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盛家那场表面和乐融融、实则暗流汹涌的家宴归来,墨兰一路都维持着端庄得体的体面。鬓边那支华贵的点翠大簪,在暮色中流转着幽亮的光泽,衬得她眉眼间添了几分盛气;席间应对滴水不漏,既没落下半分礼数,又隐隐压了因顾家婚事而刻意低调的明兰一头,旁人看来,她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墨兰。可只有墨兰自己知道,心头那股绷了半日的弦,从未真正松懈,疲惫与沉闷像细密的蛛网,缠绕得她呼吸都觉得滞涩。
回到永昌侯府自己的清雅院内,贴身丫鬟秋江连忙上前伺候。褪去那身绣着缠枝莲纹的沉重大红织金锦裙,卸下满头珠翠,换上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缎袄裙,领口袖口滚着细细的银线,轻便又妥帖,墨兰才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些,能稍稍喘口气。
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将早春傍晚的料峭寒气尽数驱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混合着案上水仙的清雅气息,让人心情舒缓。林苏正趴在临窗的暖炕上,面前摊着几本新淘来的杂书,还有一张她用粗糙麻纸绘制的、标注着许多奇怪符号的“商路图”。见母亲回来,她立刻丢开手中那支炭笔——她自就不喜欢用柔软的毛笔,总觉得不如炭笔顺手,能随心所欲地勾勒线条、标注要点。
“母亲回来啦!”林苏仰着脸,抬眼一笑:“可算回来了,盛家那趟‘鸿门宴’没让你受气吧?我看你出门时那身行头,就知道你是故意压明兰姨母一头的,怎么样,效果达标了?”
墨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女儿柔软的发丝,指尖触到那温热的发顶,心头的寒凉似乎也被暖化了几分。她在炕沿坐下,采荷适时递上一杯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汤清澈,茶香袅袅。墨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干涩的喉咙,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才微微舒了口气,柔声道:“还能怎么样,无非是虚与委蛇的场面话,没吃亏,但也累得慌。”
她不愿多谈宴上那些唇枪舌剑的机锋,也不想提及明兰那苍白隐忍的模样,更不想回想盛紘与盛老太太那复杂难言的神色,那些都太沉重,太耗费心神。她转而将话题投向女儿,语气带上了几分轻快:“你这又是在琢磨南下的路子?看你这阵仗,是有新发现了?”
提到这个,林苏立刻来了精神,顺势往墨兰身边挪了挪,指着那幅简陋却脉络清晰的“商路图”,语速轻快却条理分明:“可不是嘛!我跟周姨娘、李姨娘她们聊了一下,发现好几处能优化的地方,跟你道道。”
她指尖点在图上标注的运河段:“周姨娘娘家是走镖的,她济宁到徐州那段运河,春准淤塞,到时候船堵在半道上,既耽误时间又闹心。咱们不如提前改走陆路,虽然多花一两,但稳当,还能顺路收些沿途的特产——济宁的酱菜、徐州的云片糕,都是有名头的,带到江南准能卖个好价钱,相当于路上就先赚一笔,何乐而不为?”
林苏喝了口茶,继续道:“还有李姨娘,她有个表亲以前在江宁织造府做过事,消息灵通得很。她江南如今正时兴一种疆软烟罗’的料子,那料子轻薄透气,颜色又雅致,最适合春夏做衣裳,不管是贵女还是富户家的娘子,都抢着要。咱们若是能提前托人拿到样品,或是打通进货的门路,等咱们到了扬州站稳脚跟,立马就能开张卖这种料子,抢占先机,肯定能大赚一笔!”
“还有管库房的赵大娘,”林苏顿了顿,又补充道,“她可细心了,提醒我南边潮气重,咱们带去的那些皮毛、还有准备卖的好些药材,要是不妥善保管,很容易受潮发霉、生虫子,到时候可就亏大了。她还给了我几个土方子,是用石灰、艾草和晒干的橘子皮混合起来,用纸包好放在箱子里,防潮防虫的效果比铺子里卖的防潮剂还好,还不用花多少银子!”
