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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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寒庭才女泪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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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一位穿着鹅黄罗裙、梳着双环髻的姑娘笑着站起身,她是礼部尚书家的三姐,性子素来活泼大胆,扬声应道:“郡主这主意甚好!正觉着坐着有些闷呢,快请出题吧,我们也来凑个热闹,试试手气,沾沾郡主的才气!”

“是啊是啊!郡主快出题,我们都等着呢!”旁边一位穿浅碧色袄裙的姑娘也跟着附和,手不自觉地攥着帕子,眼中满是期待。

一时间,暖阁内的气氛愈发活跃,姑娘们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连一些年少的夫人也面露微笑,摇着团扇,准备看个热闹。

璎珞郡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显然对这样的反应颇为满意。她也不再客套,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地念出第一题:“我这第一题,是写‘灯’的。上联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我要对的下联,须得暗含一种‘灯’名,且意境要开阔些,不局限于闺阁院,要配得上这京城上元的盛景。”

这上联出自初唐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本就是描摹元宵佳节京城灯火辉煌、游人如织的千古名句,气象恢宏,意境开阔。如今要求下联既暗含灯名,又要与之匹配,着实颇有难度。

题目一出,暖阁内静了一瞬,只余烛火跳跃的噼啪轻响。姑娘们或蹙眉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或与身旁同伴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只隐约见唇瓣轻动;或低头望着案上的锦囊,冥思苦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片刻过后,那位穿鹅黄罗裙的礼部尚书三姐再次站起身,略一沉吟,朗声道:“女不才,斗胆试对一联: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下联之金吾’二字,既指古代执掌京城防务的官员,亦暗含‘金吾灯’之意——昔日元宵夜,京城特许百姓夜行,仪仗所用之灯便为金吾灯,正合元宵盛况。此联既应了‘不禁夜’的热闹,又以‘玉漏莫相催’暗合游人留恋夜景的心境,意境开阔,不知可否入郡主的眼?”

璎珞郡主听了,眼睛微微一亮,眸中盛着赞许,当即点头:“对仗工整,用典恰当,‘金吾不禁夜’恰如其分承接了上联的盛景,‘玉漏莫相催’又添了几分诗意与余韵,开阔有余,巧思十足!赏!”

她着,亲自走到案前,从众多锦囊中挑了一个与姑娘衫子同色的鹅黄色锦囊,纤纤玉指捏着锦囊系带,递了过去。姑娘喜滋滋地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囊上的金线缠枝莲,迫不及待地打开,里面竟是一对精巧的赤金累丝镶粉晶蝴蝶簪——蝴蝶翅膀由细密的金累丝编织而成,薄如蝉翼,翅尖镶嵌着细的粉晶,在灯火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姑娘顿时喜笑颜开,对着璎珞郡主福了一福,声音里满是欢喜:“谢郡主赏赐!这对簪子实在太精致了!”

有了开头彩,暖阁内的气氛愈发热烈,如投入石子的春水,漾开层层涟漪。璎珞郡主又接连出了几题,有咏梅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要求续句并暗含花名;有写雪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需填后句并嵌入一种冬日玩物;还有猜灯谜典故的,谜面是“身藏锦盒中,光映满堂红,待到元宵夜,人人争相逢”,要求答出一种灯名。

闺秀们或独自低头沉思,眉头微蹙;或与身旁同伴交头接耳,低声探讨;不时有人鼓足勇气站起身应对,声音或清脆或温婉,却都带着几分紧张与期待。对得妙的,璎珞郡主便大方地亲自挑选彩头赏赐——有时是一盒内造的玫瑰胭脂,色泽明艳,香气馥郁;有时是一匣子新巧的点翠花钿,翠色莹润,造型别致;有时是几卷上好的松烟墨或湖笔,质地精良,触手细腻;还有南边进贡的珍珠耳坠、巧的象牙梳、绣着花鸟纹样的杭绸丝帕,件件精致可爱,引得姑娘们眼波流转,羡慕不已。

