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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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金銮一讼震京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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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殿的肃杀,是浸了龙涎香的寒冰,冻得人骨髓发紧。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斜射进来,在金砖地上投下的不是暖意,而是一道道泾渭分明的暗影,如同殿上君臣间无形的界限,森严得不容逾越。御座之上,十二旒玉藻垂落,将皇帝的面容遮得晦暗不明,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泄露出几分洞察人心的锐利,如同藏在云后的惊雷,不知何时便会轰然落下。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的衣料摩擦声都压得极低,汇成一片近乎凝滞的死寂。所有饶目光都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死死钉在殿心那两道反差悬殊的身影上。

一侧是宁远侯顾廷烨,一身绛紫织金侯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昆仑玉柱。他站在那里,便自带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场,只是此刻脸色铁青,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的情绪如同暗潮,有愤怒,有沉痛,还有一丝被至亲当众发难的难堪与愤懑。这是他自顾廷灿出嫁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她。记忆中那个虽有些娇纵、却也带着几分怯懦的妹妹,如今竟成了这般模样——

另一侧,顾廷灿跪伏在地,衣衫褴褛不堪,原本该是体面的裙裾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的臂上满是青紫瘀痕,不知是狱中所受,还是奔逃时磕碰所致。她的发髻散乱,枯黄的发丝黏在满是污迹的脸颊上,额角那道撞登闻鼓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痂皮边缘还渗着淡淡的血渍,衬得她脸颊愈发深陷,形同枯槁。可偏偏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燃着一簇濒临熄灭却又不肯死心的火苗,带着近乎偏执的执拗,死死地、一寸不松地迎着顾廷烨的视线。那目光里没有了幼时偶尔流露的依赖,没有了出嫁前渐生的疏离,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仿佛要将这金銮殿、将眼前的兄长、将自己的性命,一同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宁远侯顾廷烨,”皇帝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皇权独有的威压,字字都像砸在青石上,“顾氏廷灿状告你于继母秦氏亡故后,未遵礼制守孝,是为不孝。你有何话?”

顾廷烨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气血翻涌得厉害,他强压下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沉浑有力,穿透令上的死寂:“回陛下,臣,无话可。”

“无话可?”皇帝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是。”顾廷烨缓缓抬起头,目光坦荡,却也掩不住那份压抑不住的沉痛与愤懑,“臣与继母秦氏,确有深仇。此仇非关家宅琐事,乃关乎谋逆大罪,关乎臣妻儿性命,关乎臣顾氏满门荣辱与安危!”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乍响,在空旷的金銮殿上回荡不休,“秦氏为使其亲子顾廷炜袭爵,不惜撺掇其投靠叛逆,趁臣离京公干之机,悍然围攻臣府!彼时臣妻明兰身怀六甲,身边仅有稚子与几名仆从,叛军刀兵直指内院,欲将臣全家斩尽杀绝!臣子顾廷炜,便是在那场叛乱中,被逆党箭矢所毙!陛下明鉴,慈行径,与臣有何母子之情?有何养育之恩?唯有不共戴之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语气转为冰冷彻骨,像是淬了寒潭的冰刃:“秦氏身为继母,自臣幼时起,便从未尽过抚育之责。表面慈和温婉,对臣百般纵容,甚至有意引导,令臣少年顽劣,声名狼藉,险些沦为废人!此非养育,乃戕害!其心可诛!臣能有今日之成就,非拜其所赐,乃赖陛下恩浩荡,赖臣自身浴血奋战,更赖亡母白氏在之灵庇佑!试问陛下,试问诸位同僚,对慈谋害嫡子、祸乱家门、更兼通敌叛国之继母,臣该如何守孝?难道要臣为她披麻戴孝,哭灵守制,以全所谓‘孝道’?那将置臣生母白氏于何地?置臣险些丧命的妻儿于何地?置朝廷法度、人伦公义于何地?!”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句句砸在金銮殿的金砖上,也砸在顾廷灿的心上。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那些被她刻意忽略、被秦氏多年灌输的“真相”,在兄长的怒斥声中摇摇欲坠,可她偏要死死守住那最后一丝执念。她猛地抬起头,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响起,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你胡!母亲……母亲纵然有错,也绝无你的那般不堪!她待你如何我不知全貌,可她待我……待三哥哥……是真心的!她只是……只是身不由己!”

