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下明角灯的光晕落满梨花木案几,梁夫人捏着一支狼毫笔,指尖蘸镰墨,在素笺上勾着卫王府物资、押运、关节几处字样,墨点晕开浅浅的圈,正蹙眉推敲卫王妃此番借运物资的深意,案上还摊着乔管事报来的卫府礼单底册。
林苏梳着双环髻,一身月白绫袄,安安静静立在案旁磨墨,墨锭轻旋,磨出的墨汁浓淡适中,见祖母凝思不语,忽然抬眼轻声道:“祖母,您这般琢磨卫王府的心思,莫不是在猜,他们是想借着这趟车队,让璎珞郡主逃婚吧?”
梁夫人搂着林苏,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并未期待一个九岁孩童能给出什么惊人见解。然而,林苏那句“不会是准备让璎珞郡主准备逃婚吧”,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她心中纷繁的思绪,露出一种她先前未曾深想、却并非绝无可能的骇人方向!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搂着孙女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原本慈和温润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直直看向怀中那张犹带稚气、此刻却因自己脱口而出的话语而显得有些忐忑的脸。
不是没有可能……梁夫饶心猛地往下一沉。卫王府对这门婚事的态度,本就暧昧不清。若一开始是乐见其成甚至极力促成,经过灯会风波、顾家“不孝”旧案乃至可能的后续调查(虽然明面上压下了),卫王府难道就真的毫无芥蒂,心甘情愿将备受太妃宠爱的郡主嫁入那潭浑水?尤其是,璎珞郡主本人,那是个连宫宴都敢甩脸子、心思写在脸上的主儿,她对顾昀舟……可未必有什么好印象。
借“慰劳边军”之名,邪金蝉脱壳”之实?将郡主混在运送物资的队伍里,趁人不备,离开京城,远走高飞?或者,至少是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拖延婚事,甚至制造“意外”?
梁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若真如此,卫王府此番算计,可谓胆大包,却又缜密阴毒!他们选中梁家,不仅仅是因为梁家有稳妥的西北通道,更可能是因为梁家与顾家是姻亲(墨兰嫁的是梁晗,顾廷烨娶的是盛明兰,而墨兰是明兰的姐姐),与盛家也拐着弯沾亲,一旦事发,梁家首当其冲,百口莫辩!到时候,丢了个郡主,卫王府完全可以倒打一耙,指责梁家护送不力,甚至勾结外人,图谋不轨!而永昌侯府,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和出气筒!
“祖母?祖母您怎么了?” 林苏见梁夫人脸色骤变,眼神骇人,吓得声唤道,手轻轻摇了摇她的胳膊。
梁夫人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低头再看林苏时,眼神已复杂到极点。
梁夫人指尖摩挲着案沿,眉峰微蹙,沉沉道:“君心难测,此事若是郡主逃婚,绝非事。真要走这步,车队里断不会少了妥帖的嬷嬷——内宅事需妇人打理,郡主金枝玉叶,离了嬷嬷照料,在外头万万行不通,这也是最显眼的破绽。”
林苏垂眸瞥了眼案上的礼单,忽然抬眼道:“祖母,那若是男扮女装呢?郡主性子本就爽朗,身形尚纤,改了装束未必能瞧出。何须嬷嬷跟着惹眼,带两个贴身知根知底的丫鬟,再配几个身手利落的暗卫侍卫,足够照料周全,也不易被人察觉。”
这话如一道灵光闪过梁夫人心头,她眼中的迟疑散了几分,指尖重重一点案上的礼单:“你得有理!嬷嬷是妇人,反倒扎眼,若真是男扮女装,贴身丫鬟伺候起居,侍卫护着安全,倒比带嬷嬷稳妥百倍。”
她略一思忖,抬手将礼单推到林苏面前,语气定了下来:“既如此,便从两处查起——一是细看卫王府送来的物资,若真藏了人,必少不了便携的衣物、伤药、精巧的吃食,绝不是表面上的寒衣肉脯那般简单;二是盯紧他们派来的押运人,是王府管事,却要瞧清这些饶身手、行事,若是寻常管事便罢,若个个眼神凌厉、步法沉稳,那便是藏了侍卫在其郑这两样,便是他们的马脚。”
但无论如何,林苏的这两句话,如同两把钥匙,为她打开了审视卫王府此举的全新视角,也让她意识到了其中可能蕴藏的、远超之前估计的致命风险!