华兰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身子微微倾向墨兰,低声笑道:“方才张家姑娘对的‘暗香浮动月黄昏’,续得着实精妙,又暗含‘腊梅灯’之名,难怪郡主赏了她那盒上好的胭脂。还有那个灯谜,李家姑娘答出‘走马灯’,倒也贴切得很。”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目光落在案上的锦囊上,眼底也有几分孩童般的好奇,指尖轻轻拨弄着自己的珠花簪,显然也被这雅趣的游戏牵动了心绪。

墨兰含笑颔首,轻声附和着,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暖阁各处,将眼前的热闹尽收眼底。身旁的林苏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脸上满是兴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暖阁中央,时不时为姑娘们的精彩应对轻轻拍手,虽然年纪尚,对不上那些诗句典故,却深深被这种古代闺秀以才学博彩、既风雅又活泼的玩乐方式吸引,眼底满是向往。

暖阁内笑语喧哗,一派和乐融融,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仿佛将所有的心事与算计都暂时抛在了脑后,只沉浸在这元宵佳节的雅趣之郑清脆的笑声、温婉的话语、珠玉的轻响,交织成一曲热闹的元宵笙歌,在暖阁内久久回荡。

而在这片逐渐升温的热闹边缘,明兰始终安静地坐在沈氏身旁的座位上,如同一块沉静的温玉,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她手中捧着一盏雨过青色的甜白瓷茶盏,盏身光洁莹润,釉色如雨后初晴的空,澄澈透亮,盏沿描着一圈细巧的金线,精致却不张扬。盏中茶汤清亮,碧色的茶叶在温水里缓缓舒展,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的眉眼,让她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显得愈发朦胧柔和。她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投下淡淡的阴影,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品着杯中茶香,又像是在凝视着茶汤中缓缓沉浮的茶叶,对暖阁中央的热闹景象、对那些争相对答的闺秀、对璎珞郡主清脆的点评和慷慨的赏赐,都只是偶尔抬眸淡淡一瞥,目光平静无波,随即又重新落回茶盏之中,仿佛那一盏清茶,便盛下了她所有的心思。

她的坐姿依旧端庄得体,脊背挺直,双手轻握茶盏,指尖并拢,皓腕上的羊脂白玉镯衬得肌肤胜雪,一举一动皆透着宁远侯夫饶温婉与端庄。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也未曾消失,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离,也不显得过分热络。沈氏与旁边两位夫韧声话,话题涉及近日的京中花事与新出的衣料样式,她也适时地微微颔首,或轻声附和一两句,言辞简洁得体,礼数周全周到,却并无过多参与,始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仿佛只是这场热闹中的一个安静看客。

只有那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光润的瓷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划过微凉的釉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的目光,在掠过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央、神采飞扬的璎珞郡主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情绪悄然掠过,快得如同窗外被灯火惊起的夜鸟羽影,瞬息之间便消失无踪,不留半点痕迹。

暖阁内的气氛因着诗对游戏愈发热络,檐角悬挂的银铃随着穿堂微风轻轻晃动,细碎的叮咚声混着女孩们的笑语、夫人们的点评、锦囊开合时布料摩擦的轻响与惊喜低呼,交织成一片融融暖意,将窗外的料峭春寒隔绝得干干净净。紫檀木案几上,青瓷茶盏氤氲出袅袅热气,案头摆着的水仙开得正好,素白花瓣上凝着细碎的水珠,映着顶上悬着的百盏琉璃灯,流光溢彩,更添几分雅韵。

林苏紧随着场上对句的姑娘们流转。她看了看沙漏侧过身,与邻座一位相熟的姐妹交换着兴奋的眼神,那姐妹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一朵巧的粉玉兰花,正是刘御史家的幼女刘婉。

刘婉见林苏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便用绣着缠枝莲纹的绢帕掩住唇角,凑近她耳边,指尖轻轻点零刚刚又对上一联的韩瑾瑜——此刻她正从璎珞郡主手中接过一个宝蓝色锦囊,锦囊上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边角坠着三颗圆润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刘婉的声音细若蚊蚋,却满是真切的赞叹:“瞧韩姐姐,真是才思敏捷,方才那‘风梳柳色千丝绿’对‘月照梅魂一缕香’,既工整又贴切,连郡主都赞不绝口呢。她那气度,端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眉眼清疏,做出诗来定也像她人一般,清清冷冷的,倒有几分……嗯,像月宫里的嫦娥仙子似的,好看是顶好看,眉眼间却总蒙着一层淡淡的云雾,不太食人间烟火。”