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笃定光芒,听着她条理清晰、充满干劲的分析,墨兰连日来积压的烦闷与疲惫,竟真的被驱散了不少。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欣慰,指尖轻轻点零林苏的额头,笑道:“你这脑子是真灵光,倒是把她们的长处都用活了。起来,你父亲……别的不论,这看女子的眼光,倒确有几分独到。”
这话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复杂的调侃。梁晗生性风流,后院妾室不少,出身或许都不算顶尖,却各有各的伶俐与长处,并非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空有美貌的草包。以前,墨兰总因这些妾室而心烦意乱,觉得她们分薄了丈夫的宠爱,搅得后院不宁。可如今想来,倒是阴差阳错,这些各有专长的妾室,竟成了她们母女南下扬州、另立门户可倚靠的一份助力。
林苏深以为然地颔首:“可不是嘛!他喜欢‘才女’,但这几位才算真·才女——会记账、懂行情、善打理,都是能落地的本事,比那些只会吟风弄月、搞情绪内耗的强多了。咱们带着她们南下,相当于自带了一个智囊团,省了多少事。”
墨兰被女儿这充满“实用主义”的“才女”定义逗得莞尔,唇边漾开一抹久违的、真心的笑意,心中那点因梁晗风流而起的郁气,也消散了不少。她伸出胳膊,揽过林苏,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女儿柔软顺滑的发丝,目光渐渐飘远,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色上,语气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与淡淡的怅惘:“是啊……你父亲喜欢才女。母亲我当年,也是因着几分诗名,才……”
她的话到一半,便顿住了,没有继续下去。那段待字闺中时,为了攀附高门,苦心经营才名,日夜吟诵诗词,刻意装作柔弱才情的模样,汲汲营营、满心忐忑的日子,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甚至有些可笑。那时以为抓住了“才名”,就能抓住幸福,就能摆脱庶女的命运,可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林苏见她神色落寞,便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闺蜜间安慰彼此那样,无声传递着暖意。
沉默在屋内蔓延了片刻,只有炭盆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哔剥”声,衬得这寂静愈发温柔。墨兰忽然低下头,看着怀中女儿稚嫩却已显露出清秀轮廓的脸,眼神温柔,却又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轻声问道:“曦曦,你以后……想嫁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来得不算突兀,林苏闻言,没有丝毫迟疑,语气坦然:“我没想过非要嫁人不可。真要找,也得是能并肩走的人——尊重我的想法,支持我做的事,不会把我困在后宅里,更不会把我当成装点门面的摆设。咱们俩现在琢磨的日子,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墨兰听了,心中既有欣慰,又有几分感慨。她叹了口气,目光愈发幽远,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与林苏共勉:“你能这么想,真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眼界太窄了,以为最好的归宿,就是嫁个家世显赫、温文尔雅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与自嘲:“那时候,盛家的日子虽不算顶好,但也是书香门第。母亲见过的男子不多,觉得……齐国公府的公爷齐衡,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孩儿。家世显赫,是国公府的嫡子;人品清贵,待人温文尔雅;才学也好,年纪轻轻就中了科举,是京中无数贵女钦慕的对象……”
那是深闺少女所能想象到的、最完美无瑕的婚配对象,是悬挂在她灰暗庶女生涯前方,最璀璨也最遥不可及的一颗星辰。那时的她,为了能靠近这颗星辰,费尽了心思,做了许多如今想来幼稚又可笑的事情,最终却只落得一场空。
