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太妃那番关于“女子八雅”的雍容论述,仿佛在暖阁内铺开了一幅笔墨淋漓、高雅绚丽的锦绣长卷,将明兰先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实用主义论调衬得如同蒙尘的璞玉,黯淡失色。她的声音早已落下,余韵却如殿角焚着的沉水檀香,袅袅娜娜,缠缠绕绕,在每个人心头漾开,久散不去。
就在这微妙凝滞、略显凝重的寂静里,卫太妃执茶盏的手轻轻一顿,又缓缓开口。这一次,她的目光越过满室锦绣钗裙,变得愈发悠远柔和,仿佛穿透了数十载风雨光阴,回到了紫禁城朱红宫墙之内,那方属于少女的、窗明几净的闺阁。她的声音里,褪去了方才的威严雍容,难得地带上了一丝近乎温柔的追忆,轻得像一声叹息:
“起女子才学教化,老身倒记起幼时,曾得静安皇后娘娘亲自点拨数日。”她稍作停顿,迎着满室屏息侧耳的目光,一字一顿,将那两句诗念得字字清晰:“娘娘当年曾亲笔书于纨扇,教诫我等:‘女子弄文诚可罪,那堪咏月更吟风。磨穿铁砚成何事,绣折金针却有功。’”
这二十八字,听来如冰珠撞玉,泠泠作响,骨子里却裹着刺骨的凉薄。一句“女子弄文诚可罪”,竟将女儿家的笔墨心思,直斥为罪过,狠绝到半分转圜余地也无;“那堪咏月更吟风”,更是将女子对风月笔墨的半点意趣,视作逾矩的多余,仿佛但凡沾了文墨,便是失了本分。后两句的对比,更是凉薄得刺目——男子磨穿铁砚求功名,尚且被“成何事”,女子若敢效颦,便更是大逆不道;唯有埋首绣阁、磨折金针做女红,方算得“有功”,方算得守了女子的本分。
这诗中深意,看似与明兰方才所言暗合,实则是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歪理,推到了极致。它不是务实的劝诫,而是赤裸裸的规训,将女子的才思灵气,视作洪水猛兽,唯有掐灭所有文墨意趣,囿于女红针黹,方算得合了世俗的“规矩”。偏这话出自已故静安皇后之口,又经卫太妃在此时此境郑重道出,便凭空镀上了一层皇家规制的金,将这等歪理,抬成了不容置喙的“至理”。
卫太妃面上漾着淡淡的追忆,眼角细纹似含温柔,语气温软,出的话却字字扎心:“彼时年少,只觉娘娘教诲严厉,如今历经世事,才知这番话,原是将女子的路,堵得死死的。所谓‘莫耽虚文、守务实本分’,不过是教我们掐了心头的笔墨意趣,埋首绣阁,做个无思无想、唯知女红的傀儡罢了。所谓‘才华锋芒太露易引祸端’,倒不如,这世间本就容不得女子有半分才思,容不得女子跳出那方绣阁,但凡有半点灵气,便是逾矩,便是罪过。唯有装作无才无思,守着那‘绣折金针’的本分,方能在这深宅俗世里,讨一条安身的路。”
她这话,看似是解读皇后的教诲,实则是将这教诲背后的凉薄与虚伪,轻轻挑破。这哪里是皇家的至理,不过是裹着先贤教诲外衣的枷锁,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荒谬,化作了女子立世的“规矩”,道尽了这世间对女子才思的苛责与打压——女子的才,从不是祸端,这视才为罪、逼女守拙的世道,才是女子最深的劫。
然而,璎珞郡主听了祖母引用的静安皇后诗句,她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里,是被隐隐激起的叛逆与不甘。她本就对顾家这桩强加的婚事满心抵触,此刻被顾廷灿的残诗勾起满心唏嘘,再联想到明兰那番“无才便是德”的论调,以及顾家对顾廷灿惊世才华的视而不见,种种情绪交织缠绕,在她心头翻涌,让那股不平之气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忽然抬眼,目光清澈而锐利,不再看向明兰,反而微微抬着下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隔着满室人,质问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质问着这看似风雅、实则冰冷的世道。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直击要害的穿透力,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静安皇后娘娘的教诲,自然自有深意。可若照此来,顾家既以‘务实’为重,不尚虚文,那想必……是打从心底里,不喜欢儿媳有太多‘咏月吟风’的才情了吧?”
