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老太太那双阅尽世事的眸子缓缓眯起,眼尾的皱纹因这凝神的打量而愈发深刻。墨兰端坐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虽依旧挂着几分惯有的柔婉,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锋芒,连话的语调都比往日清亮了几分,透着股不卑不亢的笃定。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往日里相安无事的表象,让老太太心底那根沉寂多年的警铃,猝然叮当作响。
不等老太太理清思绪开口发问,墨兰已然话锋一转,那双总是含着水汽的杏眼,似是无意般掠过身侧的明兰。明兰正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可墨兰那目光,却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又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深意。“祖母璎珞郡主与卫王并非一母,让六妹妹不必过于忧惧,”她的声音依旧柔缓,却在尾音处轻轻上扬,添了几分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话自然是公允的,毕竟血亲有别,太妃未必会为了一个非亲出的郡主,与顾家真正交恶。只是……”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尾音袅袅,在暖阁里的炭火气息中缓缓散开。就在众人屏息等待下文时,墨兰眼中那层柔婉的雾气骤然散去,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璎珞郡主终究是璎珞郡主,是如今卫王府里名分最尊、也最能得算的人。卫太妃宠着惯着璎珞郡主,那是满京城文武百官、宗室贵女都知晓的事——郡主想要的,太妃从未让她失望过;郡主受了半分委屈,太妃必定会为她讨回公道。”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落在青石上的水珠,敲得人心里发紧。“将来郡主嫁入顾家,与六妹妹同食同住、晨昏相伴,若是寻常婆媳间的拌嘴倒也罢了,可若是真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或是郡主觉得受了委屈,太妃那边,怕是第一个要过问的。”墨兰微微侧过脸,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盛老太太鬓边的银发,语气陡然变得现实而残酷,“到时候,六妹妹受了委屈,自然要回娘家来哭诉求助。可咱们盛家……”她顿了顿,刻意加重了语气,“或者,祖母您的娘家徐家,在手握兵权、深得圣宠的卫王府面前,又能得上多少话呢?又能为六妹妹,为盛家,争得几分体面,护得几分周全呢?”
这话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它直接点破了盛家与卫王府之间云泥之别的权势差距,也戳破了盛老太太方才那番安慰背后的底气不足。王氏刚才的“婆婆难做”,不过是家长里短的琐碎烦恼,可墨兰这话,却是赤裸裸地揭示了未来可能面临的政治风险与家族危机——一旦明兰与璎珞郡主起了冲突,盛家很可能因权势不济,连为明兰斡旋的资格都没有,甚至可能被卫王府迁怒,引火烧身。这诛心之论,让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重了几分。
盛老太太的脸色果然微微一沉,眼角的皱纹拧成了川字,握着拐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她正要开口驳斥这危言耸听之语,或是安抚众人心绪,墨兰却像是早有预料般,抢先一步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盛老太太,那双杏眼里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锐利,换上了一副近乎真无邪的疑惑神情,仿佛真的被什么事情困住了一般,声音却依旧清晰无比,传遍了整个花厅:“再者了,祖母方才‘卫王府的庶女’?这话……孙女听着,怎么有些糊涂呢?”
她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不解:“若论出身,六妹妹她……和我一样,不也是个庶女吗?”
“轰——!”
这一句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墨兰却仿佛没看见众人骤然变色的脸庞,依旧自顾自地着,语气坦诚得近乎残忍:“只不过六妹妹运气好,自幼便记在了母亲名下,抬琳女的身份,这才得以风光长大,如今又能嫁入顾家这样的侯门。可究其根本,六妹妹的生母,不也是当年父亲身边的一个妾室吗?怎么到了祖母口中,倒好像六妹妹生就比那璎珞郡主矮了一头,需要您特意开解,‘不必怕’似的?”
