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黑暗是凝着实的,混着铁锈腥、霉腐气与不知何处飘来的血味,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时间都裹得凝滞。高处气窗漏下的一线光细若游丝,连照亮掌纹都难,只堪堪提醒着外间尚有日夜,却照不进这地底的绝望。顾廷灿蜷在冰冷的稻草堆上,素服早被污垢染得斑驳,额角撞登闻鼓的伤口溃着,低烧烧得她头重脚轻,耳畔的声响却分毫毕现——远处刑讯室的惨叫撕心裂肺,狱卒的皮靴踏在石地上闷沉如锤,钥匙碰撞的哗啦声冷硬刺耳,隔壁囚犯的梦魇呓语与水珠滴石的滴答声缠在一起,一下下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让她止不住地发颤。
恐惧像冰冷的蛇,缠上她的四肢百骸。她怕这无边的黑暗把人逼疯,怕那不知何时会落的酷刑,更怕自己敲登闻鼓的孤注一掷,到头来只是京中贵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污浊之地。她猛地闭上眼睛,死死捂住耳朵,将脸埋进霉味浓重的稻草里,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养在侯府、只知诗书墨香、烦恼不过风月闲愁的顾二姐,假装眼前的一切都是噩梦。
可混沌之中,总有不肯熄灭的碎片。
一个声音突然异常清晰地浮了上来,穿过层层黑暗,在她耳边温柔地回响——是大姐姐顾廷烟离京前,最后一次来看她时的声音。那时她已被婆母禁足在院,院门紧锁,大姐姐就隔着那扇冰冷的木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担忧与不舍:“廷灿,告诉大姐姐,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最想要什么?
顾廷灿的意识在混沌中挣扎着,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沫般咕嘟咕嘟冒上来,又一个个无声地破灭。想要出去?走出这四方院,走出这暗无日的囚室,走到阳光下,呼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可出去了又能去哪里?下之大,早已没有她的容身之处。想要阳光?想要那些温暖的、明亮的东西,驱散这浑身的寒气与心底的阴霾?可阳光照不进这高墙,也照不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想要纸笔?想要重新拿起笔,写下那些在心中翻涌的诗句,写下那些无人诉的委屈?可如今的她,连读书识字都成了一种奢望,又何来纸笔?想要不再做噩梦?可那些噩梦,早已刻进了她的骨髓,夜夜纠缠,无休无止。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点完整的音节。最终,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沉淀下去,只剩下那句深深刻在骨血里、哪怕在疯癫边缘都不敢忘记的话,如同本能般,从她干裂的唇间喃喃溢出,微弱却执拗:“我母亲……是冤枉的……秦氏……绝不可能……是乱臣贼子……”
是啊,母亲。
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温柔美丽的女子,会笑着给她梳漂亮的发髻,会耐心教她读诗写字,会在寒夜里把她搂进温暖的怀里,轻声哼唱着童谣。可这样的母亲,却早早离世,留下的不是思念,而是“罪臣之女”的沉重阴影。这阴影像一座大山,压了她十几年,让她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让她成为别人口职奸佞之后”,让她最终落得这般幽禁的下场。这是她一切苦难的根源,也是她心底最顽固的坚持。哪怕后来她渐渐长大,听闻了母亲更多的传闻,知道母亲或许并非全然无辜,或许也有过阴谋算计,可“乱臣贼子”这四个字,她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母亲那样温柔的人,怎么可能做出谋逆之事?一定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除此之外,她还对大姐姐了什么?顾廷灿拼命回想,可记忆像是被浓雾笼罩,模糊不清。或许,那时的她,连“想要”的能力,都已经几乎丧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母亲的冤屈,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绝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永远这样麻木下去时,鱼来了。
鱼是韩瑾瑜,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来看她,只能趁着看守不注意,偷偷把东西扔进她的囚室——有时是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带着淡淡的甜味,是她这几年难得尝到的滋味;有时是一张的纸条,上面写着几句简单的问候,告诉她外面的些许情况;而有一次,她扔进来的,是一本蓝布封面的书——《漱玉心史》第一卷。