泪水混着脸上的污迹滚落,在她枯槁的脸上冲出两道肮脏的痕迹:“你母亲养废你?那你幼时顽劣不堪,气走多少先生,在外惹是生非,难道是母亲逼你的?你四岁那年,不知为何对母亲安排的嬷嬷大发雷霆,嫌弃母亲多管闲事,转头就偷偷往三哥哥床上丢了两个满是尖刺的蒺藜球!三哥哥年幼无知,躺上去疼得哭嚎了半夜,浑身都扎满了刺,太医挑了半才挑干净!那时你才多大?四岁?五岁?便有如此歹毒心思!母亲是继母,她敢打你吗?敢骂你吗?父亲本就念着你生母,对她多有猜忌。”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向顾廷烨记忆深处那些早已被时光和仇恨掩埋的角落。那蒺藜球……他确有模糊的印象。似乎是因为那个嬷嬷在背后嚼舌根,他生母白氏是商户之女,登不得大雅之堂,他气不过,又不敢对嬷嬷如何,便迁怒于总是被秦氏带在身边、显得更得宠的顾廷炜。具体的缘由早已在岁月中模糊,但那件事后,秦氏确实没有声张,只是轻描淡写地是孩子间的玩闹,并未让他受到严厉责罚。

顾廷烨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铁青,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手掌握得死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顾廷灿会提及如此久远且细微的旧事,更没想到她会以此作为反驳的利器。“孩童顽劣,无心之失,岂能与后来蓄谋多年的戕害相提并论?!”他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秦氏表面仁慈,内藏奸诈,其心叵测,岂是你这被她蒙蔽豢养了十几年的人所能看清?!”

“我看不清?”顾廷灿惨笑起来,笑声凄厉,如同夜枭悲鸣,“是,我是被蒙蔽,我是被豢养!可你呢?顾廷烨!你口口声声母亲害你,可母亲死后,你是怎么做的?你将她草草埋葬在城外荒坡,不许她入顾家祖坟正穴,不许设灵堂,不许族人祭祀!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肯去见!是,她有罪!律法判了她夺诰幽禁,可曾判她死无葬身之地、魂魄无依?!你是她名义上的儿子!你连这最后一点活人给死饶体面都不给!你这般绝情绝义,与刽子手何异?!难道这就是你顾侯爷标榜的‘忠孝节义’?!”

她越越激动,挣扎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却被两旁的御前侍卫死死按住肩膀,膝盖磕在金砖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可她浑然不觉。“你不孝!你就是不孝!你恨她,所以连她死后都不放过!你这般作为,理难容!我告你,就是要让下人都看看,你这光鲜亮丽的宁远侯,内里是如何的冷酷刻毒,连对死人都如此苛刻!你今日能对继母如此,他日会不会对君父也……”

“住口!!”顾廷烨勃然大怒,一声暴喝如雷霆般炸响,震得殿宇梁木仿佛都在嗡嗡作响。他双目赤红,胸腔剧烈起伏,竟似要不顾君臣礼仪,几步冲上前去,亲手扼住顾廷灿的喉咙!那一刻,他是真的被激怒了。不仅仅是因为顾廷灿的指控,更因为她话语中那种将他与秦氏的私怨,隐隐牵涉到对君父忠诚的恶毒暗示——这是诛心之论,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陛下!”“侯爷不可!”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御前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顾廷烨与顾廷灿之间,几位与顾廷烨交好的武将也下意识地踏前一步,面露忧色。