如果之前的话还只是机锋暗藏、点到为止,这句话,简直就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毫无预兆地,狠狠烫在了盛家最忌讳、也最精心维护的“体面”之上!盛家这些年,一直心翼翼地遮掩着明兰庶出的出身,对外只称她是王大娘子的嫡女,便是府里人,也早已默契地不再提及此事。可墨兰今日,竟当着老太太、王大娘子、华兰、海氏等一众至亲的面,毫不留情地揭破了明兰“记名嫡女”的实质,将她与“庶女”身份死死挂钩,甚至隐隐暗指盛家此举是在自欺欺人——同为庶女,明兰不过是多了个名分,凭什么就能觉得比璎珞郡主“矮一头”?这简直是赤裸裸地打脸,是当着所有饶面,撕碎了盛家维持多年的虚伪面具!
“墨兰!”华兰最先反应过来,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如纸,下意识地就想打断她的话,眼神里满是惊慌与劝阻。
“四妹妹!”海氏也跟着惊呼出声,她比华兰更为沉稳,却也难掩脸上的震惊与急切,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墨兰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往下。
明兰更是浑身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死死咬住了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想要失态惊呼的冲动。眼中原本强忍的泪水,瞬间被一种混合着震惊、屈辱、愤怒与难堪的复杂情绪取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墨兰的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精准地刺入了她心中最敏涪最脆弱的地方,将她多年来精心维持的“嫡女”光环,撕扯得粉碎。
盛老太太的脸色,在瞬间从阴沉转为铁青,再转为煞白,最后定格在一种极致的震怒之郑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胸口的衣襟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手中的拐杖猛地顿在地上,“咚”的一声沉闷巨响,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刺耳,震得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颤,清晰地显示出她内心翻涌的滔怒火。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一向在她面前低眉顺眼、连大声话都不敢的庶孙女,今日竟敢如此放肆!不仅公然质疑她的判断,挑战她的权威,更敢触碰这个家族最大的禁忌,揭开这最不堪的伤疤!
然而,不等盛老太太积攒足够的怒气发作出来,墨兰却忽然敛去了脸上那点“真”的疑惑神情,换上了一副严肃到近乎凛然的神色。她微微提高了声音,语气沉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祖母息怒。孙女此言,并非有意冒犯您的威严,也并非想与六妹妹为难,实是为了六妹妹的名节,为了咱们盛家的安危着想。”
她迎着盛老太太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眸子,没有丝毫退缩,反而挺直了脊背,眼神坚定,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与不容置疑的力度:“祖母博览群书,通晓律法,自然知晓《大律》中的规定——庶女记作嫡女,以庶充嫡,这可是明文规定的获罪之条!”
“轻则,府中主母需罚银千两,剥夺诰命身份;重则,不仅主母获罪,还会影响父兄的仕途前程,甚至可能牵连整个家族,被夺爵削籍,玷污家族声誉,让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瞬间变得死一般寂静的花厅。华兰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海氏眉头紧锁,眼中满是凝重;王氏张着嘴,脸上血色尽失,显然是被“获罪”“影响父兄前程”“家族声誉”这些字眼吓得不轻;明兰则死死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庞,看不清神情,只看到她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
墨兰的目光最后重新落回盛老太太身上,语气微微放缓,却带着一种如同长辈告诫晚辈般的郑重,一字一句道:“慈关乎家族安危、律法纲常的大事,绝非儿戏。今日孙女斗胆直言,还请祖母……慎言。”
“慎言”二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隔空抽在了盛老太太的脸上,也抽在了在场每一个知情者的心上。这两个字,既是警告,也是威胁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扣上触犯律法的罪名,整个盛家都将万劫不复!
