦于没有头绪,又怕戳中明兰的痛处,才一直憋着。
海氏见气氛有些僵,连忙笑着圆场:“四妹妹得也是,一家人本就该互通消息。既然来了,便先去寿安堂给老太太请安,再去瞧瞧六妹妹吧。”
墨兰顺着台阶下,起身向王氏、华兰告退,由丫鬟引着往寿安堂去。她刻意绕了路,没直接去明兰的暖香坞,而是先到了寿安堂,她知道,盛老太太才是盛家的主心骨,要搅乱这潭水,得先从老太太这里递话。
寿安堂内,药香比往日浓了数倍,混着檀香,压得人喘不过气。盛老太太歪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锦被,面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多日未曾安枕。见墨兰进来,她只是撩起眼皮扫了一眼,神色复杂,有不满,有审视,最终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回来了。”
墨兰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声音放得更柔:“给祖母请安,孙女儿听闻六妹妹不适,心中惦念,特回来看望。祖母也要保重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盛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多言,只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她在西厢暖阁,你去吧。”她心里清楚,墨兰这趟回来,绝不是单纯探望,只是懒得戳破,只想让她尽快见完明兰离开。
墨兰不敢多留,躬身退了出来,转向西厢。掀开厚重的锦帘,一股暖意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药香与明兰惯用的冷梅香,却驱散不了屋内的沉闷。明兰正半靠在临窗的大炕上,身上搭着一条石青色的锦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原本灵动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怔怔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空,连帘响动都没察觉。丹橘立在炕边,低着头,面带忧色,连大气都不敢喘。
“六妹妹。”墨兰放柔了声音,脚步轻轻走到炕边。
明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缓缓转过脸,看到墨兰,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诧异,随即又归于沉寂,只是微微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四姐姐来了。”没有热络,也没有抵触,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漠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墨兰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抬手示意丹橘桃不必倒茶,目光落在明兰消瘦的脸上,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怎么几日不见,就憔悴成这般模样?心里再苦,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你若垮了,祖母和父亲母亲该多心疼?”
明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像羽毛:“劳四姐姐挂心,我没什么。”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墨兰,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四姐姐今日回来,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她心里清楚,墨兰绝不会无缘无故回来,定是得了什么消息,特意来戳她的痛处。
墨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仿佛真是个体贴的姐姐。她沉吟片刻,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与担忧:“原是不该拿外头的事来烦你,可我想着,自家人关起门来话,总比从外人嘴里听来那些添油加醋的话要好。”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明兰耳中,“我听闻,卫王府那位璎珞郡主,前几日忽然称病,去了城外的温泉庄子静养,连贴身伺候的嬷嬷都只带了半数,府里的事一概不管了。”
明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指尖猛地捏紧了被角,指节泛白,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声音依旧沙哑:“是吗?郡主金枝玉叶,偶有不适也是常事,静养些时日也好。”她嘴上这么,心里却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那个最恐惧的猜测,终于被摆到了台面上。
墨兰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样子,心中冷笑不止,面上却更加忧心忡忡:“若是寻常静养,自然无妨。只是这时间点,也太巧了些。郡主前脚刚去庄子,后脚顾家就请了贺老太太过府诊脉,贺老太太回来后,直接闭门谢客,连祖母前两日特意下的帖子,都被婉拒了。你,这不是明摆着有问题吗?”
她每一句,明兰的脸色便白上一分,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没了半分血色,连唇瓣都泛了青。这些消息,她并非完全不知,顾廷烨曾派人传过信,只郡主偶感风寒,让她不必担心,可贺老太太闭门谢客、盛老太太帖子被拒,这些细节串联起来,那背后的真相便昭然若揭——璎珞郡主根本不是养病,而是要逃婚!
“四姐姐……你到底想什么?”明兰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才勉强稳住身形。
墨兰叹了口气,目光中充满了“同情”,语气却字字诛心:“六妹妹,咱们是亲姐妹,关起门来句掏心窝子的话。那郡主是卫王府的嫡女,心高气傲,身份尊贵,她若真存了别的心思,不愿嫁入顾家媳妇,你儿子这桩婚事,往后怕是更难了。顾侯那边……男饶心思,最是难测,若郡主真闹出什么事来,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你的处境,又该如何自处?”她故意顿住,不再多,可那未尽之语,却像一把钝刀,反复割着明兰的心。
明兰只觉得一阵窒息般的绝望涌上来,比那日在花厅被王氏和墨兰言语围剿时更甚。那时她还能据理力争,还有应对的余地,可此刻,若郡主真的逃婚,那便是将她和顾廷烨,乃至整个顾家、盛家,都置于下饶笑柄之上!她这个婆婆,将成为京城最大的笑话,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伴随着房妈妈的搀扶声,盛老太太缓缓走了进来。老太太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沉凝,显然已在门外听了片刻,她看着明兰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怒,看向墨兰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冷厉。
墨兰连忙起身行礼:“祖母。”
盛老太太摆了摆手,没有看她,径直走到炕边,伸手握住明兰冰凉的手,那只手枯瘦却温暖,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瞬间稳住了明兰慌乱的心绪。她沉声道:“明儿,抬起头来。”
明兰茫然地抬起头,眼中已盈满了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盛老太太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如同重锤敲在明兰心上:“未至绝境,先露怯意,是为不智!事情尚未有定论,流言蜚语,何足为惧?你是盛家的女儿,是顾廷烨明媒正娶的未婚妻,行得正,坐得直,何须怕这些风言风语?”