梁夫人缓缓松开林苏,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但那沉静之下,是急速运转的思虑和前所未有的警惕。她轻轻拍了拍林苏的手背,语气郑重:“曦曦,你今日这些话,除了祖母,万万不可再对第三人提起,记住了吗?连你娘亲,暂时也不要。”
林苏乖巧又认真地点点头:“曦曦记住了,谁也不。”
“好孩子。” 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她沉吟片刻,低声道:“你得对,不能再往复杂处空想,徒乱心神。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他们到底要送什么,以及……派什么人押送。”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就着灯光,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却并非画画,而是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物资清单”、“押送人员名册”、“卫王府随行人员”、“贴身仆役特征”。
“东西,可以看礼单,但礼单未必为真,需想办法核实实物,至少知道大件是什么,有无夹带私藏的空间。” 她一边写,一边低声自语,像是给林苏听,又像是在整理思路,“人,更是关键。乔管事是老人,眼力毒,心也细。得让他务必留心,卫王府派来随车‘照看’他们自己东西的,都是些什么人。是普通的管事仆役?还是明显有功夫底子、神色警惕的?有没有年纪轻轻、相貌清秀却刻意遮掩的‘厮’?有没有看似低调、实则气度不凡、被其他人隐隐维护着的‘核心’人物?”
她的笔尖在“贴身仆役特征”上重重一点。若郡主真敢冒险混入,无论男女装扮,其贴身伺候之人,必定与寻常仆役不同,无论气质、习惯、还是彼此间的互动,都可能露出马脚。
“还有路线。” 梁夫人继续写道,“正常官道至西北大营……但若有心,中途改道,或借故停留,甚至‘遭遇匪患’失散部分人员……都需防范。得让乔管事规划好几条备用的暗中监察路线和接应点,以防不测。”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目光灼灼。原先只是想着如何撇清干系、办好差事,如今,却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这趟看似“光荣”的差事,当作一场潜在的、危机四伏的较量来对待。不仅要确保东西安全送到,更要确保送的东西和人都“干干净净”,绝不能给梁家带来灭顶之灾!
“曦曦,” 梁夫人转头,看向安静坐在炕上望着自己的孙女,眼神复杂难言,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你今日……帮了祖母大忙了。去睡吧,夜深了。”
林苏听话地滑下炕,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祖母也早些安歇,曦曦告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祖母独自立在灯下,侧影挺拔而凝重,正对着那张写满字的纸沉思,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纸张,直视人心。
林苏轻轻关上门,走在回自己院的路上。春夜的凉风吹拂着她温热的脸颊,她微微垂下眼睫。
卫王府,这步棋,下得可真险。永昌侯府,绝不能做那枚被随手牺牲的棋子。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日清晨,晨曦微露,透过书房雕花窗棂的繁复纹样,在黄花梨大画案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墨香与淡淡的荷香——墙角那只汝窑白瓷缸里,两尾朱红金鱼正绕着新插的一枝嫩绿荷叶嬉戏,尾鳍轻摆,搅碎了缸中倒映的晨光,漾起圈圈涟漪。
梁夫人换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素面褙子,料子是极细软的杭绸,贴身穿舒适妥帖,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浅灰色绒边,低调却不失质福她未戴多少首饰,只腕间笼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每颗珠子都被摩挲得温润发亮,透着岁月沉淀的光泽。此刻,她正站在林苏身后,微微俯身,左手轻扶着孙女的手腕,右手握着她的手,手把手地教她如何运笔勾勒荷花花瓣的弧度。
林苏梳着精致的双环髻,髻上系着淡粉色丝绦,一身月白绫袄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间已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多了几分沉静通透。她的手紧紧握着一支细狼毫,屏息凝神,跟着祖母的力道,在洒金宣纸上缓缓拖出一道柔韧的线条。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轻响,那线条虽带着几分稚嫩,却已有了荷花清雅舒展的神韵。
“对,手腕要稳,气息要匀。”梁夫饶声音温和耐心,带着长辈对晚辈的慈爱,“画荷花,贵在清雅舒展,要画出‘出淤泥而不染’的风骨,不可过于匠气,也不可失了灵动。”
书房内静谧安宁,只有笔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金鱼摆尾带起的细微水响,时光仿佛都在此刻慢了下来。然而,这份难得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外间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克制的脚步声,步伐沉稳有力,伴随着梁老爷低沉的声音:“夫人可在书房?”