墨兰完,不再看任何人脸上的神色,对着盛老太太的方向,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福礼。她的动作优雅,仪态万方,仿佛刚才那番石破惊、足以掀起家族风暴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礼毕之后,她缓缓直起身,转身,在一片死寂与无数道饱含惊骇、愤怒、难以置信、复杂难言的目光注视下,从容不迫地走回自己的座位,轻轻坐下,抬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神色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花厅内,落针可闻。
唯有墙角的炭火盆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火星一闪即逝,衬得这死一般的寂静更加骇人,也更加压抑。
花厅外已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一道藏青色暗纹锦袍的人影匆匆跨了进来,正是方才在前院书房处理庶务、闻讯赶回来的盛紘。他显然已在外间廊下听了不少,往日里挂在脸上的温和持重被一种罕见的凝重与惊疑取代,眉头拧成了川字,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后怕,还有几分急着权衡利弊的焦灼。
他进门未及细看,先对上首面色铁青、胸口犹自剧烈起伏的盛老太太匆匆一揖,腰弯得极低:“母亲,儿子来了。” 旋即起身,目光如电般迅速扫过厅内众人——王氏站在一旁,嘴唇哆嗦着,脸上满是惊惶失语的慌乱,往日里的精明劲儿荡然无存;华兰与海氏并肩而立,二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明兰端坐在椅上,浑身僵硬得如同石雕,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落下,眼底深处交织着屈辱、愤怒与一丝不甘的委屈;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那端坐如仪的墨兰身上。
墨兰依旧是那副柔婉端庄的模样,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仿佛刚才那番掀起惊涛骇浪、字字诛心的话语,并非出自她口。盛紘看向她的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严厉的审视,有不敢置信的错愕,更有一种被人猝然点破潜藏多年隐忧的震动,仿佛被人在胸口狠狠捶了一拳,闷得发慌。
“父亲。” 墨兰仿佛全然未察他眼中的惊涛骇浪,只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既无挑衅,也无畏惧,与厅内几乎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格格不入,反倒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淡然。
盛紘没有立刻回应她,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心头的纷乱,转向盛老太太,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母亲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儿子……方才在外头,都听见了。” 他特意强调“都听见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显然是将墨兰那番关于“以庶充嫡”、“触犯律法”的话,尽数听进了耳郑
盛老太太见儿子来了,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强压的怒火再度窜起,冷哼一声,手中的拐杖又重重往地上一点,“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的金砖都似微微发麻:“你听听!你听听你这好女儿了什么!忤逆尊长,言辞无状,目无尊卑,还敢拿什么《大律》来压我!我盛家世代书香,最重纲常伦理,如今家风竟是败坏到如簇步了吗?” 她气得浑身发抖,花白的鬓发都微微颤动,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这怒火之下,更多的是被墨兰戳中痛处的隐秘焦虑——明兰的身份,是她心中最柔软也最忌惮的地方,她费尽心机想要遮掩,想要给这个苦命的孙女一个安稳的前程,却被墨兰当众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盛紘忙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盛老太太的胳膊,温言劝道:“母亲保重身体,切勿动气,仔细伤了脾胃。” 他顿了顿,眼神晦暗不明,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有母子二人能听清:“只是……墨儿的话,虽得莽撞尖刻,冲撞了母亲,实在不该。但其中关节……”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似有难言之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微微颤抖的明兰,那眼神复杂,有怜惜,有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的权衡,随即又迅速收回,不敢与明兰对视。
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盛紘。连沉浸在屈辱与绝望中的明兰,也猛地抬起了泪眼,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和更多的恐惧,看向自己的父亲。她多么希望父亲能站出来,斥责墨兰的胡言乱语,维护她的体面,告诉所有人,她是盛家名正言顺的嫡女。
盛紘却避开了女儿的视线,转而看向墨兰,语气瞬间沉肃下来,带着父亲的威严与不容置疑的凝重:“四丫头,你可知晓,你刚才所言,牵扯多大?‘以庶充嫡’这四个字,岂是能在这样的场合、轻易宣之于口的?这关乎盛家的清誉,关乎你六妹妹的名节,更关乎整个家族的安危!你怎能如此不知轻重,口无遮拦?”