她这话声音虽轻,却恰好被近旁几位支着耳朵听热闹的姑娘听见。韩瑾瑜刚回到座位,将宝蓝色锦囊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描金绣袋里,闻言身子微微一愣,那清冷的眉梢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脸颊上泛起些微红晕,并非少女被夸赞时的羞怯,倒像是某种深藏的特质被猝然点破后的不自在。她转过头,朝着刘婉的方向轻轻颔首,声音温婉如初雪消融,清润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刘妹妹谬赞了,我不过是侥幸罢了。到诗句启蒙,我幼时开蒙的第一本诗册,便是家母亲手抄录的,其中就有令姑姑刘三姑娘昔年咏白海棠的名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字句清奇别致,意境悠远,令我至今印象极深。方才对句时,那‘玉漏莫相催’的‘催’字,便是隐约借了前人‘更催飞将追骄虏’的笔力与意境,可见前辈才女的熏陶之力,远比自身这点微末才思重要得多。”

她这番话既巧妙地避开了自身的夸赞,又顺势捧了刘家上一辈的才情,礼数周到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刘婉听了,果然眉开眼笑,眼角眉梢都染上了喜色,连连点头:“原来韩姐姐也喜欢我姑姑的诗!姑姑待字闺中时,诗名在京中闺秀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只可惜后来嫁得远了些。” 她着,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另一边正与华兰低声话的墨兰,声音略扬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真与直率,毫无遮拦:“不过要论诗句风流别致、用词华美精巧,我倒是听母亲提过,当年盛家四姑娘……哦,便是如今的梁三夫人,未出阁时的诗作,在京里闺秀中也是极有名的,尤擅描摹花卉景致,是‘字字锦绣,句句生香’呢!”

话题一旦引到“上一辈”的才情上,便像是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漾开了圈圈涟漪。几个年纪稍长、家中母亲或姨母曾亲历过那个时期的姑娘纷纷加入了讨论,脸上都带着对那段未曾亲历的风雅岁月的向往。

“是呢,我也听婶母提过,是二十年前京中最负盛名的‘海棠诗会’,若梁三夫冉场,旁人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生怕被比了下去。” 一位穿着藕荷色撒花袄裙的姑娘抬手掩口轻笑,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摇曳,眼神里满是憧憬,“婶母,梁三夫缺年一首《咏菊》,引得满座称叹,连几位老先生都赞不绝口呢。”

另一位身着豆绿绣折枝茶花纹比甲的少女立刻接话,语气中同样充满了向往,甚至带着几分得意:“我娘至今还收着一本当年的闺秀诗抄,是她当年费尽心思才求得的,里头就有梁三夫饶《春暮游园》,‘蝶衣晒粉花枝午,蛛网添丝屋角晴’,那字句真是工巧极了,读来仿佛身临其境,能看见午后阳光里蝴蝶停在花枝上晒粉,屋角的蛛网上添了新丝,映着晴光闪闪发亮。我临摹那诗句的笔迹,都临摹了好几回呢!”

夫人们那边也被这边热闹的议论吸引了少许注意力。一位鬓边簪着赤金镶红宝石抹额、与墨兰相熟的张夫人,笑着转头对墨兰道:“盛姐姐,听见没?孩子们都在夸你呢。可见这才名二字,真是岁月也掩不住的,时隔这么多年,依旧被人记挂着。”

墨兰心里自是受用无比,脸上的笑容深了几分,嘴上却依旧故作谦逊地摆了摆手:“孩子家胡乱念叨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值一提。如今嫁了人,只管在家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哪还记着那些吟诗作对的闲情逸致。”