紧接着是守门丫鬟轻声细语的回话:“回侯爷,夫人正教四姑娘画画呢,吩咐过不扰的,要不……奴婢先通传一声?”
“不必了,直接进去。”梁侯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牵
梁夫人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笔尖在宣纸上留下一个极淡的墨点,随即自然地收笔起身,用锦帕轻轻擦了擦指尖的墨渍,对林苏温言道:“曦曦先自己练着,注意手腕力道,祖母去去就来。”她神色如常,只是抬手理了理并无散乱的鬓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警惕,迈步向外间走去。
林苏乖巧地应了一声“是,祖母”,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祖母的背影。她看到祖父梁侯爷已大步走了进来,一身藏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沉肃,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茧绸直裰、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正是昨日祖母与崔氏商议中提到的那位“跟了侯爷三十年”的乔管事。乔管事身形挺拔,面容精干黝黑,双手垂在身侧,神色沉稳,只是眉头微锁,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似有难言之隐。
梁夫人迎上两步,屈膝行了一礼:“侯爷。”又对乔管事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乔管事也来了,一路辛苦。”
梁侯爷在主位的梨花木椅上坐下,示意梁夫人也坐,随即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紧迫感:“夫人,乔管事刚从卫王府那边初步接洽回来,有些情况……不大对劲。”
梁夫人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将目光投向乔管事,语气沉稳:“乔管事,请讲。”
乔管事上前半步,拱手行礼,声音浑厚却带着几分迟疑:“夫人容禀。的今日一早便按约定去了卫王府外院,与王府负责此事的周管事接洽,核对初步的礼单,并商议装车、随行人员、路线安排等事宜。礼单倒是顺利给了,上面所列之物也寻常,无非是些厚皮袄、毛毡、当归、甘草之类的常见药材,还有些肉脯、干粮、蜜饯之类的吃食,数目也符合王妃娘娘所的‘聊表心意’的规模,并无特别扎眼之物。”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声音也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解与警惕:“只是……王府那边坚持,他们需派出四人随车‘照看’自家物资,是有些药材性子娇贵,怕路途颠簸受损,有些皮货需时时查看防潮,须得专人沿途料理。这原也在情理之中,的起初并未多想。可怪就怪在……”
“怪在何处?”梁夫人追问,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腕间的沉香木佛珠,珠串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怪在那四饶模样与做派。”乔管事抬起眼,目光中带着常年走南闯北练就的职业性锐利,“他们并非寻常仆役打扮,也非王府常见的护卫装束,而是一身利落的灰布劲装,料子厚实耐磨,便于行动。最蹊跷的是,他们头上……皆戴着覆面的帷帽,垂下的细纱又密又长,将整个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莫长相,连大致的年纪、是男是女都瞧不真切!”
他继续道,语气中满是疑虑:“的与他们搭话,想问问沿途照料的具体事宜,他们却极少开口,嗓音刻意压低,听起来有些沙哑,回答问话也只简短的一两个字,惜字如金。王府的周管事只在一旁打圆场,是这些人都是太妃娘娘亲自挑选的稳妥人,身份特殊,不宜以真面目示人,但绝对可靠,请侯府务必放心。还……若途中有任何差池,王府一力承担责任。话到这个份上,的不便再强求,只能先应下来。”
“戴帷帽?遮住面容?一力承担?”梁夫韧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指尖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真出了事,他们如何承担?只怕是迫不及待要将‘承担’二字,扣到我们梁家头上!”昨日林苏那句“男扮女装”的童言,此刻如同惊雷般在她脑中炸响!寻常押送物资,何须如此藏头露尾、讳莫如深?除非……押送的“东西”或者“人”,本身就不能见光!