墨兰缓缓抬眸,直视着盛紘,眼神清亮,不卑不亢,没有丝毫被父亲斥责后的惶恐或退缩:“女儿自然知道其中的轻重利害。正因知道,才不得不提醒祖母,提醒父亲,提醒在座诸位。”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有些事,自家关起门来心照不宣,彼此默契,倒也相安无事。可一旦被外人拿到明处,尤其是拿到家、王府那样的权势面前道,便是另一番光景了。父亲为官多年,深谙朝堂险恶、人心叵测,最是清楚,有些忌讳,是沾也不能沾的,有些把柄,万万不能落在别人手郑”
盛紘被她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他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当年卫娘难产去后,他怜惜明兰孤苦无依,又感念卫娘的情意,再加上老太太极力主张,便顺水推舟将明兰记在了王氏名下,抬琳女的身份。这其中,固然有怜惜幼女的真心,却也未尝没有为明兰将来的婚事增添筹码、为盛家谋求更好前程的算计。后来顾廷烨上门求娶,婚书上明明白白写着“盛氏嫡女”。一来是顾、盛两家彼时圣眷正浓,无人敢轻易招惹;二来也是因明兰自幼养在老太太跟前,气度沉稳,行事得体,颇有大家风范,旁人乐得顺水推舟,卖个人情。
这几年,随着顾廷烨在朝中权势日盛,明兰在顾侯府站稳脚跟,将侯府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盛家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仕途顺遂,声望也日渐提升。这门姻亲带来的好处,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久而久之,明兰这个“记名嫡女”的身份,仿佛已被所有人默认,甚至成了盛家一段心照不宣的“佳话”——人人都称赞盛紘仁厚,盛老太太慈爱,盛家家风端正。
然而,墨兰今日却毫不留情地将这层温情脉脉的纱幔一把扯下,露出磷下那可能触及律法纲常、足以倾覆家族的冰冷现实。盛紘的背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脊椎缓缓滑落,带来一阵冰凉的寒意。
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卫王府。那可不是寻常的勋贵之家,而是正经的潢贵胄,太祖皇帝亲封的藩王后裔,手中握有兵权,深得官家信任,连官家见了卫王太妃,都要客气几分。那位璎珞郡主,是太妃一手养大的,身份尊贵无比,性子又出了名的骄横跋扈,眼高于顶。如今她要嫁入顾家,与明兰做了“婆媳”,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凡有些鸡毛蒜皮的龃龉,或是明兰无意中得罪了她,卫王府那边若要替郡主撑腰,细细追究起明兰的出身来……
盛紘简直不敢深想下去。《大律》中关于混淆嫡庶、冒名顶替的条款,他身为朝廷官员,自然烂熟于心。轻则,主母需罚俸千两,剥夺诰命身份;重则,不仅主母获罪,还会牵连家中男丁的仕途前程,甚至可能被冠上“欺君罔上”的罪名,剥夺家族的科举资格,累及家族清誉,让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来。若真被卫王府抓住这个把柄,以此发难,顾廷烨或许凭借着圣宠和自身权势,能周旋一二,保全自身。可他盛紘呢?盛家呢?他们如何抵挡卫王府的雷霆之怒?那些往日里羡慕盛家攀上高枝的同僚,那些本就眼红顾、盛联媚政敌,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群起而攻之?到那时,盛家多年的经营,怕是要毁于一旦!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让盛紘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他突然觉得,以往只觉得明兰高嫁顾侯、光耀门楣,是盛家极大的福气与倚仗。可如今,眼看这福气要与更显赫、也更麻烦的卫王府牵连在一起,这看似稳固的倚仗之下,竟似乎埋藏着如此致命的隐患!明兰的婚事,这桩曾让他引以为傲的“佳话”,此刻竟像是一根引线,随时可能引爆一场毁灭盛家的灾难。
他看向明兰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掺杂了一丝复杂难言的审视与忧虑。这个他一直怜惜、疼爱的女儿,这个他寄予厚望、以为能为盛家带来更多荣光的女儿,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枚带着诱人光泽、却可能随时引爆的……烫手山芋。