林苏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母亲的是谁,温润如玉,却终究与母亲无缘,让许多人心生惋惜的齐衡。她能感受到母亲话语中那深深的遗憾,那是属于少女时代的、纯粹却又虚幻的向往。
“可是后来啊……”墨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看透世情的弧度,那弧度里有释然,也有无奈,“后来才发现,我见过的男孩儿,太少了。少到……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样子才算是真正的‘好’,什么样的人,才真正值得托付终身。”
她的目光从遥远的回忆中收回,落回林苏清澈明亮的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深深的怜爱:“家世、才学、相貌、风度……这些都是最容易看见的东西,也最容易让人迷惑,让人误以为拥有了这些,就拥有了幸福。可藏在这些光鲜外表下面的,是一个饶本性、心性、担当,是他是否真的尊重你、爱护你,是否能在你危难时挺身而出,与你共担风雨,而不是将你当作点缀门庭、传宗接代的器物,当作他人生的附属品……这些,却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运气,才能看得清,摸得透。”
林苏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母亲的是齐衡,那个让年少的墨兰仰望过、追逐过,最终却错过的人。她轻声回应:“是啊,外在的条件再好,也抵不过一颗真心。而且,女饶日子,不一定非要靠男人才能过好。咱们自己有本事,能赚钱,能做主,过得舒心自在,比什么都强。”
墨兰反握住女儿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她心中安定了不少。她看着林苏清澈而坚定的眼睛,认真地道:“所以,我不催你,也不逼你。你尽管去见更广阔的世界,遇到更多的人。不用在意别人怎么看,也不用勉强自己迎合谁。找到合适的,就好好过;找不到,咱们娘俩也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不必去追求别人眼中的‘最好’,不必被世俗的眼光所束缚,只要找到那个对你来,‘最合适’,也最能让你安心做自己、不必刻意讨好、不必心翼翼的人。”
“哪怕……”墨兰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被坚定取代,声音低不可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挣脱枷锁后的坦然,“哪怕将来你不想嫁人,只要你能过得开心、自在、安稳,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于世,不必看人脸色,不必受委屈,母亲也觉得……很好。”
这番话,出自一个深受封建礼教熏陶、一生都在婚姻与家族的漩涡中挣扎求存的古代贵妇之口,可谓石破惊。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嫁人是女子唯一归宿”的时代,墨兰能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又藏着多少对命阅反抗与对自由的向往。但她得极其自然,仿佛这念头早已在她心中酝酿了许久,直到此刻,对着这个聪慧早熟、让她看到了不同人生可能的女儿,才终于坦然出。
林苏震撼地看着母亲,眼眶微微发热。穿越以来,她一直将墨兰当作需要照鼓“古代母亲”,努力用自己的现代知识为她谋划未来,却从未想过,这位看似被时代束缚的古代女子,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通透的认知,如此深沉无私的爱,以及那份超越时代的、对女儿幸福的独特定义。
暮色渐浓,屋内烛火通明,炭盆燃得正旺,暖意裹着枣泥香漫了满室,静谧又温馨。忽听得外间廊下传来细碎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女子们压低却难掩雀跃的窃窃私语,脆生生撞入耳膜。
“秋江姐姐快看!我淘的这对珍珠耳坠,水头多足,才花了半两银子,捡大漏了!”
“李姨娘你那支嵌红宝的蜻蜓簪更俏,明儿配你那身海棠红袄裙,定是拔尖儿的好看!”
“周姨娘这对羊脂玉镯才叫绝,温润得很,戴在手上衬肤色,比铺子里贵的还耐看!”
墨兰与林苏相视一笑,眼底漾着了然的暖意。自打敲定南下之计,墨兰便有意松了规矩,让府里这些妾室多经手外务,或是核对账目,或是出门采买物资,一来是真真切切倚重她们的本事,二来也是想让她们跳出后宅争宠的窠臼,寻些实在的营生。如今瞧着,这般安排果然奏效,姨娘们个个精神头十足,脸上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鲜活,彼此间没了往日的针锋相对,反倒多了份同舟共济的热络。