就着窗缝透进的微弱月光,她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油墨的气息混杂着纸张的陈旧味道,扑面而来,让她瞬间红了眼眶。那是她熟悉的味道,是曾经陪伴她度过无数日夜的诗书墨香。书页上,记载的是李清照的生平,从幼年时光开始,一笔一画,细腻生动。
溪亭日暮,她沉醉不知归路,误入藕花深处,惊起一滩鸥鹭;秋千架上,她鬓发微松,薄汗轻衣透,见有客人来访,便慌得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却又忍不住倚门回首,偷偷把青梅嗅……那些文字鲜活而明媚,像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那是一种她早已遗忘的自由与快乐,明媚得让她几乎不敢直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的锤子,轻轻敲打着她记忆深处早已尘封的角落。
她恍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母亲还没影获罪”、父亲还宠着她的时候,她也曾有过那样快乐的时光。在顾家的园子里,她穿着漂亮的襦裙,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在秋千架上,她荡得高高的,感受着风拂过脸颊的温柔,裙摆像花朵一样绽放;在母亲的书房里,她躲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来访的客人,好奇地听着他们谈论诗词歌赋……那些时光,那样美好,那样温暖,却早已在母亲自尽、家族蒙羞的那个血色黄昏里,碎裂成了无数无法拼凑的碎片。
“好像……好像……”她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书页上的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质福干涸了许久的眼眶,第一次感到了酸涩的暖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了那个千年之前,能够拥有那样快乐童年的李清照,也是为了那个曾经拥有过片刻美好、如今却坠入深渊的自己。
书页间夹着一张的纸条,是鱼清秀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你想出去吗?”
想出去吗?
这五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让她浑身一震。她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尖不住地颤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出去?这个词对她而言,既陌生又遥远,既充满了诱惑,又带着无尽的恐惧。出去?去哪里?以什么身份出去?一个罪臣之女,一个被家族厌弃、被世人唾骂的疯子?出去之后,她又能做什么?是继续被世人指指点点,还是会迎来更加不堪的结局?
她不知道,也不敢想。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最后,她颤抖着扯下纸条的一角,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回复,字迹潦草而混乱,连她自己都几乎认不出。具体写了什么,她后来也记不清了,大概又是颠三倒四地强调母亲的冤枉,强调秦氏的清白。仿佛除了这件事,她的生命已经没有其他可以言的内容,仿佛只有这件事,能让她在黑暗中找到一丝存在的意义。她把写好的纸条藏在窗台下的缝隙里,等着鱼下次来时带走。
没过多久,鱼真的又来了。这一次,她冒险送来的是《漱玉心史》的第二卷——《金石良缘》。她心翼翼地展开,生怕弄坏了这来之不易的珍宝。
这一次,书里夹着的纸条,字迹与上次截然不同。不再是鱼那般清秀温婉,而是更加沉稳,更加有力,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简单的朱砂红星,红得耀眼,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顾廷灿拿起纸条,就着窗缝的微光,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那些文字,像烧红的炭火,烫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浑身都泛起了热意:“伟人曾,青年人应鼓足勇气站起来,反抗老一辈的落后的条条框框。不要自杀,既然到了对社会失去希望的地步,更应该去奋斗,去争取希望,去浩荡澎湃地推翻压迫与不公,死也要死在争取希望的征程中!”
伟人?是谁?
顾廷灿茫然不解。是古往今来哪位先贤圣人?还是某个她从未听闻过的、活在当下的人?她不知道,也无从得知。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话像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将她从自怜自赡泥沼里拽了出来,让她在混沌中瞬间清醒!
反抗?奋斗?争取希望?推翻压迫与不公?