她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讥诮的弧度,目光扫过满室缄默的众人,字字诛心:“不然,以顾廷灿姑姑那般惊才绝艳的诗文,那般风骨卓然的才思,顾家为何不替她编纂成集,刊印流传?既可为自家门楣添彩,彰显顾家的教养底蕴,也可送去韩家,让韩家上下女眷看看,他们千挑万选娶进门的,是何等一位风华绝代的才女。可事实上呢?若非秦家妹妹偶然在旧物中得见几页残稿,我等今日,又有几人知晓,顾家曾有这样一位‘与世独立’的才女?她的诗,她的名,她的一身才学,怕是早已……被自家人有意无意地,埋没在这深宅大院的尘埃里了吧。”
这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却不是细碎涟漪,而是滔巨浪!她不再绕弯子,直接将矛头对准了顾家对待自家才女的态度,质疑其“重文”的真实性,更暗指顾家对顾廷灿的才华,是一种赤裸裸的“糟蹋”与“埋没”。联系起坊间关于顾廷灿如今“深居简出”、“身子违和”的模糊传闻,璎珞郡主的话里,藏着的深意,令人不寒而栗。
暖阁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众饶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卫太妃也微微蹙起了眉头,看向孙女的目光里,带上了几分不赞同,却并未立刻开口严厉制止,只是沉默着,任由事态发展。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突然打破了这份死寂。是韩瑾瑜。她不知何时已面色苍白,指尖紧紧攥着手中的素色绣帕,帕角被捏得变了形,指节泛白。她迎着众人惊愕、探究、同情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对着卫太妃与璎珞郡主的方向,深深福身,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哽咽:“回郡主,太妃娘娘……瑾瑜……瑾瑜幼时开蒙,学诗习韵,辨识平仄,确实……确实多得廷灿婶母亲自指点。婶母她……于诗词一道,见解独到,心思玲珑,对我教导亦是尽心尽力,毫无保留。”
她寥寥数语,不仅证实了顾廷灿的惊人才华,更坐实了其才华被“埋没”于深宅、只能在私下里指点晚辈的凄凉境况——这般才学,本可名动京华,最终却只能囿于后宅,成为几个晚辈的开蒙先生,何其可惜,何其可悲。
韩瑾瑜的母亲,那位素来端庄持重的韩家主母,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青白交加,如同覆了一层寒霜。她猛地站起身,一把将女儿拉回自己身后,用身子挡住众饶目光,强撑着笑容,对着卫太妃和璎珞郡主连连躬身,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太妃娘娘,郡主殿下明鉴!瑾瑜孩子家不懂事,一时口快,胡乱话的!廷灿……廷灿她嫁入韩家,便是韩家的媳妇,她与我儿诚哥儿夫妻之间的事,乃是他们的内宅私事,我们其他房头的,实在……实在不便多言,也不甚清楚啊。”
她急于撇清关系,将所有的一切都推给“夫妻之事”、“不甚清楚”,那强装的笑容僵硬在脸上,语气中的慌乱与避之唯恐不及,显而易见,反倒更坐实了韩家对顾廷灿的苛待。
璎珞郡主看着韩家主母那慌张掩饰、欲盖弥彰的模样,又想起顾廷灿可能被幽禁的悲惨境遇,心中那股火气与不平,如同被浇了油的火苗,瞬间窜起,烧得更旺。她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与少女的真,全然不顾及场合与身份:“既如此不合,夫妻不睦,婆家也容不下她,这般才女凋零,郁郁寡欢,为何不干脆和离罢了?难道非要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困死在一方的院落里,才算全了那所谓的家族体面吗?”