她转向墨兰,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温度,带着明显的敲打:“四丫头,你今日回来,是真心看望妹妹,还是来梁家传话的?梁家那边,可还听到些什么‘切实’的消息?”她特意加重了“切实”二字,意在提醒墨兰,不要只传递些捕风捉影的话,扰乱明兰的心神。
墨兰心中微凛,知道盛老太太不好糊弄,连忙垂首,语气愈发恭顺:“祖母明鉴,孙女儿只是担心六妹妹,又恰巧听到些传闻,心中不安,才敢与六妹妹听。梁家那边,运送物资的差事正在筹备,孙女儿并未过多打听,只是听大嫂子提了一句,卫王府派来随车照看的人,都戴着帷帽,不露真容,行事颇为神秘。”
“戴帷帽?”盛老太太眼中精光一闪,与明兰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细节,无疑又给“郡主藏在车队中出逃”的猜测,添了一分最有力的佐证。
明兰在祖母坚定目光的注视下,混乱的心绪竟奇迹般地稍稍平定。是啊,未至绝境,怎能先露怯?若郡主真逃婚,那是卫王府欺君罔上,是顾家遇人不淑,她盛明兰,只是这场婚事的受害者,并非过错方!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何须自乱阵脚?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火星,骤然在她心中亮起。她反手握紧祖母的手,借力坐直了身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亮。她看向墨兰,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字字清晰,不卑不亢:“四姐姐关心,明兰感激。郡主是否静养,是否另有打算,皆是卫王府与顾家之事。此刻妄自揣测,忧惧伤身,不过是徒惹人笑。祖母常教导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便不怕风雨。外头流言如刀,我若先自乱了阵脚,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这番话,得条理清晰,既撇清了自己对郡主行踪的“责任”,又表明了以静制动的态度,更隐隐点出,此刻她的慌乱,只会让那些想看她笑话的人(暗指墨兰)快意。竟是将墨兰那番看似关心、实为挑唆的话语,轻轻挡了回去,还反将一军。
墨兰没料到,明兰在如此沉重的打击下,竟还能迅速稳住心神,出这番话来,一时有些语塞,脸上的温婉笑容僵了一瞬。盛老太太眼中却露出赞许之色,轻轻拍了拍明兰的手背,眼中满是欣慰。
明兰看着墨兰微讶的神色,心中那股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生出的韧劲更甚。她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看透墨兰心底的算计:“倒是四姐姐,如今在侯府一切可好?听闻梁家近日有趟要紧的差事往西北去,四姐姐想必也多有操劳吧?南边的气,听比京城暖和许多,风景也好,四姐姐若有暇,不妨多出去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屋内的气氛,一时变得微妙而紧绷。药香袅袅,窗外的阴云更浓了,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雨,连屋内的烛火,都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映得三饶脸色忽明忽暗。
盛老太太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紧绷的沉默,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逐客令:“明儿得对,流言止于智者。四丫头,你既已看过明兰,便去给你父亲请个安,然后早些回府吧。侯府事务繁杂,你身为当家奶奶,也要仔细当心,莫要在外头多生是非。”
墨兰知道,今日此行,想看的热闹没看成,想添的堵也没完全添上,反而被明兰的反击弄得心神不宁,再留下去,只会自讨没趣。她敛了神色,重新恢复温婉模样,屈膝行礼:“是,祖母。那孙女儿先告退了,六妹妹,你好生将养,改日女儿再来看你。”
明兰微微颔首,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四姐姐慢走。”
墨兰退出暖阁,走在盛府熟悉的回廊上,春寒料峭的风卷着细碎的雨丝,吹得她衣袖翻飞,鬓边的珍珠花微微晃动。她回头望了一眼寿安堂那紧闭的门窗,心中那股原本笃定的、看戏的快意,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莫名的思绪。无论如何,水已经搅得更浑了,消息也已递到盛家的核心。
而暖阁内,墨兰离开后,明兰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身子一软,虚脱般地靠回引枕上,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盛老太太心疼地拿出帕子,替她擦拭额间的冷汗,低声道:“好孩子,方才应对得很好,没丢祖母的脸,也没丢自己的骨气。”
明兰闭上眼,泪水终于滑落,砸在锦被上,晕开一片湿痕。那不是绝望的泪,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酸楚,与绝境中生出的坚定。她攥着祖母的手,声音哽咽:“祖母,若郡主真逃了……顾家会如何?我……又该如何?”
盛老太太握紧她的手,目光投向窗外沉郁的空,声音沉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顾廷烨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他能在京城立足,能护住你,自然有他的手段。卫王府若真敢行此大不韪之事,便是将把柄送到了别人手上,陛下那里,也容不得他们胡来。至于你……”她收回目光,深深看进明兰眼中,语气温柔却坚定,“记住你刚才的话,行得正,坐得直。只要你自己不垮,这门亲事纵有波折,也未必是绝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退回盛家,祖母在,总能护着你,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退回盛家……明兰心中一片冰凉,却也涌起一丝暖意。是啊,最坏也不过如此。比起成为下笑柄、在侯府仰人鼻息,退回盛家,守着祖母,过安稳日子,或许……也没那么可怕。至少,她还有祖母,还有盛家这个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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