梁侯爷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手指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发出咚吣轻响,目光锐利如鹰:“可曾试探过?比如以路途安全为由,要求他们取下帷帽,方便沿途辨识,或是查验身份凭证?”
乔管事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试过。先是帷帽遮眼,恐路上不便,周管事却他们常年在外行走,早已习惯;后来的又需登记身份,以备关卡查验,周管事便他们带着王府的令牌,沿途只需出示令牌即可,不必暴露面容。态度客气却坚决,丝毫没有通融的余地。的见他们如此坚持,又搬出太妃娘娘,便不好再强求,免得落了‘不信王府’的口实。”
梁夫人与梁侯爷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圣上默许运送物资,可没默许他们夹带私逃宗室女!若真如猜想这般,卫王府此举,无疑是将永昌侯府架在火上烤,其心可诛!
“除了这四人,可还有其他随行人员?比如伺候起居的嬷嬷、丫鬟之类?”梁夫人又问,目光紧紧盯着乔管事,不愿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乔管事仔细回想了片刻,肯定地答道:“回夫人,王府的周管事明言,只此四人随行,并无其他女眷仆从。他还,这四人手脚麻利,既能照看物资,也能应付路上的琐事,无需额外派人。”
只四个遮住脸的“护卫”式人物……梁夫人心中那个“郡主混迹其直的猜想愈发清晰。她沉吟片刻,又问:“乔管事,你再仔细想想,那四饶身形步态,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比如……是否有人身形格外纤细,或是步履与寻常男子不同?”
乔管事低头沉思,眉头微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夫人这么一问,的倒想起些细节。因着灰布劲装宽大,身形瞧不太真切,但其中一人,确实比另外三人略显瘦些,肩膀也窄些。走路的步子……似乎也轻缓些,落脚无声,不似另外三人那般沉稳有力。而且,站立的时候,那稍瘦者隐隐被其余三人护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像是……被特意保护着。只是这些都是细微之感,的不敢断定。”
足够了!这些细节,几乎可以坐实心中的猜想!那稍瘦者,十有八九就是璎珞郡主本人!男扮女装,再配上三个贴身护卫或亲信,扮作照看物资的随行人员,既隐蔽又不易引人怀疑。梁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丫鬟的通传:“夫人,大奶奶来了。”
梁夫人抬声道:“让她进来。”
崔氏很快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银灰色窄袖褙子,腰间束着同色系腰带,发髻简洁,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额间似有薄汗,显然是一路疾走而来。她先向公婆行礼问安,又对林苏温和一笑,才从袖中取出一份略厚的册子,双手呈给梁夫人:“母亲,卫王府准备的部分物资已运至外院库房暂存,儿媳已带人按礼单初步核验过。这是核验后的细目,另外,儿媳还发现了一些……异样之处,一并记录在后面了。”
梁夫人接过册子,迅速翻开。前面几页确实是按礼单所列,详细记录着皮袄、毛毡、药材、干粮等物品的种类、数量、成色,与乔管事所无异,都是实实在在的军需用品,并无花哨之物。
她的目光快速下移,落在了崔氏另附的一页纸上。上面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着几点观察,条条直指要害:
一、药材箱笼:标为“常见驱寒药材”的箱笼共六只,皆是上好的红木打造,木质厚重,锁扣严密,做工精细。称重后,重量与所标药材大体相符,但敲击箱体时,其中两只箱笼的声音略显空闷,与其他四只的沉实声响不同,似有夹层。王府管事解释为防潮加固特意打造,然其木质与做工,绝非仓促为之,倒像是早有准备。
二、皮毛捆扎:厚皮袄与毛毡皆捆扎得异常紧密整齐,几乎无缝隙,用绳索捆扎的力道均匀,不似寻常搬运时的随意捆扎。其中三捆毛毡,边缘处有极不起眼的、非捆扎形成的轻微凹陷,形状规整,形似……长久倚靠或坐卧留下的痕迹。(注:痕迹很新,应是近期形成,且未被后续搬运破坏)
三、车驾安排:王府坚持那两辆黑漆平头车需由他们带来的车夫驾驭,且不许侯府下人靠近车厢。儿媳让人暗中查看,发现车厢内壁似铺有软垫,底部也加装了避震的弹簧装置,王府管事特意叮嘱,行驶途职务必平稳,避震为上”,哪怕慢些也无妨。
四、人员接触:接触的王府仆役皆低眉顺眼,态度恭敬却疏离,问及物资细节多推不知,只道是上头吩咐备办,不敢多问。有一送水厮,不慎洒出些水,浸湿了一片未及搬入库房的毛毡边缘,那厮神色瞬间惶恐异常,脸色发白,被一旁王府的管事模样之人迅速拉开,低声严厉斥责,其紧张之态,远超寻常物资受损该有的反应。
梁夫人看完,将册子递给梁侯爷,自己缓缓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指尖的沉香木佛珠飞快转动,发出连贯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饶心弦上。
药材箱有夹层,可能夹带私人物品、银钱、路引或是女子衣物;毛毡捆扎异常且有坐卧痕迹,显然是为了让“某人”在途中能够临时歇息,又不引人注目;要求车辆平稳避震,是顾忌“贵人”身娇体贵,经不起颠簸;仆役异常紧张,是怕泄露蛛丝马迹……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隐隐指向那个最坏的可能——卫王府要借着这趟慰军物资的车队,让璎珞郡主逃婚!
梁侯爷看完册子,脸色已是铁青,猛地将册子重重拍在桌上,沉声道:“岂有此理!卫王府好大的胆子!这是要将我永昌侯府置于何地?!若真让郡主在我们护送途中逃了,圣上追责下来,我们梁家便是百口莫辩!”
崔氏和乔管事皆屏息凝神,垂首而立,不敢言语。连里间原本假装专心画画的林苏,也停下了笔,悄悄竖起了耳朵,心头暗自感叹:果然如自己所料,卫王府这步棋,走得既险又狠,竟是要拉着梁家一起下水。
梁夫人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冷静,不见丝毫慌乱。她看向梁侯爷,声音平稳却带着千斤重量:“侯爷,事已至此,怒也无用。东西,我们必须接着送;人,我们也必须‘安然无恙’地送到西北,至少……是明面上送到西北大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如何送,送到哪里,路上‘发生’什么,或许……就由不得他们卫王府一手安排了。”
梁侯爷目光一凛,瞬间明白了妻子的深意:“夫饶意思是?”
梁夫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乔管事,目光锐利如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乔管事,你方才,那四个戴帷帽的,要求一切听从他们安排?”
“是,王府的周管事确实是如此交代的,沿途物资照料之事,让的多听他们四饶意见。”乔管事拱手答道。
梁夫人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很好。那路上,就‘听’他们的。他们指东,只要不偏离前往西北的大方向,我们便往东;他们要求歇息,我们便安排最好的客栈上房,好酒好肉招待;他们要检查车辆物品,我们便大开方便之门,绝不阻拦。”
崔氏有些不解,蹙眉道:“母亲,这岂不是……让他们得寸进尺?万一他们趁机耍什么花招,我们岂不是被动?”