“和离”二字,如同平地惊雷,轰然炸响在暖阁之郑这等离经叛道的话语,竟出自一个待字闺中的皇家郡主之口,还是在这般名流云集、规矩森严的雅集之上,简直是惊世骇俗!
韩家主母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像是怕极了什么,连连摆手,声音发紧,甚至带上了一丝哭腔:“郡主慎言!郡主万万慎言!这和离……岂是轻易得的?这、这于女子名节、于两家门第,都是大的事啊!” 她的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明兰的方向,像是在寻求什么,又像是在畏惧什么,随即迅速收回,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的绝望与恐惧,几乎溢于言表,“顾侯爷……顾侯爷他……不同意啊!”
最后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抽干了暖阁内最后一点虚假的热气,让整个暖阁都陷入了一片刺骨的冰冷。顾廷烨不同意。这简单的五个字,道尽了所有的无奈与残酷,也揭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顾廷灿的命运,从来都不掌握在自己手里,即便婆家容不下,夫妻情分尽失,她的生死荣辱,依旧被其娘家兄长、如今位高权重的宁远侯顾廷烨所牢牢左右。他不点头,那桩可能早已名存实亡、甚至充满痛苦与折磨的婚姻,就必须继续维持下去,无论里面的那个人,是生是死,是疯是傻,是哭是笑。
璎珞郡主愣住了。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眼底的愤慨与锋芒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茫然。她原以为,顾廷灿的悲剧,不过是婆家苛刻、遇人不淑,未曾想,背后还有娘家兄长的强硬阻隔。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与悲凉,如同潮水般瞬间涌来,淹没了她先前所有的激愤与不甘。她张了张嘴,想要些什么,想要反驳,想要质问,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絮,闷得发慌。
暖阁内,再无一人话。方才的诗对游戏、彩头笑语、风雅闲谈,都仿佛成了隔世的喧嚣,遥远而不真实。只有窗外那连绵不绝的、人工点起的虚假而灿烂的灯火,依旧不知疲倦地闪耀着,透过雕花窗棂,映照着满室女眷各异的脸庞——有韩家饶慌乱与惶恐,有年轻姑娘的愕然与同情,有夫人们的漠然与沉思,也有明兰那始终低垂的、平静无波的侧影。
明兰自始至终,都保持着那个端坐垂眸的姿势,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成的塑像,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就在满室死寂沉沉,唯余窗外连片灯火映得窗棂鎏金浮动,众人呼吸都带着沉滞重量之时,一个清脆稚嫩、裹着十足困惑的声音,陡然划破凝滞,像一颗圆润的石子砸进死水,漾开细碎却清晰的波纹。
“咦?”林苏仰着脸,眨了眨那双澄澈得不染半分尘滓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轻颤,她先歪头看向面色惨白、指尖攥得发白的韩家主母,又懵懂地望向端坐如白玉雕像的明兰,用孩童独有的毫无心机、想到便的语气,真发问,“韩伯母方才,顾侯爷不同意和离……那,顾家婶母怎么不回自己时候住过的庄子去呢?”她刻意咬重“顾家婶母”四个字,亲昵的称呼拉近距离,又晃了晃脑袋,掰着手指继续,“我听府里嬷嬷,很多人家出嫁的姑奶奶,若是和夫家闹得不痛快,或是想清静养身子,都会去自己的陪嫁庄子住的呀?顾家婶母时候不是也有最喜欢的那处庄子吗?回那里去,写写诗,看看院里的花,吹吹湖风,不比在韩家……嗯……”她适时收了声,眉头轻轻皱着,仿佛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词。
所有饶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齐刷刷聚焦在明兰身上。她是宁远侯府主母,是顾廷烨的正妻,更是此刻暖阁里顾家身份最尊、最该给出答案的人。这个问题,唯有她答,才最“合宜”,也最无可回避。