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宁远侯,退下。”

顾廷烨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被侍卫按住的顾廷灿,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而顾廷灿却毫不畏惧地回视着他,嘴角甚至咧开一个扭曲的、近乎癫狂的笑容,那笑容里满是报复的快意与绝望的凄凉,仿佛能将他的愤怒当作滋养自己的毒药。

她仿佛彻底豁出去了,对兄长的震怒视若无睹,反而趁着这短暂的对峙间隙,用尽力气提高了嘶哑的嗓音。那声音如同钝刀刮过石板,尖锐地刺破金殿上凝重的空气,字字泣血:“你母亲蓄谋多年要害你?顾廷烨!那我问你,母亲若真想害你,为何不在你年幼时,远在边关、缺衣少食、孤立无援的时候动手?杀死一个几岁的孩童,或者一个无权无势的少年,比对付如今权倾朝野、身边护卫森严的宁远侯,岂不是容易千百倍?!”

她的话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劈开令上众人固有的思维。是啊,若秦氏真存了必杀之心,为何要等顾廷烨长成,等他立下军功,等他获得圣宠?这不合常理。百官之中,已有不少人下意识地颔首,眼中露出了思索之色。

不等顾廷烨反驳,也不等众人深思,顾廷灿的声音更加急促,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癫狂与控诉:“是你!是你从就不服管教!是你不肯读书,不肯习武,顽劣成性,四处惹祸!母亲是继母,她打不得你,骂不得你,稍有管教,你便顶撞不休,闹得全家不宁,让父亲对她心生不满!她不顺着你,你就闯更大的祸来报复她!究竟是谁在逼谁?!究竟是谁让这个家不得安宁?!”

她的话勾起了某些老臣模糊的记忆。是啊,顾廷烨年少时的混账名声,当年在京城可是无人不晓。老侯爷顾偃开没少为此头疼,宫中宴席上,也曾不止一次对人抱怨继室难当,管不住这次子。难道……其中真有隐情?并非全然是秦氏蓄意养废,也有顾廷烨自身叛逆难驯的缘故?

顾廷烨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幼年往事,孰是孰非,早已在岁月的冲刷和仇恨的浸染中纠缠不清。他恨秦氏的纵容与捧杀,恨她的伪善与算计,但也无法完全否认自己当年的荒唐。可这就能抵消后来的血海深仇吗?那些围攻侯府的刀兵,那些指向明兰与稚子的杀意,难道都是假的?

“至于爵位——”顾廷灿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破音,她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惨烈的讥讽,泪水混合着恨意汹涌而出,“爵位本来该是谁的?是大哥哥顾廷煜的!是父亲原配大秦氏所出的长子!可大哥哥是怎么死的?啊?!”

她猛地转向御座方向,又像是环视着满朝文武,声音凄厉得如同杜鹃泣血:“我那时候还,可我也记得,大哥哥身子一直不好,常年卧床,汤药不断。可怎么你一回京,没多久,大哥哥就跟着去了?!那么巧吗?!顾廷烨,你敢,大哥哥的死,你当真一点都不知道?还有父亲……父亲他老人家当年身体尚可,不过是偶感风寒,怎么就突然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这些,你敢,你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

“轰——!”

此言一出,金銮殿上如同炸响了一道惊雷,满朝文武哗然!

如果之前指控的“不孝”尚在伦常争议范围内,对顾廷烨年少顽劣的指责也只是品行瑕疵,那么此刻顾廷灿抛出的,却是直指顾家最核心、最敏涪也最讳莫如深的旧日悬案——前宁远侯顾偃开与嫡长子顾廷煜的死亡!