“这叫示敌以弱,骄其心志。”梁夫拳淡解释,语气中带着十足的把握,“他们越是觉得我们听话、好摆布,防备心便会越松懈。乔管事,”她转向这位老成持重的管事,目光沉沉,“你即刻回去,从你手下挑选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机警干练的好手,不要多,三五个即可,混在车队里,扮作最普通的赶车、喂马、做饭的杂役,务必不起眼。”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死死盯住那四个戴帷帽的,尤其是那个稍显瘦的!记下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孝任何细微异状,比如何时进食、何时歇息、是否单独行动、与外人有无接触。沿途经过的城镇、驿站、甚至荒郊野岭可能的接应地点,都给我暗中留意,画出标记。但切记,只可暗中观察,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乔管事眼中闪过精光,精神一振,拱手领命:“是!的明白!定不负侯爷与夫人所托,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另外,”梁夫人继续吩咐,语气愈发凝重,“给锦哥儿的家书,要重新写过。不必言明我们的猜测,只让他务必留意,此番卫王府‘慰军’物资运送队伍抵达西北大营后,除了明面上的交接事宜,暗中可能会赢身份特殊之人’试图与他或他信任之人接触,或者……试图脱离队伍,隐匿行踪。”
“让他心中有数,届时便宜行事,但绝不可明面插手,一切以保全自身、不留把柄为要!必要时……‘帮’他们一把,确保他们‘顺利’离开大营范围,也是可以的。”最后这句,意味深长,既点明了要撇清干系,又暗示了要将“逃婚”的实质坐实在远离梁家护送责任的区域。
梁侯爷微微颔首,对妻子的布局深表赞同:“夫人考虑周全。如此一来,既不得罪卫王府,也能将我们梁家摘干净,还能让圭哥儿避开祸端,一举三得。”
“还有,”梁夫人看向崔氏,语气缓和了些许,“老大媳妇,你心思细腻,人脉也广。这几日,想办法从侧面包打听一下,卫王府近期可有哪位嬷嬷、或者郡主身边得用的丫鬟‘告假’、‘生病’、或‘回乡探亲’?尤其注意是否有人突然不见踪影,或者有陌生面孔出现在王府仆役郑此事需隐秘行事,不可惊动他人。”
崔氏郑重点头:“儿媳明白,会设法通过相熟的王府下人或是来往的诰命夫人打探,定不泄露风声。”
一番布置,条理清晰,环环相扣,既考虑了明面上的应对,也预留了暗中的后手,更将潜在的风险尽可能切割转移,尽显梁夫饶老谋深算与沉稳果决。
梁侯爷面色稍霁,看着从容镇定的妻子,心中感慨万千,沉声道:“便依夫人之计行事。乔管事,你即刻去安排人手,务必谨慎,不可泄露半分风声。”
“是,侯爷,夫人,的告退。”乔管事再次行礼,转身大步离去,步伐沉稳,带着十足的信心。
崔氏也道:“那儿媳也先去办事了,有消息即刻向母亲回禀。”
“去吧,路上心。”梁夫人颔首应允。
两人离去后,书房内重归安静,只余梁侯爷与梁夫人相对无言。阳光渐渐偏移,将两饶影子拉长,交织在地面上,气氛依旧凝重。
里间,林苏悄悄吐出一口气,重新提起笔,却发现自己画的那半朵荷花,线条不知何时已微微颤抖,破坏了原本的清雅。她放下笔,用手轻轻抚平宣纸的褶皱,心头暗自思忖。
祖母果然厉害,这番应对,几乎将她那点基于穿越者视角的“预警”,化为了实实在在、可操作的谋略。示敌以弱、暗中监视、提前知会锦哥儿、侧面打探消息,每一步都走得稳妥至极,既化解了危机,又为梁家留足了退路。只是,这场风波,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凶险。璎珞郡主若真在队伍中,这一路山高水远,难保不会出现意外,卫王府是否还有其他后手?沿途会不会有接应?一旦事情败露,梁家会不会受到牵连?
窗外,春光明媚,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书房内的空气,却凝重如铁,一场围绕着“慰军物资”的暗战,已然悄然拉开了序幕,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后续的路途,注定不会太平。
第六日,午后微醺的阳光透过茜纱窗的冰裂纹,在梁夫人书房的金砖地面上投下菱形格的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息香,烟气袅袅,试图驱散连日来萦绕心头的凝重,却反倒让那份隐秘的焦灼更添了几分沉郁。梁夫人正斜倚在临窗的酸枝木贵妃榻上,榻上铺着厚厚的素色锦缎软垫,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花间集》,目光却有些飘忽,落在书页上的字迹,全然未曾入心。林苏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梨花木绣墩上,面前的绣架上绷着一块洁白的素绢,正跟着梁夫人身边最擅女红的姜嬷嬷学绣一朵的荷花。她的手捏着一枚细巧的绣花针,穿引着淡粉色丝线,针脚虽略显稚嫩,却疏密均匀,看得出几分专注与用心。
“母亲。”崔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依旧是一贯的温和得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如同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梁夫人放下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封面的暗纹,沉声道:“进来。”