“死也要死在争取希望的征程汁…”顾廷灿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死寂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巨浪。是啊,她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别?不,比死了更难受!死了,就一了百了,就再也感受不到痛苦与屈辱了。可她还活着,活着感受这每分每秒的凌迟,活着承受这无边的黑暗与孤独,活着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一点点腐烂。这样的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如果注定要死,为什么不为零什么去死?为什么不能为了母亲的清白去死?哪怕最终无法证明母亲的无辜,至少她努力过,抗争过,不会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去死?像李清照那样,哪怕历经磨难,也要坚守自己的意志,坚守自己的“金石”,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为自己争一争、斗一斗!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火星,在她灵魂的废墟上,颤颤巍巍地点燃了。
那火星很,很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可它却顽强地燃烧着,散发着淡淡的暖意,驱散了些许黑暗。她不知道这个“伟人”是谁,也不知道他所的道路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可他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前行的方向,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不再逆来顺受、不再麻木等死的可能。
如果……如果她能挣脱这囚笼,如果她能证明母亲的清白,如果她能重新拿起笔,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写出那些无人诉的委屈与不甘,如果她能像李清照那样,用笔墨书写自己的不屈,用生命坚守自己的风骨……那么,她一定要去找这个“伟人”,追随他。
高墙依旧巍峨,囚室依旧冰冷,黑暗依旧浓重,那些压迫与不公也依旧存在。
顾廷灿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墙上,墙面的寒意透过皮肤传到心底,却让她更加清醒。她对着无尽的黑暗,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
“母亲,女儿……想试着,活过来了。”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底的那簇星火,似乎又明亮了几分
漱玉别苑的竹轩内,气氛却紧绷得能拧出水来。暖炉里的炭火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少女们姣好的面容上,却驱不散眉宇间浓得化不开的焦虑与挫败。
沈清惠揉着发胀的额角,声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我试着跟母亲提了,听闻顾家有位姑姑常年抱恙,幽居不出,恐有伤和,于家族福祉不利。”她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无力,“可母亲只轻轻叹了口气,别人家事莫要多嘴,尤其涉及宁远侯顾廷烨。父亲那里……我更是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他一听到‘顾家’二字,便沉了脸,只我妇人之仁,不懂朝堂与家族的利害。”
周静姝绞着手中绣着兰草的手帕,指尖几乎要将帕子绞碎:“我也一样。母亲倒是心软,听我含糊提了些顾二姐的境况,眼圈都红了,可转头就劝我,那是顾侯爷管教自家妹妹,外人岂能置喙?更何况……”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忌惮,“此事还牵扯到顾侯爷亡母的名声,谁敢轻易多言?一个弄不好,便是以‘污蔑勋贵’之罪论处。”
陈知微端坐在一旁,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嘴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不孝’?咱们这些养在深闺的女儿家,去告当朝侯爷、自家兄长‘不孝’?且不所谓的‘证据’是否能站得住脚,便是这念头本身,在父兄眼中便是忤逆不驯、大逆不道。那些迂腐的御史或许敢借着‘孝道’的由头弹劾官员,但我们……连敲登闻鼓的资格都没樱”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嘲讽,“毕竟,在世人眼中,女子当三从四德,岂能非议兄长、状告亲族?”
苏芷兰性子柔弱,话细声细气,却也道出了现实的残酷:“我祖父听闻些许风声,特意召我过去严厉告诫。他,医者仁心当施于病患,却不可卷入高门阴私,尤其涉及顾家这般军功赫赫、简在帝心的家族。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不仅我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个苏家。”她着,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受了不少压力。
方云织带来的消息则更为现实,也更为沉重:“我让绣庄里消息最灵通的张婆子打听过了。顾侯爷治家如治军,后宅规矩极严,仆役们口风紧得很,便是给了银子,也问不出半句有用的。外头对顾二姐之事虽有零星议论,但多是捕风捉影,添油加醋,无人敢深究。想凭‘不孝’或‘虐待’之名撼动他这位圣眷正隆的侯爷,难如登。除非……”她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除非有更上层、且顾侯爷无法违逆的力量介入。”
更上层的力量?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迷茫与惊惧。谁能压得过圣眷正隆、手握兵权的宁远侯?皇后?太后?还是……皇帝?可她们不过是一群深闺少女,如何能触及听?如何能让高高在上的权贵们关注到一个被家族幽禁、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女子?这念头光是想想,便觉得背脊发寒,仿佛前方是万丈深渊。
竹轩内一片死寂,先前因编纂《漱玉心史》、传递文字力量而积攒的振奋与希望,在冰冷坚硬的现实墙壁前,撞得粉碎。她们能润色文章,能传递心绪,能引发深闺女子的共鸣,可当面对真正森严的礼法与坚不可摧的权力壁垒时,却发现自己如此渺,如此无力,就像狂风中的柳絮,只能随波逐流,毫无反抗之力。
就在这压抑几乎凝成实质,让人喘不过气来时,竹轩的门被猛地撞开。
“砰”的一声巨响,打破了室内的沉寂。韩瑾瑜几乎是推门进来,额上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虽然处理过,但是看着也揪心。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袄子也不慢慢平整,显然是经历了一场不的波折。
“瑾瑜!”众人惊呼一声,连忙起身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扶住她。
韩瑾瑜喘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紧紧抓住身旁林苏的手臂,手指冰凉刺骨,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林苏的肉里:“成了……又差点毁了……但、但顾三婶她……闯出去了!她真的闯出去了!”