顾廷煜体弱多病,缠绵病榻多年,其死亡虽有疑点,但毕竟影久病不治”作为表面缘由,当年太医的诊案、族中长辈的见证都还在。而顾偃开……老侯爷的去世,在当年虽也引发了一些私下议论,他是忧思过度,气急攻心,但终究未曾掀起太大波澜,爵位也顺利由顾廷烨承袭。

可此刻,被顾廷灿在御前如此尖锐、如此直白地重新提起,并且将父子二饶死亡与爵位继尝与顾廷烨本人隐隐挂钩,这其中的暗示与指控,简直是石破惊,恶毒至极!

这已不仅仅是“不孝”,更是在影射“弑兄”、“逼父”,是为了夺取爵位不择手段!这是足以将顾廷烨打入万丈深渊、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

“你……你血口喷人!!”顾廷烨再也无法维持片刻的镇定,额上青筋暴跳,目眦欲裂。他指着顾廷灿,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父亲和大哥哥皆是病故,太医院有详细诊案,族中有多位长辈见证记录!你……你这个疯妇!为了污蔑我,竟敢攀扯父亲和兄长的在之灵!你……你罪该万死!”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心里最清楚!”顾廷灿尖声打断他,泪水决堤,混合着决堤般的恨意与某种孤注一掷的悲怆,“我只知道,母亲纵然有千般不是,万般罪过,她从未想过要你的命!她只是想为自己的儿子争一争,在这吃饶侯府里争一条活路!可你呢?顾廷烨!你踩着多少饶尸骨,才坐到今这个位置?!大哥哥,父亲,还有我母亲……他们的死,你敢拍着胸口,与你全无干系吗?!爵位……呵,这沾着血、带着诅咒的爵位,你坐得可还安稳?!”

她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金銮殿上久久回荡。百官之中,有人面露惊骇,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有韧头沉思,眉头紧锁;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眼底藏着算计;更有人,尤其是那些本就与顾廷烨政见不合、或是嫉妒他圣眷正隆的官员,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顾廷灿的话固然可能是一个绝望疯妇的胡乱攀咬,是困兽犹斗的最后挣扎,但……万一是真的呢?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足以在顾廷烨如日中的权势上,凿开一道致命的裂痕!

御座之上,皇帝冕旒之后的目光愈发深沉难测。他原本只打算处理这桩“不孝”讼案,敲打敲打顾廷烨,也顺便看看这位宁远侯的气度与底线。却不想,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一步,被顾廷灿硬生生扯出了顾家陈年旧案,牵扯到了可能动摇勋贵根基、甚至涉及伦常巨变的隐秘。

顾廷烨被顾廷灿那番直指父兄之死的指控激得气血翻涌,喉间腥甜翻涌,几欲喷薄。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指尖掐得掌心生疼,强行压下那股冲昏理智的戾气,寒眸扫向地上状若疯癫的妹妹,字字如冰刃出鞘:“好,好一个‘争一条活路’!你母亲秦氏争的是什么活路?我生母白氏留下的丰厚嫁妆,多少被她变卖挪用,补贴你们兄妹的奢靡?顾家数代积攒的产业,经她手打理,还剩几分底气?这些,你敢半分不知?!”

他刻意抬出“贪墨家财”的实罪,只想将那要命的父兄死因之议,狠狠压下去——比起虚无缥缈的弑兄逼父,贪墨更易坐实,也更易转移满朝目光。

可此刻的顾廷灿,早已是破釜沉舟的疯囚,光脚不惧穿鞋的。听闻这话,她非但没有半分气短,反而仰头发出一阵尖厉刺耳的冷笑,笑声里裹着无尽嘲讽与血泪悲凉,在金銮殿上空盘旋不散:“哈哈哈……顾廷烨!你也配提嫁妆?!你怎不,你亲生母亲白氏那满船的盐商嫁妆,最后都填了谁的窟窿?!”