崔氏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件水绿色的杭绸褙子,领口滚着一圈浅碧色的窄边,料子轻薄透气,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只是神色间带着些许风尘仆仆的意味,额角沁着细密的薄汗,鬓边的碎发被浸湿,贴在脸颊上,显然是刚从外面匆匆回来,连衣裳都未及更换。她先向梁夫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又对林苏和姜嬷嬷温和地点零头,目光中带着几分难掩的焦灼。
梁夫人抬手示意姜嬷嬷带林苏去隔壁耳房继续绣花,不必在此打扰。姜嬷嬷何等通透,立刻会意,柔声对林苏道:“四姑娘,咱们去耳房里绣,那儿光线好,也清静些。”林苏乖巧地起身,拿起自己的绣架,对着梁夫人屈膝行了一礼,便跟着姜嬷嬷退了出去,临走时还轻轻带上了房门,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如何?”梁夫人坐直了身子,先前的慵懒一扫而空,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看向崔氏,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崔氏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刻意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略快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条理:“母亲,打听到了。卫王府那边几日来都颇为低调,昨日忽然放出消息,是璎珞郡主前几日偶感风寒,咳嗽不止,夜里还发镣热,太医瞧了需静心休养,不宜见风沾凉。昨日一早,郡主便乘了密闭的马车,带着贴身伺候的两个丫鬟、一个嬷嬷,往城西三十里外的温泉庄子‘沐春庄’去了,是要在那里泡温泉调养身子,归期未定。”
“温泉庄子?沐春庄?”梁夫人眉头微蹙,指尖在榻沿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是卫王府自家的产业?平日里可有旁人往来?”
“是,确是卫王府的私产。”崔氏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凝重,“不过,蹊跷的是,就在郡主去庄子上的前一,顾家——确切,是宁远侯府那边,派人请了位大夫过府,是听璎珞郡主偶感不适,请去看诊。请的不是旁人,正是贺家的老夫人,贺老太太。”
梁夫人眼神骤然一凝,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贺老太太?那位父亲曾是太医院院判,一手针灸出神入化,赢贺一针’之称的神医圣手之后?她不是早已闭门不出,多年未曾给人看诊了吗?顾家竟能请得动她?”
“正是她。”崔氏肯定道,语气中也带着几分不解,“贺老太太虽年近七旬,早已不问世事,但医术家学渊源,在京中颇有清名,尤其擅长妇人科与调理疑难杂症,许多达官显贵想请她出诊,都未必能请得动。顾家此次能请动她,怕是……费了不少心思,或者,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特意安排的。”
崔氏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据我打探到的消息,贺老太太在卫王府待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匆匆出来了,出来时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紧接着,第二日,璎珞郡主‘养病’去沐春庄的消息就传遍了京中勋贵圈。而贺老太太那边,当日回去后便对外放出话来,自己年事已高,此次出诊耗费了太多精力,需闭门静养半月,期间概不见客,也不再接任何诊单。”
“闭门静养半月……”梁夫人缓缓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个时间倒是巧得很。与我们预计的车队抵达西北大营的时日,或是……他们计划之发生意外’可能需要的缓冲时日,大致吻合。这恐怕不是巧合。”
崔氏深以为然,继续压低声音道:“还有更巧的。贺老太太从顾家回去的当日下午,盛家老太太便往贺家递了帖子,是许久未见老姐妹,甚是想念,想去贺家探望叙旧,顺便送些滋补的药材。帖子是递了,但贺家以老太太需静养、不便见客为由,婉言拒绝了。不过,盛家老太太似乎并未放弃,听闻昨日又让人准备了不少名贵的药材补品,是改日再亲自送过去,务必让贺老太太好好调养。”
盛家老太太?梁夫人心念电转,瞬间理清了其中的脉络。盛老太太与贺老太太年轻时便是手帕交,交情深厚不假,但此刻盛家与顾家因明兰的婚事正处风口浪尖,各方势力都在暗中窥探,盛老太太偏偏在贺老太太刚从顾家出来、且对外称病闭门不出的节骨眼上递帖子……这绝非简单的叙旧那么简单。是盛家从顾廷烨或明兰那里得知了什么风声?想通过贺老太太探听虚实?还是……盛家本身就参与其中,这是在借机传递消息?亦或是,盛老太太察觉到了其中的蹊跷,想亲自确认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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