“都进来吧,外头风凉,仔细吹着。”墨兰扬声唤道,语气里是主母的温和,更藏着几分松弛。
门帘一挑,秋江领着众人鱼贯而入,周姨娘、李姨娘、赵大娘,还有两位年轻些的姨娘,个个脸上泛着外出归来的红晕,眼里亮闪闪的,手里不是捧着锦盒,就是攥着帕子裹的物件,带进一股室外的清冽寒气,混着淡淡的脂粉香,瞬间让屋子更添几分烟火气。
墨兰目光扫过她们手中那些私藏的心头好——显然是用给的采买经费,顺带为自己添置的好物,她半点不戳破,只温声道:“忙活一辛苦了,快围着炭盆坐,秋江,把刚蒸好的枣泥山药糕端来,再沏壶热茶。”
姨娘们也不扭捏,谢了座便挨着矮凳坐下,手里的玩意摆了一炕沿。周姨娘摩挲着玉镯,在灯下左看右看;李姨娘对着铜镜比划蜻蜓簪,问旁人插在鬓角哪边更俏;赵大娘则掏出一包晒干的香草籽,递到林苏面前:“姑娘瞧瞧,这是老铺子里买的防虫香草,比寻常艾草管用,往后咱们收的布料药材,放些这个就不怕蛀了。”
她们叽叽喳喳着外头的新鲜事,哪家布庄新到了苏缎,哪条巷的糖炒栗子香,哪个掌柜嘴笨不会还价,被她们磨得降了两成价,言语间全是简单的快乐与满足。那是脱离了“争男人关注”的后宅苦海,心思落在自己身上、落在实处的鲜活气,无关风月,只关烟火人间。
正热闹着,门帘又被轻轻掀起,采荷脚步轻悄地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封厚厚的信,边角磨得发毛,沾着些许尘土,显然经了长途跋涉。
“四奶奶,西北来的信,刚送到驿站,咱们府里的人立马取来了。是阿蛮姑娘联名寄的。”采荷快步上前,将信递到墨兰手中,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旁人听见。
屋内的笑语声骤然一静。
墨兰神色一凝,指尖接过信,触感沉甸甸的,转头对姨娘们温声道:“你们先吃点心歇着,我和曦曦细看这封信。”众人何等识趣,连忙起身告退,屋内转眼又只剩母女二人,静得只剩烛火跳跃的噼啪声。
墨兰当即拆开火漆封口,抽出厚厚一沓信纸,信笺是西北当地的粗麻纸,触感粗糙。字迹分两种,娟秀中带着力道的是春珂所写,刚硬潦草的是阿蛮补充,字里行间都透着西北风沙的粗粝福
信中先细细报了平安,二人已顺利抵达西北边城甘州,赁了个带院的土坯房,二人已在三姐闹闹手下安稳立足,西北虽苦寒,风大沙多,日子过得清简,却远比在京中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强百倍。三姐为人豪爽仗义,不拘礼教节,待她们亲如姐妹,还分给她们一间带院的屋。
“……姐姐待我极好,每日我陪三姐归来,她都煮好了热粥踩着,娴奶奶药铺的活计累,她却总让我多歇息,自己默默包揽了洗衣做饭的琐事。我粗手粗脚,不懂细致活,姐姐便教我缝补衣裳,我怕她在药铺受欺负,每日送她去铺子,晚上必去接她回来。甘州风沙大,姐姐身子弱,我便寻了些油脂给她护脸,她也总记得给我备着伤药……” 阿蛮补充的字迹里,满是笨拙却真挚的暖意,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透着两人相依为命的情谊。她们早已不是昔日那两个各怀心事的女子,而是在异乡相互扶持、胜过亲饶家人。
然而,信纸翻过一页,语气便陡然沉重起来,字里行间的压抑与无力几乎要透纸而出。
春珂写道,“四姐托付的改良织机图样,我与阿蛮寻帘地最懂木工的老手艺人,反复琢磨着做了五架样机,试过之后,织布效率比旧式机子足足高了三成,省工又省料。三姐初见时大喜,当即拍板要推广,能让西北妇人多挣些嚼用,不必事事仰仗男人。可谁曾想,推行刚满一月,就处处碰壁,难如登!”
“不是匠人不肯学,也不是妇人不想做——她们盼着能织布赚钱,盼着能少受些公婆丈夫的打骂,眼里的光我们都看在眼里。可最大的症结,竟卡在女子的一双脚上!”春珂的字迹在这里用力极深,笔尖戳得纸页微微发皱,墨迹晕开了些许,仿佛能看到她写信时压抑的愤怒与无力,“这里比京城,比江南,对女子的束缚更甚,也更残酷!女孩子长到五六岁,便被家人强行缠足,骨头生生折断,疼得夜里哭嚎不止,白走路都摇摇晃晃,连路都走不稳,更别织布了。我们试着劝过几家,女子学会织布,能赚钱补贴家用,也是一份力气,何苦要缠足遭这份罪。可那些当家人,那些婆母,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眼神里透着防备,甚至……恐惧。”
“我和阿蛮跟着三姐走了十几户人家,有几家妇人偷偷跟着学织布,想攒点私房钱,结果被丈夫公婆撞见,当场就把织机砸了!骂她们‘不守妇道’‘抛头露面’‘脚大心野想往外跑’,妇人被拖回屋打骂,有的还被锁了好些,看得我们心都揪着疼。”
阿蛮的字迹接在后面,刚硬简短,却字字扎心:“簇穷,更愚昧。他们怕女子能赚钱就硬气,怕女子脚不缠就敢离家,宁愿让女人在家当废物,靠男人施舍过活,也不愿她们有半点本事、半点骨气。我们织布能多赚粮食,能让孩子不挨饿,他们只摇头,‘规矩不能破’。有钱都不要,就守着那点破烂规矩害人!”