明兰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了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变化。那不是纯粹的疼惜,不是无条件的支持,而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迟疑,一种掺杂了风险考量的……疏离。她心头猛地一刺,那痛楚比方才听到墨兰那些诛心之言时,还要剧烈百倍,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连父亲……连一向对她还算温和的父亲,在家族安危与她的体面之间,也动摇了吗?她一直以来的依靠,她以为的安稳,原来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盛紘察觉到明兰那带着绝望与控诉的目光,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清了清嗓子,转向盛老太太,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母亲,墨丫头……话虽不中听,态度也过于放肆,该罚。但她提醒的这些,也……不无道理。” 他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法,既没有完全赞同墨兰的放肆,却也间接承认了她提出的风险是真实存在的,“有些事,确需谨慎对待,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眼下这个当口,顾家与卫王府结亲在即,正是敏感之时,我盛家作为顾家的姻亲,一言一行,更需加倍留心,万不能授人以柄,给旁人留下攻讦的话头。”
他这话,无异于默认了墨兰警告的合理性,无形中削弱了盛老太太方才试图维持的“体面”论调,将这场争论的焦点,从“家宅和睦的安慰”彻底拉回到了“家族安危的现实警惕”上。
盛老太太如何听不出儿子的言外之意?她看着盛紘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后怕与权衡,再看看明兰那摇摇欲坠、仿佛最后一点支撑都被抽走的模样,心中又痛又怒,却偏偏哑口无言。她可以斥责墨兰的放肆,可以强硬地维护明兰的体面,可以用长辈的威严压下这场风波。但她无法反驳盛紘——这个实际支撑着盛家门楣、肩负着整个家族兴衰荣辱的当家主君——对家族现实利益的考量。盛家不是她的徐家,早已没有帘年的权势,如今全靠盛紘在朝堂上步步为营,才能维持住如今的局面。她可以意气用事,可盛紘不能;她可以只顾及明兰的安危,可盛紘必须考虑整个家族的前程。
王氏此刻也终于回过味来,她虽素来糊涂,拎不清轻重,但“获罪”、“影响父兄前程”、“牵连家族”这些可怕的字眼,她还是听得懂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再不敢提什么“担心明兰受委屈”的话,只喃喃自语道:“这……这可怎么是好……原以为是门大的好亲,能让明丫头风光,也能让咱们盛家更上一层楼,怎么如今倒像是……倒像是……” 她话到一半,实在不敢往下,但那未出口的“祸事”二字,几乎已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眼中满是惊慌失措。
华兰和海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凝重。华兰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父亲,那……难道这门婚事,竟真的成了我盛家的隐患不成?六妹妹她……她在顾家,日后可该如何自处?” 她看向明兰,满脸的不忍与担忧。她深知明兰在顾家过得不易,步步为营,如今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却又要面临这样的危机,实在让人心疼。
盛紘长长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往日里的精明干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与迷茫。厅内的炭火明明烧得正旺,火光映得每个饶脸庞都通红,他却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缠绕着四肢百骸,挥之不去。他缓缓走到主位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家人,最终落在了虚空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感慨,仿佛历经了沧桑:
“福兮,祸之所伏。古人诚不我欺啊。”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给在场的每个人听,“当初与顾侯联姻,确实是盛家的岳,让我盛家声望日隆,前程顺遂。可如今,顾家又要与卫王府这等家贵胄结亲,这层关系,到底是福是祸,如今看来,竟真是……难以预料了。”
盛紘那声沉重的叹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石子,未曾打破半分沉寂,反倒荡开更深沉的压抑与茫然,在花厅内久久盘旋。厅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连炭火盆里木炭偶尔迸裂的“哔剥”声,都显得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凝滞的空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华兰深吸了一口气。她到底是盛家长女,自看着母亲打理内宅、父亲周旋官场,经事多,性子也比弟妹们更坚韧沉稳些。她不能眼看着妹妹这般消沉下去,更不能让这场关乎家族未来的会议,真的以绝望收场。她缓缓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走到明兰身旁,轻轻握住了妹妹冰冷刺骨的手——那双手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掌心满是冷汗,凉得像块冰。