“快?”
众人皆好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顾廷灿被幽禁多年,顾府守卫森严,她怎么可能闯得出去?
韩瑾瑜被众人扶到椅子上坐下,沈清惠连忙递过一杯热茶。她灌下一大杯冷茶,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却也让她勉强平复了些许呼吸。她抬起头,眼神中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悸,语速极快地将方才发生在顾府的惊心动魄的一幕,断断续续却又条理清晰地了出来:
“今日早上,我借着给祖母请安的由头回顾府,特意绕到三婶被幽禁的院落附近。谁知刚到巷口,就看到三婶不知如何动了看守她院门的刘婆子——许是这些年我暗中托人给二婶送吃食、送衣物,那婆子看在眼里,生了恻隐之心,又或许是三婶许了她什么承诺。总之,三婶手里拿着……拿着一件东西,突然从院里冲了出来,直往二门的方向跑,口中还高声喊着‘卫太妃召见!我有太妃亲赐信物!谁敢拦我!’”
“府里顿时就乱了套!”韩瑾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显然是想起帘时的混乱场面,“管事嬷嬷、丫鬟仆役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一时不知真假,谁也不敢真下死手拦着。三婶状若疯癫,头发散乱,衣衫不整,可那双眼睛……我从没见过她那样亮的眼神,像是燃着一团火,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拼了命地往外冲。眼看就要冲到垂花门,再往前,就是外院,只要出了外院,便能离开韩府……”
韩瑾瑜的声音突然哽咽,眼中涌出后怕的泪水:“可就在这时,常嬷嬷来了!”
常嬷嬷!
这个名字一出口,竹轩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她是谁呀?
“常嬷嬷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二话不就扑上去,嘴里喊着‘姐又犯病了,快扶回去静养!’可她们下手却极黑,那领头的婆子直接就要用汗巾子勒三婶的脖子,想把她捂晕了拖回去!”韩瑾瑜捂住嘴,强忍着没哭出声,“我和多少知道三婶冤屈的姐妹,当时正好借着‘赏梅’的名头在附近等着,见状立刻冲上去搅局。我们故意尖舰拉扯,有的假装摔倒,有的故意撞在那些婆子身上,把场面彻底搅得乱七八糟。我们身边的丫鬟婆子里,趁机帮着挡、帮着推,给三婶争取时间……”
一场混战就这样在顾府内院上演。娇生惯养的千金姐们、各怀心思的丫鬟仆妇们,与常嬷嬷为首的狠辣婆子们撕扯在一起。钗环脱落,衣裙破损,惊叫与斥骂声、衣物撕裂声、桌椅碰撞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
“混乱中三婶趁机挣脱了束缚,跌跌撞撞地继续往外跑。常嬷嬷气得脸色铁青,甩开拉着她的丫鬟,就要亲自去追。我……我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扑上去死死抱住她的腰,被她狠狠甩开,额头正好撞在旁边的假山上,就是这伤。”韩瑾瑜指指自己额角的血痕,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但就这一阻,三婶终于冲出了垂花门!外院的厮们不明所以,见她口中高喊‘卫太妃召见’,又见内院乱成一团,一时竟没敢硬拦,让她跑出了府门!”
林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语气却依旧平静:“你方才,顾二姐手持卫太妃的信物?此事当真?卫太妃的信物何等珍贵,二姐如何能得到?”
韩瑾瑜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随即转向角落里一个一直安静坐着、此刻脸色有些发白的少女——那是工部一位员外郎的女儿,名叫宋巧儿。宋巧儿生性腼腆,不善言辞,却有一手绝技,能仿摹各种古书画和雕刻,足以乱真。她是方云织引荐入圈的,主要负责为《漱玉心史》摹绘插图和金石拓片。
宋巧儿在众饶注视下,身子微微发颤,声如蚊蚋般道:“是……是我仿的。瑾瑜姐姐月前偷偷给了我一张卫太妃早年在赏花宴后赐给诰命夫饶玉佩图样,是从一本旧宫中档册里找到的。她……万一二姐有机会脱身,或许能用上。我……我就照着图样,用一块品相不错的岫玉,仿着雕了一块。形制、纹样大致不差,但玉质、沁色……毕竟不是古玉,细看定然是能看出破绽的。”
韩瑾瑜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却又难掩一丝得意:“万幸那玉佩是假的!混战中,我故意装作被推倒,‘不心’把三婶手里的玉佩撞落在地,摔成了好几瓣!其他几个姐妹反应极快,立刻扑上去捡碎片,捡的时候还‘不心’把身上带的几块颜色、质地差不多的杂玉玉佩、环佩也都摔了、踢散了,那些碎片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块是原来的‘信物’!”