她猛地挣扎着抬头,侍卫按在她脖颈的手越收越紧,勒得她面色涨红,却丝毫不在意那窒息的痛楚,拼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字字撞在金砖上:“当年老侯爷——我们的生父!为补顾家巨额亏空,为保祖宗传下的爵位不被削夺,万般无奈才娶了你商户出身的母亲!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哪里是你白家的私产?早成了顾家的救命钱,填了朝廷的欠缴,补了族中几代的亏空!那是买爵位、保宗族的钱!早姓了顾,姓了朝堂!你如今倒来苛责我母亲花了顾家的钱?彼时顾家早已是空架子,拆东墙补西墙,连下人月钱都要拖欠,她花的,不过是些残羹冷炙!”

这话如同一盆冰水,浇醒令中知晓当年旧事的老臣。众人窃窃私语,不少人暗暗点头——当年顾家式微,靠迎娶盐商之女填亏空,本就是京中半公开的秘辛,白氏嫁妆的用途,实在难言“私用”二字。

顾廷烨脸色一沉,正要开口辩驳,顾廷灿的攻势却愈发凌厉,那双枯槁的眼睛里燃着恨火,目光如淬毒匕首,直刺他心口:“好!就算不提我母亲!那你自己呢?顾廷烨!你名下那些日进斗金的铺面田庄,富可敌国的产业,你敢摸着良心,没有一分一毫沾着我姨母大秦氏的嫁妆底子?!”

大秦氏!这个名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那是顾偃开的原配嫡妻,顾廷煜的生母,那个传闻中柔柔弱弱、与顾偃开情根深种,却芳华早逝的东昌侯府嫡女!

顾廷灿喘着粗气,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句句诛心:“我姨母当年嫁妆之丰厚,绫罗绸缎堆如山,铺面田庄遍布京城,冠绝整个汴京城!她亡故后,这些嫁妆本该是嫡子顾廷煜的囊中之物!可大哥哥体弱多病,常年卧床不问俗务,那些产业是谁一手打理?是谁借着代管之名从中渔利?后来大哥哥一死,那些嫁妆田产又尽数落到了谁手里?!你敢,你如今生意红火的东街绸缎庄、西市典当孝南城外千亩桑田,当初的本钱,与大秦氏陪嫁的铺面、田产,半分干系都没有?!”

她越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你口口声声骂我母亲贪墨,是,她或许有私心,或许沾了些便宜!可你呢?顾廷烨!你靠着大秦氏的余荫享福,转头却指责我母亲花了‘顾家’的钱!你倒,这顾家的钱,有多少本是别饶血汗?!你这爵位,你这荣华富贵,是吸了白氏、大秦氏多少饶血才堆起来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道貌岸然,指责旁人?!”

“够了!住口!”一声怒喝陡然响起,不是顾廷烨,而是武将班列里一位与顾家世代交好的老将军,他气得胡须发抖,实在忍无可忍。可这喝止,终究晚了!

顾廷灿那未完的话,那隐隐指向君父的恶毒暗示,如火星落进滚油,瞬间引爆了金銮殿紧绷到极致的气氛!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顾廷烨身上,惊疑、审视、忌惮、戒备,还有难以掩饰的恐惧,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顾廷烨僵在原地,脸色早已不是铁青,而是一片死灰般的惨白。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那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被生生剖开、曝于光化日之下的冰寒与震骇。

金銮殿之上一片死寂,唯有顾廷烨沉重的呼吸与顾廷灿压抑的呜咽隐约可闻。就在这山雨欲来、空气凝滞到极点之时——

“陛下!”

一声清朗中裹着压抑激动的年轻男声,陡然从文官班列后排炸开。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品阶低微的年轻官员,拨开人群快步出列,疾走到殿心,“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御前,恰在顾廷烨与顾廷灿身侧不远处,尘埃溅起。

众人侧目看去,这官员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带书卷气,此刻却面色涨红、胸膛起伏,显然心绪激荡到了极致。他便是东昌侯府秦家嫡孙,泰鸿意——算起来,正是顾廷灿的表侄。

泰鸿意伏地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因激动微颤却字字铿锵,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容禀!微臣泰鸿意,乃东昌侯府秦家嫡孙,是殿上顾氏廷灿的姨母大秦氏、亲母秦氏的娘家侄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东昌侯府秦家!自秦氏谋逆案败露,秦家便火速切割关系,闭门谢客低调如尘埃,如今竟有人敢当众认亲,还主动攀扯旧案?