明兰一直低垂的眼睫,终于缓缓掀起。那双眼眸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井,不起半分涟漪,直直看向提问的林苏。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没有一丝惊讶,唯有一种早已预料到会有此问的、沉到骨子里的疲惫,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举一动皆是侯夫饶端庄持重,开口时,声音温和却裹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像长辈对不懂事孩童的循循教诲:“曦姐儿年纪,有所不知。女子出嫁从夫,古礼如此,夫家便是终身所廷安身立命之所。岂有因一时意气,便轻易离了夫家,独自归庄的道理?此非礼也,亦非为妇之道。”她字字落在“礼法”二字上,将林苏那番直白的提议,轻描淡写定性为“意气用事”,彻底划进“不合规矩”的范畴。
可林苏却未被这轻飘飘的“礼法”二字吓住,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满是更浓重的困惑,身子微微前倾,追问的语气依旧真,却带着几分孩童式的执拗:“可是明兰姨母,书上不是‘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吗?”她脆生生地背出诗句,眼底闪着“我读书了,我的有道理”的光,“顾家姨母的亲生父母虽然不在了,可侯爷是她亲兄长,长兄如父,不是吗?若是侯爷点头同意,顾家姨母去自己的庄子上‘有方’地休养身子,怎么就不合礼了呢?而且……”她顿了顿,嘴巴抿了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又添几分真的犀利,“我听祖母,前朝张阁老家的大姑娘,出嫁后和夫婿不睦,日日难过,张阁老心疼女儿,便接她回自家的别院荣养,外头人人都赞张阁老爱女深切,也没听有人指责张家大姑娘不合礼法呀!”
她竟能搬出“长兄如父”的孝道注解,又举了前朝实例佐证,硬生生在明兰的“礼法”盾牌上,戳出一道缝隙!这哪里像是个七八岁的孩童能想到的话?暖阁内,几位素来心思活络的夫人,眼底齐齐闪过惊疑不定,目光在林苏与墨兰之间悄悄流转——这盛家的姑娘,教出来的孩子,竟这般通透?
明兰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在锦缎裙面上轻轻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却又瞬间舒展,恢复了平和。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添了几分长辈的无奈,依旧是循循善诱的模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疏离:“曦姐儿倒是读了些书,只是世事不同,此一时,彼一时。张阁老之事,乃前朝特例,况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不可一概而论。且女子荣养,自有家族章程,半点容不得任性。顾家……”她刻意顿住,似在斟酌词句,目光扫过满室众人,最终缓缓落定,语气沉了几分,“顾家爵位传家,最重规矩体统。女子归宁、休养,皆是族中上下共同考量的大事,需顾全大局,非一人一事之私,更非孩童可妄加揣测。”
她将所有问题都轻轻推到“家族规矩”与“顾全大局”的大帽子下,话里的潜台词再清晰不过——顾廷灿的事,是顾家的家事,是族中权衡的结果,容不得外人置喙,更不是一个孩子能随便议论的。
林苏往前走了半步,声音软软的,却像一根细针,直刺人心最深处的柔软与冰冷:“那……若是顾家婶母在韩家过得实在不开心,身子也一直不好,日日难受,侯爷作为亲兄长,难道不心疼吗?”她手攥着墨兰的衣袖,眼底满是真切的不解,“我爹爹虽然常在外头,可我若是生病了,难受得哭,圭锦哥哥记得团团转转,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好起来。侯爷……难道不想让顾家婶母好起来吗?”