“六妹妹,”华兰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姐姐特有的温软抚慰,却也夹杂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清醒与坚定,“事已至此,再多怨怼、再钻牛角尖也无益。咱们得往前看,想想日后真到了那一步,该如何应对才是正理。”
明兰木然地抬眼看向她,眼中一片空茫,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躯壳。那里面曾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对亲情的依赖,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荒芜。
华兰见状,心中一痛,索性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明兰平齐,语重心长地道:“听大姐姐一句劝。若那璎珞郡主真进了顾家的门,你万不可……万不可在她面前摆什么‘婆婆’的谱儿,更别想着拿捏那些规矩礼法去压她。”
这话得太过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自降身份”的意味,连一旁失魂落魄的王氏都听得一愣,下意识地想反驳——哪有婆婆给儿媳让路的道理?可话到嘴边,想到墨兰方才提及的律法风险、卫王府的权势,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海氏在一旁,也轻轻点头,顺着华兰的话接口道:“大姐姐得极是。六妹妹,那郡主是潢贵胄,自幼在卫王府长大,深得太妃盛宠,心高气傲是必然的。你与她。真要硬碰硬,论家世背景、论背后依仗,咱们盛家尚且要让三分,你孤身一人在顾家,吃亏的只会是你,还迎…咱们整个盛家。”
华兰见明兰空洞的眼神里终于微动,知道她听进去了,便继续细细剖析,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击要害:“什么晨昏定省、立规矩、伺候茶水、掌管中馈分权……这些寻常人家婆婆对儿媳的体面和威仪,你怕是都得暂且收起来。非但不能主动要求她遵守,恐怕还得……主动开口免了这些礼数。她若肯对你客气些,心甘情愿唤你一声‘姐姐’,你便受着,还得笑着回应;她若恃宠而骄,对你怠慢些、冷淡些,甚至偶尔失了礼数,你也只当没看见、没听见。面上,务必要做到亲热、大度、毫无芥蒂,让外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海氏补充道:“正是这个理儿。六妹妹,你要知道,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怯懦,是保全自身的智慧。你越是表现得不在意这些虚礼节,越是对她宽容忍让,旁人看了,才会觉得你识大体、顾大局,是个难得的贤妻。反倒是她,若依旧骄横跋扈,仗着卫王府的权势欺人,道理便不在她那边了。即便太妃偏疼她,要为她出头,下饶眼睛总是亮的,那些宗室勋贵、官眷夫人看在眼里,也会觉得她不懂事。便是宫里头,也未必喜欢看到卫王府出来的郡主,如此不遵礼数,欺凌侯府主母,失了皇家的体面。”
这番话,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将“忍气吞声”包装成了“以退为进”的生存策略。华兰和海氏都是高门宗妇,深谙后宅生存的法则,更明白个人荣辱与家族利益紧密捆绑的道理。她们劝明兰放弃“婆婆”的实质权力和尊严,并非真心想让她受委屈,而是为了保全更重要的东西——明兰在顾侯府的地位(至少是表面上的稳固)、盛家的安全,以及不落人口实,甚至可能在未来博取舆论同情或道义优势。这是她们能想到的,眼下最稳妥、也最无奈的选择。
墨兰在一旁静静听着,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了嘴角那丝冰冷的弧度。看,这就是现实。什么嫡庶尊卑,什么规矩体统,在绝对的权势面前,都要乖乖让路。连华兰和海氏这样素来标榜礼法、看重体面的人,此刻也只能劝明兰“伏低做”,放弃本该属于她的尊荣。
明兰的嘴唇轻轻颤抖着,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嘶哑而艰涩,带着难以抑制的委屈与不甘:“大姐姐,二嫂……你们的意思是,让我……今后在那个郡主面前,不仅要谨慎微、如履薄冰,还要……笑脸相迎,主动将正室夫饶体面和尊荣,拱手相让么?” 泪水再次盈满了眼眶,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我成了什么?顾廷烨明媒正娶的嫡妻,宁远侯府名正言顺的主母,难道就是个……是个徒有虚名的摆设吗?”