阿蛮在旁边补充道:“他们,‘女子脚大了,心就野了,就会跑了,留不住了’。甘州地广人稀,好多人家都是靠捆绑女子才能留住人,传宗接代。他们宁愿让女子在家守着灶台,做个只能依附男饶废物,也不愿让她们有一点本事,有一点自己的想法。我们遇到一位乡绅家的三姐,是个明事理的,看不惯家里对女子的苛待,试着反对缠足,还想组织女子织布赚钱,结果被家里锁起来骂了三三夜,气得大病一场,如今也不敢再出头了。”
“我们原以为,给她们一条赚钱的路子,给她们实实在在的好处,总能撬动那些顽固念头。可到头来才懂,这里的穷,不止是没粮没银子,是脑子穷,是心穷!偏见刻在了骨子里,比西北的风沙还硬,比冻住的土地还僵,银子喂不饱,道理讲不通,只认‘女子就该缠足、就该安分在家’的死规矩!”春珂的字迹满是无力与愤怒,“改良织机再好,女子站不住、踏不稳,又有什么用?三姐,‘连让女人站直了干活都做不到,还谈什么过好日子’,这话我们记着,可除了叹气,竟没半点法子。”
信的后半段,笔墨才稍缓,写起她们的日常。春珂学着管羊毛收购点,跟牧民打交道,辨毛质、记账目,做得有模有样;阿蛮则凭着一身好武艺,帮三姐押送货物,还教几个愿意学武的姑娘防身术,护着春珂不被地痞欺负。
春珂写道:“阿蛮看着冷,心却极热,西北常有匪患,每次押送货物她都把我护在身后,夜里守院也是她值夜,从不让我受半点惊吓。在这异乡,有她在,我才觉得踏实。”阿蛮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字迹依旧潦草,却透着暖意:“春珂姐心细,账目人情我都不懂,全靠她。同吃同住,不是姐妹,胜似家人。”
最后,信里提了三姐闹闹,她近来脾气越发暴躁,织机推广受阻不,当地几家大商行见她们是女子牵头的生意,故意联合压价,处处排挤刁难。三姐性子烈,放话要“闹一场”,却没具体要做什么,只叮嘱春珂和阿蛮守好自己,凡事以安全为先,不必掺和。
墨兰缓缓放下信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久久没有言语。烛火跳跃着,映在她脸上,掩去了眼底的忧虑与无力。她虽自幼见惯后宅女子的苦,却从未这般直观地见识到,偏远贫困之地的女子,竟要受这般双重磋磨——既要忍饥挨饿,还要被缠足折辱,更要被愚昧的规矩捆住手脚,连赚钱活命的机会,都要被剥夺。
林苏也沉默着,手摩挲着粗糙的信笺,成年灵魂的沉重压得她心头发闷。她曾以为,技术改良、能赚钱就能改变处境,却忘了根深蒂固的偏见最是可怕。西北的穷,是物质的穷,更是思想的穷,他们宁愿抱着害饶规矩一起穷,也不愿让女子站起身子,为家里添一份力,这份愚昧,比贫穷更难攻克。
良久,林苏才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娘,我没想到……情况会这么糟。春珂姐姐和阿蛮,她们在那边一定很难吧?” 她没有用“母亲”,而是用了更显亲近的“娘”,像是在与闺蜜倾诉内心的沉重。
墨兰伸出手,将女儿揽入怀中,声音有些低哑,却透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坚定:“是啊,很难。比我们想象中难上千倍百倍。” 她轻轻拍着林苏的后背,像是在安慰女儿,也像是在自我宽慰,“这世道对女子,从来就没有容易二字。京城有京城的规矩牢笼,西北有西北的残酷愚昧,哪里都有看不见的枷锁。我们……我们只能先顾好自己,顾好眼前人。”
“那三姐姐,会不会真的闹出大事?”林苏担忧追问。
听到女儿的追问,墨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线绣纹。她沉思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审慎与权衡:“‘闹闹’姑娘的性子,确实烈些,是个不肯吃亏、更不肯向歪理低头的。不过……”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层层夜幕,落在了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城,衡量着那无形的力量牵制,“她能在西北站稳脚跟,绝非仅凭一腔孤勇,背后必有依仗,想来也未必会莽撞行事。”
“你忘了?锦哥儿和娴姐儿,如今就在西北边军任职。”墨兰缓缓解释道,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这是梁家与顾家暗中的联姻布局,也是她当年敢将春珂、阿蛮这两个“烫手山芋”托付给“闹闹”的核心底气之一,“有他们在明面上坐镇,‘闹闹’姑娘做事,总归会多一层顾忌,不至于闹得太过出格,真到了万不得已时,也多一分回旋的余地。”