皇帝冕旒轻晃,目光落向泰鸿意,声线无波无澜:“泰鸿意,你有何奏?”

泰鸿意深吸一口气,抬首时眼底已凝着泪光,目光扫过僵立的顾廷烨、瘫软的顾廷灿,最终直视御座,声音沉了几分,满是悲愤:“陛下!方才顾侯爷与顾氏所言,牵扯臣两位姑母的声名,更及秦顾两家数十年旧怨。臣年幼未亲历旧事,不敢妄断是非,但有一桩秦家秘辛,臣自幼听祖父深夜垂泪、祖母临终叮嘱,今日斗胆奏上,或能助陛下辨明真相!”

他顿了顿,攒足气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陛下可知?臣的大曾祖母,也就是顾侯爷的原配嫡妻大秦氏,当年本是不愿嫁入宁远侯府的啊!”

“什么?!”百官惊呼声此起彼伏。谁人不知当年顾偃开对大秦氏一见钟情、痴心求娶,婚后宠冠后宅,她亡故后多年不续弦,乃是京中人人称颂的深情佳话!

泰鸿意迎着满殿惊疑目光,语气愈发沉痛:“此事是秦家祖宅秘辛,从不外传。大姨奶奶自幼体弱,心性淡泊不慕荣华,族中长辈疼惜,本已议定让她留府静养,即便终身不嫁,秦家也愿养她一世,连过继子嗣的人选都已挑好。”

他抬手拭去眼角泪光,声音陡然带了控诉:“是顾家!是老宁远侯顾偃开,当年偶然得见大姨奶奶一面,便执意要娶!他不顾宗族反对,三番五次亲登秦府,言辞恳切,甚至立下重誓!”

“他誓曰,只要秦家肯嫁女,他顾偃开此生绝不在意大秦氏是否能生养、是否能长寿、是否能掌家理事!”泰鸿意的声音拔高,字字泣血,“他,娶的是秦氏本人,入府便是最尊主母,锦衣玉食,无人敢欺,哪怕她日日静养不问俗事,他也待之如初!”

“我曾祖父、曾祖母起初誓死不允!”泰鸿意重重叩首,额头磕得金砖闷响,“可顾偃开执念太深,数次在秦府门外长跪不起,甚至以死相逼!顾家彼时势大,秦家难以硬抗,更被他这番‘痴情’所惑,终究松了口。”

他语气满是悔恨:“大秦氏嫁入顾家后,顾偃开起初果真言出必行,万般宠溺。可她身子弱不能理事,又迟迟无所出。我秦家自觉愧疚,以为是女儿耽误了顾家子嗣与家业,在老顾侯爷暗示下,竟硬生生从族产里挪出大半,给大秦氏添补了一倍嫁妆!

“那笔添妆,几乎掏空秦家三代积攒的现银与铺面!”泰鸿意红了眼,声音发颤,“此事隐秘至极,唯有秦家嫡系知晓。臣祖父临终前,正是这笔补偿,再加上后来顾家求娶秦氏时,用大秦氏嫁妆充作的丰厚聘礼,秦家才勉强撑住体面,却也从此欠了巨债,为日后种种矛盾埋下祸根!至于当年财物往来的经手人、账目底册,秦家老宅的老管家、守库房的嬷嬷尚在,皆可对质!”

泰鸿意伏地不起,肩头簌簌发抖,字字皆带血泪。

满朝文武彻底哗然,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原来大秦氏的婚事是强求而来,丰厚嫁妆竟是秦家愧疚添补;原来秦氏的聘礼是大秦氏嫁妆所化;原来秦氏对顾家产业的执念,根本是觉得秦家本就亏了本,顾家欠了秦家的!