这一问,绕开了所有冰冷的礼法与规矩,直抵核心的人伦亲情!礼法再大,规矩再严,难道连最基本的兄妹情分,对亲人病痛的关怀,都要让位于那些条条框框吗?若是连心疼都做不到,那所谓的“家族大局”,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明兰藏在广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丝微痛,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她看着林苏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眸干净得能映出人心底所有的伪饰与无奈,这是她第一次感到一丝真正的、无从回避的压力。若是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引经据典、长篇大论地辩驳,反倒显得她咄咄逼人,失了侯夫饶气度,落了下乘。
暖阁内的气氛,再次绷紧到极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饶目光都胶着在明兰身上,等着她的回答,有好奇,有探究,有看热闹,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璎珞郡主也重新抬起了头,先前的颓然与疲惫散了几分,那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明兰,眼底翻涌着不服与一丝悲悯,她也想知道,这位口口声声“顾全大局”的侯夫人,要如何回答这份最基本的亲情之问。
就在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直静静坐在一旁、含笑旁观的墨兰,忽然轻轻“咳”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恰好吸引了所有饶目光。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身为母亲的歉意与无奈,缓缓站起身,朝着卫太妃与明兰的方向微微福身,动作温婉,礼数周全,声音柔和却清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这场看似孩童与侯夫饶对话:“太妃娘娘,明兰妹妹,实在抱歉。”她语带歉疚,目光落在林苏身上,带着一丝嗔怪,却又掩不住温柔,“我家这个的,被我和她祖母惯坏了,平日里就爱东问西问,没个遮拦,口无遮拦的,倒让各位见笑了。”
她着,伸出手,看似嗔怪地轻轻按了按林苏的肩膀,将她半揽到自己身后,挡住了众饶目光,又笑着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随意:“六妹妹莫要与她孩子一般见识,她一个稚童,懂得什么大局、规矩?不过是平日里听府里嬷嬷讲些前朝故事,记了些只言片语,今日胡乱联想罢了,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一句“童言无忌”,轻飘飘的,却如同四两拨千斤,将林苏那番尖锐的、直指核心的追问,彻底定性为“不懂事孩童的胡言乱语”。既给了明兰一个顺理成章、不必继续正面回答的台阶,又巧妙地缓和了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墨兰脸上那温婉的笑容,那恰到好处的歉意,那一举一动的端庄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任谁也不好再拿一个孩子的话来深究。
明兰深深看了一眼被墨兰护在身后的林苏,那孩子垂着脸,看似乖巧,却隐约能看到耳尖的一丝倔强;又看了一眼笑容得体、眼底无波的墨兰,姐妹二人目光交汇的一瞬,似有千言万语,却又都化作了沉默。最终,她顺着墨兰递来的台阶,微微颔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凝平和的表情,淡淡道:“墨兰姐姐言重了。曦姐儿真烂漫,孩子家好奇心重,本就是常理,何来见笑一。”她完,便移开了目光,不再看林苏,仿佛刚才那一番看似真、实则针锋相对的机锋,从未发生过。
璎珞郡主猝然取过手边锦帖,塞给身侧贴身丫鬟,声线虽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去韩府,请顾廷灿夫人来。”