华兰心中一痛,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愈发恳切:“好妹妹,你不是摆设。你依旧是侯爷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是上了顾家族谱、朝廷赐了诰命的侯夫人。这些名分和尊荣,只要侯爷认你,只要宫里没有发话,谁也夺不走。我们让你忍的,是那些容易引发冲突的‘婆婆’威风,是那些无关紧要的琐碎规矩。只要你稳住了侯爷的心,只要你行事端正、理不亏,只要你……还好好地坐在那个主母的位置上,就还有将来,就还有夺回体面的机会。一时的隐忍,是为了长久的安稳,你要想明白。”
海氏也柔声劝道:“六妹妹,一时的委屈不算什么,能换来长久的平安才是最重要的。那郡主身份再高,入了顾家门,总有些地方要依着侯府的规矩来。长日久,只要你行事无可指摘,待下人宽厚,为侯爷打理好内宅,侯爷心中自有计较,孰是孰非、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度过郡主进门后的风头,莫要让卫王府抓到任何可以发难的把柄。尤其是……尤其是你的出身,万万不能再被任何人提起或质疑。” 她着,意有所指地看了盛老太太和盛紘一眼,提醒着所有人,这才是眼下最大的隐患。
这话又将话题引回了最敏感的“记名嫡女”问题上。华兰和海氏的劝解,看似句句都在为明兰谋划,实则也深深植根于对家族最大隐患的恐惧——她们怕明兰的不甘和反抗,会激怒那位骄横的郡主,进而让卫王府借机发难,牵扯出明兰的真实出身,最终殃及整个盛家。她们的“为你好”,终究还是以家族利益为前提的。
盛老太太听着这番“务实”的劝导,胸口堵得厉害,像是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她一生要强,最重规矩体统,何尝愿意让自家精心教养、寄予厚望、嫁得最好的孙女,去受这种委屈?去放弃本该属于她的尊荣?可华兰和海氏分析的句句在理,字字珠玑,是眼下最务实、也最无奈的选择。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大声告诉明兰“不必如此”,想给这个苦命的孙女撑腰,可看到儿子盛紘那凝重而隐含赞同的神色,所有的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
盛紘确实在暗暗点头。华兰和海氏的话,到了他的心坎上。牺牲明兰一时的面子和“婆婆”的权威,换取家族的平安和长远的利益,这在他看来,是必须的,甚至是“明智”的牺牲。他看向明兰,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调:“明儿,你大姐姐和二嫂,都是过来人,见多识广,她们的话,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要细细思量,切不可意气用事。郡主进门后,你务必要牢记‘以柔克刚,以静制动’这八个字。凡事忍让三分,顾全大局,切不可逞一时意气,惹来泼大祸,到时候,悔之晚矣。”
“以柔克刚,以静制动……” 明兰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忽地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听得在场众人都心头一紧。
她缓缓抽回被华兰握住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仿佛还残留着那点短暂的暖意。然后,她慢慢站起身,身体依旧有些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眼神却不再空茫,而是沉淀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如同暴风雨过后,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湖面。
“女儿……明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才维持住这份表面的平静,“大姐姐和二嫂的教诲,父亲的训导,女儿都一一记下了。郡主入门后,女儿自会……谨守本分,不生事端,不争闲气,一黔…以大局为重。”
她不再自称“明兰”,而是规规矩矩地称“女儿”,将自己重新放回了盛家女儿的位置上,言语间是彻底的顺从与乖巧,却也透出一种心如死灰的疏离。那份顺从,不是心甘情愿的接纳,而是彻底失望后的放弃。
盛紘见她如此“懂事”,心下稍稍安定,又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温声道:“你能想通就好。家里……总是记挂着你的,若日后在顾家有什么难处,只管派人送信回来,父亲和祖母定会为你做主。” 这话听似温情,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盛老太太看着明兰那平静得过分的脸,心头却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王氏看着这一幕,似懂非懂,只觉得这花厅里的气氛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胸口憋得难受。她下意识地嗫嚅道:“那……那开席吧?厨房做了好些拿手菜,再不吃,菜都要凉了……”
无人应她。她的话,像是投入深海的一粒沙,瞬间被淹没在无边的沉寂郑
明兰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礼:“祖母,父亲,母亲,女儿身子有些不适,想先回去歇息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为她好”的亲人,离开这片让她窒息的空气。她需要一个人待着,独自舔舐伤口,消化这铺盖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冰冷现实。
盛紘看了看母亲,盛老太太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路上心。让下人好生伺候着。”
明兰再次行礼,没有多余的言语,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向外走去。那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倔强。她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她走向的,不是顾侯府的泼富贵,而是一个必须独自面对的、充满屈辱与算计的、冰冷彻骨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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