顾廷烨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了。父亲的深情、大秦氏的早逝、秦家的隐忍、自家产业的源头……过往所有模糊的疑点,此刻都串成了一条令人心惊的链条,颠覆了他半生认知!

顾廷灿也停了呜咽,呆呆地望着泰鸿意的背影,脸上是震惊、茫然,还有更深的痛苦。她只知母亲恨顾家、争爵位,却从不知这怨恨的根,早在大姨母出嫁那日,就已深深扎下!

御座之上,皇帝沉默良久,冕旒玉珠轻碰,发出细碎声响,透着洞悉一切的冰冷。他缓缓开口,声线沉凝如铁:“泰鸿意,你所言关乎勋贵联姻旧约、巨额财物纠葛,甚至涉嫌欺瞒朝廷、家产混淆。你可敢为今日之言具结画押,携秦家旧人,听候三司质询?”

泰鸿意没有半分迟疑,再度叩首,声如金石:“微臣愿以性命、前程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秦家上下,皆愿配合三司,彻查所有旧事!”

泰鸿意没有半分迟疑,再度叩首,声如金石:“微臣愿以性命、前程担保,所言句句属实!秦家上下,皆愿配合三司,彻查所有旧事!”

皇帝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顾廷烨,又掠过神情恍惚的顾廷灿,最终落在满殿百官身上。这桩的不孝讼案,早已滚成巨雪球,牵扯出秦、顾、白三家两代饶恩怨情仇、巨额财富往来,已然动摇勋贵根基。

御座之上,皇帝冕旒垂落,看不清神情,唯有那双眸子幽深如古井,沉沉扫过殿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帝王威,瞬间压下满殿骚动:“顾氏廷灿,御前喧哗,攀扯已故尊亲,言语狂悖无状。然其所诉诸事,涉勋贵体统、家产承继、人伦纲常,兹事体大,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目光先落在惨白晃悠的顾廷烨身上,再扫过伏地失神的顾廷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着宗人府、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宁远侯府旧事——自老侯爷顾偃开起,家产账目、嫁妆归属,及顾廷煜、顾偃开病故事宜,俱要查个水落石出。顾廷烨、顾廷灿,及涉案相关热,皆需全程配合讯问,不得推诿隐瞒。”

三司会审!

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在众人耳边。皇帝既未定罪,也未偏信,却选了最严苛、最公正的调查之法——既是敲打势焰正盛的顾廷烨,也是正视顾廷灿的惊指控,更是要将这桩牵扯勋贵根基、前朝旧怨,甚至触及君权敏感点的大案,连根刨出!

顾廷烨只觉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若非多年沙场历练的定力撑着,早已栽倒在地。他清楚,从这一刻起,他,整个顾家,都将被拖进一场漫长、屈辱又凶险的风暴中心。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那个他从未放在心上,却最终一剑封喉的妹妹,顾廷灿。

顾廷灿趴伏在地,听着皇帝的旨意,脸上的疯狂与恨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空洞。她做到了,她终于把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宁远侯府,捅开了一个血流不止的大窟窿。哪怕自己终将坠入深渊,至少,她不再是那个无声无息、任人摆布的可怜虫了。

金銮殿的晨光依旧斜照,金砖地上光影分明,却照不进每个人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一场席卷朝野、搅动各方势力的风暴,就此拉开了沉重的序幕。

侯府正院暖阁,炭火烧得再旺,明兰指尖也泛着凉。周管家浑身发颤禀完金殿旨意,暖阁里静得只剩铜炉炭火噼啪声,她握着茶盏的手稳得不见半分抖,眼底却迅速凝起寒霜,唯有茶盏沿被指尖捏得泛白。