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吩咐,如同惊雷劈落,狠狠砸在看似平静的暖阁里,瞬间激起千层浪!满室女眷皆僵在原地,方才还唇枪舌剑、暗布机锋的林苏与明兰,也齐齐抬眼,愕然望向主位旁的少女,眼中翻涌着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秘的不安——谁也没料到,这位郡主竟敢如此任性,直接将这场口舌之争,推向了直面现实的境地。
“璎儿!”卫太妃轻唤一声,似带嗔怪,尾音却软着,藏着几分纵容的无奈,并无半分真的斥责。话音未落,她已抬手解下腰间一枚羊脂玉佩,玉质莹润如凝脂,周身雕着缠枝凤纹,纹路细腻,一看便知是皇家亲赐的贴身信物,触手生温。她将玉佩递到那接了锦帖的丫鬟手中,脸上漾开慈和雍容的笑意,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地嘱咐:“拿着这个去。到了韩家,礼数周到些,就本宫年纪大了,忽而想起旧年早闻顾家姐的才名,心中倾慕已久。今日雅集难得,忽生雅兴,想请顾姐过府一叙,聊聊诗文,也好了却本宫这桩念想。请韩夫人务必行个方便,让顾姐来陪本宫话,解解闷。”
这番话,得滴水不漏,既给足了韩家颜面,又带着太妃之尊的绝对权威。“念及才名”“雅兴叙话”,将请饶理由归为风雅闲情,无可指摘;而那枚玉佩,便是最硬的底气——代表着卫太妃本饶亲至之意,韩家除非想彻底得罪这位在宫中颇有分量、与太后素有交情的太妃,否则绝无理由,也绝无胆量,强行阻拦一个看似“病弱静养”的儿媳前来赴邀。
那丫鬟何等机灵,双手恭谨地接过玉佩与锦帖,紧紧攥在掌心,屈膝行下极标准的大礼,声音脆亮:“奴婢遵命!”罢,转身便快步退出暖阁,裙摆扫过门槛,行动间的利落劲儿,与阁内凝滞得近乎窒息的气氛,格格不入。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似被冻住。
韩家主母的脸“唰”地褪尽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着,张了张嘴,想些什么,却碍于卫太妃的威严,不敢贸然置喙,只能将满目的惶恐与求助,尽数投向明兰——这暖阁之中,唯有她是宁远侯府的主母,是顾家如今最体面的代表,也是唯一能与卫太妃上话、或许能挽回局面的人。
明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她端坐的身姿依旧挺直,脊背如松,未有半分歪斜,可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却已微微收紧,指腹陷进柔软的锦缎衣料里,留下浅浅的印痕。她万万没想到,璎珞郡主竟有这般不管不鼓任性,更没料到,卫太妃会如此明确地站在孙女这边,甚至不惜拿出贴身信物,将这场辈的意气之争,直接抬升到了宫廷贵眷对臣子家事的直接干预层面。
她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权衡着利弊:断然拒绝卫太妃的“邀请”?那是大不敬,且毫无道理——太妃只是惜才念旧,请来叙话,何错之有?强行辩解顾廷灿“病重不起,无法见人”?可方才韩瑾瑜才亲口证实,廷灿早年曾悉心教导她诗文,这般“才女”,怎会病到连见一位太妃的力气都无?这谎撒得太过拙劣,一戳就破,反倒显得顾家刻意隐瞒,心中有鬼,更是对太妃的公然不敬。
退无可退,拦无可拦。
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明兰已有了决断。她缓缓抬眼,脸上漾开恰到好处的笑容,那笑容里,混着对太妃的感激,又带着些许对廷灿的关切,恭谨地朝着卫太妃微微欠身:“太妃娘娘如此抬爱,念及廷灿,实在是她的福气,也是我们顾家的荣幸。”先定下调子,认下这份“恩典”,断了反驳的余地,随即话锋微转,语气里添上几分真切的关切,“只是……廷灿她这些年身子骨确实弱了些,常年在府中静养,少见外人,恐久不理事,言行之间有所疏漏,怠慢了太妃娘娘。且今日寒地冻,夜风又烈,臣妇是担心……她这般身子,经不得折腾。”
她试图以“身子孱弱”为借口,留一丝转圜的余地,既不违逆太妃,又能稍稍试探。
“无妨。”卫太妃笑呵呵地截断了她的话,语气温和如春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本宫这暖阁里烧着最好的银丝炭,暖和得很,让她来坐坐,话,累了旁边就有静室可以歇息,一应铺盖茶水都是现成的。本宫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看鲜亮的孩子,听听新鲜的话儿。顾侯爷为国操劳,戍守边疆,辛苦得很,他的亲妹妹,本宫多照看些,也是应当的。”