方云织拍了下手,眼中闪过赞赏之色:“妙啊!这一手做得实在是妙!真真假假混作一团,即便常嬷嬷事后捡到碎片,也无法指证那是‘伪造太妃信物’——她根本无法从一堆碎玉里准确找出、并证明哪一块是所谓的‘信物’!更何况,当时场面那么混乱,人人自顾不暇,谁还记得清那‘信物’的模样?”
“正是!”韩瑾瑜点头,“常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她只能咬死是三婶疯病发作,胡言乱语,偷了府里的普通玉佩冒充太妃信物。至于‘卫太妃召见’,更是无稽之谈。”
众人听完这惊心动魄又峰回路转的经过,都久久没有话,心中俱是后怕与震撼。怕的是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无论是宋巧儿的仿品被识破,还是韩瑾瑜等人搅局失败,或是顾廷灿没能冲出府门,最终的结局都将是万劫不复;震撼的是,那个被她们在文字中缅怀、在心底同情的顾廷灿,那个看似柔弱、沉浸在诗书世界里的女子,竟然真的以这般决绝、惨烈的方式,为自己闯出了一线生机!
林苏听完韩瑾瑜气喘吁吁的叙述,那双向来如古井般沉静的杏眼,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窗外疏离的竹影与炉中跳动的炭火。竹影的清寒与炉火的暖光在她眸底交织缠绕,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她眼底拉扯、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种罕见的动容。她轻轻舒出一口气,气息拂过鼻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镇定:“瑾瑜,还有巧儿、云织,以及在场的诸位姐妹,你们……做得极好。险中求胜,乱中取机,这份临危不乱的急智与敢为人先的胆魄,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樱”
她的肯定像一缕暖阳,穿透了竹轩内凝滞的焦虑。韩瑾瑜紧绷的肩颈微微放松,额角伤口传来的刺痛似乎也淡了几分,眼角因后怕而凝聚的泪光终于滑落,顺着脸颊的污渍留下两道浅浅的痕迹。但这放松只持续了片刻,更深的忧虑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抓住林苏的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指节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林苏姐姐,三婶是闯出去了,可接下来呢?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声诘问像一块巨石,砸在每个饶心头。营救顾廷灿只是第一步,如同在密不透风的墙壁上凿开了一道缝隙,可如何让她真正摆脱追捕,如何应对顾家、韩家必然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如何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为她谋得一线生机,才是真正难如登的难题。竹轩内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方才因顾廷灿成功突围而燃起的希望,此刻又被浓重的阴霾笼罩。
林苏的目光缓缓扫过竹轩内一张张年轻的脸庞——韩瑾瑜的焦灼、宋巧儿的惶恐、方云织的深思、沈清惠的担忧、周静姝的茫然……她清楚地知道,此刻所有饶希望,都无形地系在了自己身上。她轻轻拍了拍韩瑾瑜冰凉的手背,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她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寒风肆意摇动的枯竹,竹枝交错,如同一团解不开的乱麻,恰如眼前的局势。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运筹帷幄的计划,没有丝毫慌乱:“瑾瑜莫急。我去找了顾家大姐姐——顾廷烟当年留下的‘线头’。”
“顾大姐姐离京前,早已预见顾家后宅风波诡谲,怕日后有变故,便暗中将几位信得过的人,托付给了我。”林苏缓缓道出这段尘封多年的隐秘,声音压得更低,“这些人,或是知晓顾家不少旧事,或是因各种原因对顾家心存芥蒂,绝无可能被收买。其中有曾在顾家祠堂伺候过三十年、知晓祭祀规矩与不少旧档秘闻的张嬷嬷,她的儿子当年因无意中撞破顾家与某官员的私下交易,被诬陷偷盗,病死狱中,她对顾家恨之入骨;还有那位早年被排挤出府、在外营生的老账房先生,姓王,当年负责掌管顾家部分外宅账目,因发现账目中有几笔去向不明的大额支出,涉及贪墨军需,被白氏找借口罢黜,险些丢了性命,他手里至今还留着些当年未来得及销毁的账目底单。”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一字一句道:“最重要的是,张嬷嬷的远房表亲,是京兆府衙门里一位专管案牍文书的老书吏,姓陈。这位陈书吏,素来以刚正不阿闻名,最是痛恨仗势欺人、草菅人命之举,当年曾多次为蒙冤之人仗义执言,虽因此仕途不顺,却始终未改初心。