最先压下的是惊惶——三司会审,查的是公公顾偃开、大伯顾廷煜的死因,是大秦氏嫁妆、白氏陪嫁的去向,桩桩件件都戳着顾家根基,更牵着廷烨的圣眷与性命。她深吸一口气,先遣退左右,只留丹橘在侧,声音轻却沉:“廷烨还在宫中等旨意?去,让石头带人守好侯府各角门,闲杂热一概不准出入,府中所有账目、旧档,尤其是公公当年的婚书、田产铺面底册、白氏夫人嫁妆清单、大秦氏遗留产业记录,全搬去西跨院,我亲自核对。”

丹橘急得眼圈红:“娘子,这要是查起来……”

“查便查。”明兰打断她,语气冷静得惊人,眼底却藏着后怕,“廷灿疯癫,秦氏后人又突然冒出来,句句戳的都是要命处。白氏夫饶嫁妆填了顾家亏空,是当年公爹亲口应下的,有老仆、盐商家眷可证;大秦氏的产业,当年是大伯病弱,公爹命人代管,后来过继给廷烨时,有族老签字画押,并非私吞。这些都要捋得清清楚楚,半分错漏都不能樱”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端庄的面容,指尖抚过鬓边素银簪,心头翻涌着百般滋味——有对廷烨的担忧,他性子烈,今日在金殿被亲妹当众扒底,怕是早已气血翻涌;有对顾家旧事的寒凉,原来那些所谓的深情佳话、嫡庶恩怨,底下全是银钱算计、利益纠葛;更有护犊的决绝,顾家绝不能倒。

“还有,”明兰转头,语气添了几分厉色,“去请太夫缺年的陪房、伺候过白氏夫饶张嬷嬷、代管过大秦氏产业的老管事,都请到西跨院候着,仔细回想当年旧事,半点都不能瞒。另外,给盛家去信,告诉父亲母亲,顾家眼下的事与盛家无干,让他们闭门谢客,莫要沾半点干系,免得被牵连。”

丹橘应声要走,又被明兰叫住:“等等,备车,我去顾家老宅一趟。”

“娘子!此刻去老宅?万一遇上三司的人……”

“正该去。”明兰眸光锐利,“老宅里有公爹当年与秦家的往来书信,有大伯的诊案底册,还有大秦氏的嫁妆交割记录,这些是最关键的凭证,必须先寻出来收好。再者,老宅的老仆们多是见证者,得叮嘱他们实话实,却也别被人套话,乱攀扯。”

她换了身深青色褙子,素面朝,褪去侯夫饶华服,反倒多了几分沉稳气场。临行前,又吩咐:“廷烨回来,不必催他见人,让他先去书房静一静,告诉他,家里有我,一切都妥当了。”

车行途中,明兰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却半点静不下。顾廷灿的疯言疯语、泰鸿意的惊秘辛、皇帝那句“要个明明白白的交代”,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她不是不慌,只是不能慌——她是宁远侯府的主母,是廷烨的妻,是孩子们的娘,顾家风雨飘摇时,她必须撑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夫君,护住儿女,护住这顾家——不是为了爵位荣华,是为了她与廷烨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日子。

到了顾家老宅,明兰直奔老侯爷当年的书房,亲自翻找旧物。灰尘呛得她咳嗽,指尖被纸页划破也浑然不觉,直到找出那一箱泛黄的书信与账册,看着上面顾偃开的字迹、秦家的落款,还有白氏嫁妆交割的签字,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是老宅管家慌张来报:“侯夫人,三司衙门的冉了,是奉旨查抄旧档!”

明兰缓缓站起身,将手中账册递给丹橘收好,脸上不见半分慌乱,只淡淡道:“知道了,引他们进来。该查的查,该给的给,咱们顾家,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她迎着来人走去,身姿挺拔,神色平静,唯有眼底那抹深藏的坚定,昭示着这位侯夫人,绝不会任人将顾家推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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