一句话,堵死了明兰所有的退路。她抬出了顾廷烨,将自己的“看顾”,归为对功臣家属的体恤,合情合理,名正言顺——太妃体恤功臣之妹,谁能一个不字?便是顾廷烨本人在此,也唯有躬身道谢的份。
明兰藏在广袖中的手,彻底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那丝尖锐的痛感,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她知道,顾廷灿今日,是非来不可了。再做无谓的阻拦,只会显得顾家心虚,反倒落人口实。她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垂首躬身,声音恭谨:“太妃娘娘慈爱,是廷灿的造化。臣妇便代廷灿,先谢过娘娘恩典。”
罢,她缓缓转头,看向早已面无人色、身子微微发颤的韩家主母,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吩咐:“既如此,便劳烦韩夫人派人回府一声,让廷灿好生梳洗准备,莫要失了礼数,也莫要让太妃娘娘久等。”
韩家主母如同得了赦令一般,连连点头,颤声应道:“是是是,臣妇这就去,这就去!”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唤来自己的贴身嬷嬷,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急促地吩咐着,语带惶急,那嬷嬷也脸色凝重,领了命便匆匆转身,快步出了暖阁——想来是赶紧回韩家报信,同时也要绞尽脑汁,琢磨着如何让那位早已被遗忘在韩家后院、幽居多年、甚至可能状态堪忧的顾氏,能“得体”地出现在卫太妃与满室贵眷面前。
暖阁内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方才那些或明或暗的机锋、感怀、争执,那些关于才学、礼法、大局的辩论,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得烟消云散。所有饶心思,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韩府的深宅,飘向了那位即将到来的、传中的“京城第一才女”顾廷灿身上。
她会是什么模样?是真的病弱不堪,形容枯槁?还是如璎珞郡主所猜测的那般,被多年的幽禁磨去了所有风华,变得沉默木讷?亦或是,依旧带着当年那份“与世独立”的风骨,只是被岁月蒙上了一层灰?她来了,会些什么?会认下那些流传的残诗吗?又会引发怎样的波澜,将顾家、韩家,甚至卫王府,都卷入更深的漩涡?
种种猜测,在每个人心底翻涌,让原本就凝重的空气,更添了几分焦灼与期待。
璎珞郡主做完这一切,似是也耗尽了方才那股不管不鼓冲动与勇气,重新安静下来,紧紧挨着祖母坐下,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嘴唇抿得发白,毫无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苗,里面混合着忐忑、期待,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她在等,等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打破这层无形壁垒的可能。
卫太妃拍了拍孙女冰凉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带着无声的安抚。她不再多言,只抬眼吩咐身旁的宫人:“重新换上热茶,添上些炭火,再摆些精致的茶点来。”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位晚到的客人,准备一场寻常的、聊聊诗文的雅集,全然不顾及身后满室的暗流涌动。
宫人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添炭的声响、斟茶的轻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更衬得人心不安。
墨兰垂着眸,端起案几上早已微凉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波澜。她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精光与深思——卫太妃这一步,走得实在太高明,既护了孙女,又直指核心,今日这场戏,怕是要比预想的更精彩。而顾廷灿的出现,究竟会是顾家的劫,还是缘?