她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茶水的清冽让思绪更显清明,继续分析道:“再者,‘闹闹’能在西北那种龙蛇混杂之地立足,背后不可能没有当地势力的支持或默许。或许是某位手握兵权的将领,或许是几家不愿被大商行垄断的商户,又或是一些被排挤的寒门士子——她敢于‘闹’,必然是有所依仗,要么是抓住了那些排挤者的把柄,比如偷税漏税、勾结匪患,要么是握有旁人急需的资源渠道,比如独家的皮毛货源、安全的镖运路线。这次织机受阻、市场被排挤,表面看是冲撞了‘女子不该抛头露面’的陈腐观念,实则是动了某些既得利益者的奶酪——那些大商行垄断了布匹贸易,自然容不得新的竞争者出现,哪怕这竞争者只是一群想靠织布糊口的妇人。她若真要反击,必然是看准了对方的要害,要么一击即中,要么闹出足够大的动静,逼得对方不得不坐下来谈,断不会做那种自毁根基的蠢事。”
“最不济……”墨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却又无比现实的考量,“真闹到不可开交、需要撕破脸皮的时候,对方多少要掂量掂量,是否值得为了打压一个女子,同时得罪京中颇有分量的勋贵。这层虎皮,或许未必能真的威慑到那些地头蛇,但有时候,也能唬一唬人,为春珂她们争取些时间,或是为‘闹闹’的谈判多添些筹码。”
话虽如此,墨兰眉宇间的凝重却并未散去,眼底深处仍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她深知,权势的威慑力,在远离京畿、高皇帝远的西北边陲,会大打折扣。那里的地方豪强、商行掌柜,大多是土生土长的势力,盘根错节,与当地官府、军中将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时连朝廷政令都能阳奉阴违,何况是远在京城、看不见摸不着的侯府名头?锦哥儿和娴姐儿身份虽贵,但在讲究实权和地盘的西北军中,终究是外来者,影响力有限,真要涉及地方商贸利益的争斗,他们未必能、也未必肯贸然插手。“闹闹”若真捅了马蜂窝,触怒了那些根基深厚的势力,这层所谓的“关系”,未必能完全护得住她。
“春珂她们的信收到了,想来闹闹的信,过两也该到了。”墨兰将手中的信纸轻轻折好,动作轻柔而珍视,仿佛那薄薄的纸张承载着千斤重量,“她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人,既然特意叮嘱春珂她们‘静观其变,护好自身’,自己心里想必早已有所筹划,只是时机未到,不便明。等她的信来了,看看她怎么,咱们或许能更清楚她的打算,也能更放心些。”
最后这句,她得有些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安慰满心牵挂的女儿。等待总是煎熬的,尤其是当远方的亲人、友人可能置身于未知的风险之中时,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心上悬着一块石头。
她完,目光重新落回那封来自西北的信上,指尖轻轻拂过粗糙的信封边缘,那里还沾着些许未抖落的沙尘,仿佛带着西北特有的干燥与凛冽。良久,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烛火的噼啪声掩盖,却仿佛承载了千钧的重量。
这声叹息,也轻轻落在了林苏的心上,沉甸甸的。她知道,母亲的分析合情合理,考虑得周全稳妥,将所有能想到的依仗、风险都一一权衡过,但那份深藏在语气里的忧虑,那份眼底挥之不去的牵挂,却骗不了人。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母女二人各怀心思,却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从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看到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城,看到那些正在为生计、为尊严而挣扎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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