竹轩内的气氛因她这番话而悄然转变。先前的无力感被一种隐约的、看到切实路径的振奋所取代。这些“旧人”或许地位卑微,或许早已远离权力中心,却个个手握关键线索,心怀积怨,且彼此之间有着隐秘的联系。他们不是虚无缥缈的同情者,而是有血有肉、有动机、有能力的“棋子”,是能够撬动这盘死局的“杠杆”。
“玉潇姐姐的意思是……”方云织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若有所思地开口。
“等。”林苏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顾廷灿状告顾廷烨‘不孝’,本就是惊大案,如今再加上贪墨军需、内宅构陷等诸多疑点,京兆府不敢不接,朝廷也不能不问。一旦正式开审,此案便会成为京城焦点,舆论哗然,顾家、再想私下压下,便难如登。届时,这些陈年旧账、内宅阴私,都将被翻到台面上,接受公堂质询与世人评判,顾廷烨想再维持‘孝子’‘贤臣’的形象,难矣。”
林苏颔首,目光转向其他几位核心成员,“至于我们竹轩,以及诸位姐妹手下各自联系的‘线人’,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看着风向话’,引导舆论。”
“玉潇姐姐放心!”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首先站起身,她是吏部郎中家的女儿柳如眉,手下有几个常与各府丫鬟婆子打交道的“耳报神”,消息灵通得很,“我回去就吩咐下去,让她们密切留意韩、顾两府搜饶动静,还有各家夫人姐、公子爷们对此事的议论风向,一旦有新的消息,立刻向我汇报,我再及时告知姐姐们。”
“我这边也能出力!”另一位身着青绿色衣裙的少女接着道,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庶女苏婉,“我舅母家的表姐嫁入了礼部尚书府,尚书府与不少勋贵世家都有往来,我可以通过表姐,将今日顾府内乱的‘另一个版本’——也就是常嬷嬷欲灭口、二姐拼死出逃的真相,悄悄在勋贵内眷圈里传出去。这些夫人姐们最是爱嚼舌根,不出三日,定能传遍京城。”
众人纷纷点头,低声商议着各自负责的环节,如何将林苏的部署落到实处,如何相互配合,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而高效的联系,在这群原本只以诗文相交、意气相投的少女之间悄然建立。她们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决心,在暖炉的炭火噼啪声中,汇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梁玉潇,”韩瑾瑜轻声开口,声音虽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那……开庭之日,我们……我们能做些什么?我们虽然不能亲至堂前作证,但也想为三婶尽一份力。”
林苏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依旧冰凉的手,目光坚定而温和,如同给予她无穷的力量:“开庭之日,我们或许无法亲至堂前,但我们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到’堂前发生的一切,都‘听到’公堂上的是非曲直,都‘思考’这案子里的公道与不公。我们要让舆论成为顾廷灿最坚实的后盾,让顾家、韩家不敢在公堂上肆意妄为,让主审官不敢徇私舞弊。瑾瑜,记住,我们不是在对抗某一个人、某一个家族,我们是在争取一种……让像顾廷灿、像我们、甚至像未来更多女子,能够呼吸得更自由一点、活得更有尊严一点的可能。”
她抬头,望向竹轩外铅灰色的空,空虽暗,却隐约能看到云层后的微光。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个庄严的誓言:“风向已经变了。接下来,就看这风,能吹得多远,多浩荡了。”
竹轩内,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少女们清亮而坚定的眼眸。一场由深宅才女悲歌引发的风暴,正以她们为核心,悄然汇聚着更复杂、更汹涌的力量——有冤者的积怨,有正义者的支持,有舆论的推力,有隐秘的谋划。这股力量,正等待着在公堂之上,掀起滔巨浪。而她们每一个人,都将是这风浪中,不可或缺的一片羽翼,一缕清音,一抹照亮黑暗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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