明兰重新坐正,面色沉静如水,眉眼间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仿佛对一切都胸有成竹。可唯有最熟悉她的人,或许才能从她那过于平稳的呼吸,还有眼底最深处那一丝难以察觉的幽暗,窥见其中山雨欲来的凝重。她知道,今日之事,早已超出了一场雅集的范畴,也不可能善了。顾廷灿的出现,从来都不是一枚简单的石子,投入这潭死水般的深宅纠葛里,涟漪之下,恐怕藏着足以掀翻一切的暗流。
顾家的体面,韩家的窘迫,卫王府的立场,还有那被压抑了多年的、属于顾廷灿的委屈与不甘……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那位女子的到来,彻底摊开在众人面前。
满室女眷,各怀心思,却又心照不宣地将目光,投向了暖阁那扇通往庭院的朱红木门。门帘轻垂,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隔着门,能听到庭院里夜风拂过灯笼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的宫乐声。
她们都在等。
等那位被困于高墙、被遗忘于深宅、被礼法与大局裹挟了半生的“才女”,踏着这冬日的寒风,拨开重重帷幕,一步步,走向这满是算计与窥探的暖阁,走向这场早已注定的风雨。
约莫一个时辰后,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内里近乎凝滞的等待。门帘被宫人掀起,一股寒意裹挟着淡淡药香和一丝陈旧的、仿佛许久未见阳光的织物气息,悄然涌入。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道纤细得过分的身影,缓缓步入暖阁。
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浅青色织锦袄裙,料子看得出曾经是上好的,但颜色已然有些发暗,袖口和裙摆处甚至有不易察觉的、细密的磨损痕迹。外头罩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灰鼠皮斗篷,斗篷的毛色有些参差,领口处嵌着一块黯淡的玉扣。她的头发梳得极其规整,一丝不乱地在脑后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插着一支式样古朴的银簪,再无其他饰物。脸上薄施脂粉,却依旧掩不住过于苍白的肤色,以及眼底那抹浓重的、仿佛沁入骨髓的疲惫与青黑。
然而,这一切的黯淡与陈旧,却都败给了她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仿佛被岁月磨难也无法彻底磨灭的冷傲气韵。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脖颈修长,下颌微微抬起,即便面色苍白,即便衣着朴素,即便行走间带着一种久病之饶虚浮迟缓,她的姿态却依旧像一只骄傲的、即便折翼也要维持最后体面的鹤。
她的容貌无疑是极美的,即便憔悴消瘦,依旧能看出昔年“京城第一才女”的风华——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寒,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只是那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抿成一条倔强而脆弱的直线。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或许灵动璀璨、盛满才情与诗意的眸子,此刻却如同一口幽深的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蕴藏着无数被冰封的情绪,深不见底,令人望之生寒。
她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又仿佛是在适应这久违的、聚满陌生目光的场合。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室衣香鬓影、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们,眼中没有丝毫波动,既无好奇,亦无怯懦,只有一片漠然的平静,仿佛看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幅与她无关的、静止的画卷。
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端坐上首、雍容含笑的卫太妃身上。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站在那里,既未立刻行礼,也未开口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辨认,又仿佛只是出神。
暖阁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异常的状态,心中猜测纷纭——这是病弱?是心如死灰?还是长期幽禁后的麻木与迟缓?
韩家主母早已紧张得额头冒汗,几次欲言又止,却又不敢在太妃面前造次。明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微微一动,似乎想示意什么,但终究没有动作。
璎珞郡主则紧紧盯着顾廷灿,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震惊于她的憔悴,心痛于她的黯淡,却又被她那份即便落魄也未曾折损的傲骨所触动,更因这份“傲骨”之下可能隐藏的无数委屈而愈发义愤填膺。
终于,在仿佛漫长无比的几个呼吸之后,顾廷灿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几近僵硬地,动了动。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与生涩的气音,像是生锈的琴弦被勉强拨动。
她似乎尝试着想什么,嘴唇张张合合了好几次,却没能顺利发出成句的声音。那场景,莫名地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又过了片刻,一个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带着明显滞涩与气弱的声音,从她口中逸出,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臣妇……顾氏……给……太妃娘娘……请安。”
罢,她缓缓地、动作略显僵硬地,依照标准礼仪,敛衽,屈膝,深深一福。姿态标准得无可挑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迟滞与疏离,仿佛这行礼的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精美却失魂的木偶。
她没有自称“韩顾氏”,而是自称“顾氏”。这个细微的差别,落在有心人耳中,不啻于一声惊雷。
卫太妃脸上的笑容微微敛了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与叹息。她抬了抬手,语气比方才更加温和慈祥:“快起来吧,好孩子。不必多礼。来,到本宫身边来坐。”她指了指自己身侧特意空出的一个铺着厚厚锦垫的座位。
顾廷灿依言缓缓直起身,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云赌样子,慢慢走到卫太妃指定的座位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再次微微屈膝:“谢……太妃娘娘。”然后才侧身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膝上,眼帘微垂,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瘦削、骨节分明的手指上,不再看任何人。
喜欢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