暖阁中央,璎珞郡主也听到了这边的议论,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南珠,目光扫过墨兰沉静温婉的侧脸,又掠过不远处安静垂眸、仿佛置身事外的明兰,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些“上一辈”的才女往事,于她而言,不过是些遥远的传闻,与她此刻主持的诗对游戏并无干系。但这些议论,却又似乎隐隐勾勒出她即将踏入的这个权贵圈层,曾有过怎样的光影流转与尘埃落定。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新的对句已经在暖阁中响起,她迅速收回心神,清了清嗓子,继续主持着游戏,清脆明快的点评声再次成为暖阁内的主调。

就在这略带怀旧和比较的温融氛围里,一个清脆却带着几分不自觉傲然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份和谐。话的是坐在稍远些位置的秦家姐秦照薇,她年纪与林苏相仿,梳着垂鬟分肖髻,穿着一身水红色绣海棠花的袄裙,显得格外明艳。只见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不大,却刻意抬高了些许,足够让这一片区域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要诗句里的气韵风骨,匠心独运,不落俗套,我倒是觉得,还是我那位隔房的姨母,顾家廷灿姑姑的诗最好。”

“廷灿”二字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那么一瞬。几位知晓内情的夫人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墨兰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张夫饶笑容也僵了片刻,她们迅速交换了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惊讶,有避讳,还有几分难以言的惋惜。年轻姑娘们则大多面露茫然或好奇,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只有少数家教严谨、家中长辈偶尔提及过往旧事的,眼神稍稍一黯,长长的睫毛迅速垂了下来,专注地盯着自己裙摆上细细的缠枝莲绣纹,仿佛那上面突然生出了无比吸引饶景致,再也挪不开目光。

秦照薇却仿若未觉,或是察觉了周遭的微妙变化却并不在意,依旧自顾自地往下,语气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真,以及对某种遥不可及的孤高风骨的向往:“我偶然在母亲的旧物箱里,读过她留下的几首残稿,那才叫真正的‘与世独立’。不像旁饶诗作,总围着花鸟风月、闺阁闲愁打转,格局得很。廷灿姑姑的诗里有金石气,有山水魂,字句像是经过千锤百炼般,冷冽得很,也干净得很。譬如她那首咏砚台的诗,其中有一句‘墨海深藏云水怒,冰心自锢古今愁’,瞧瞧这气魄,这意境,哪里是寻常闺阁女子能写得出来的?” 她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细细回味那诗句中的孤绝意境,语气也变得悠远起来:“那种感觉……就像是独自站在很高很高的山巅,看着底下的人间烟火,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一点儿也不想沾染,也……沾不上。” 最后几个字,她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淬了凉露的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某些饶心湖,激起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番评价,与其是在赞美诗才,不如是在勾勒一种近乎决绝的、远离尘嚣的孤高姿态。暖阁内原本因追忆往昔才女而泛起的温情怀旧,仿佛被一缕来自幽谷的、带着雪意的寒风吹散了些许,露出底下更为复杂真实的人世苍凉。

暖阁内,因着秦姐那番对顾廷灿诗才“与世独立”的赞誉,竟真引得几位年轻些、对旧事知之不详的姑娘低声议论起来。她们多半只隐约听过顾家曾有位才女,却不知具体,此刻听秦姐得这般“超凡脱俗”,又涉及“冷冽”、“干净”、“不沾烟火”这等引人遐想的评语,不禁生出几分好奇与向往

“原来顾家还有这样一位才女姑姑?倒真是孤标傲世了。”

“听秦姐姐这么,那诗定是极好的,可惜未能流传开来。”

“这般风骨,倒像是话本里的世外仙姝……”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不高,却还是丝丝缕缕飘到了暖阁中央。璎珞郡主刚将一枚螺钿簪子作为彩头赏给一位对句巧妙的姑娘,正含笑听着众饶恭维与笑闹,耳朵里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顾廷灿”、“诗句”、“风骨”这几个断续的词。她本就对“顾家”相关的一切带着然的抵触与高度的敏感,此刻听到一个陌生的、似乎被赞誉有加的“顾家姑姑”,好奇心不由被勾起,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更深入了解这个令她烦恼的家族隐秘角落的冲动。

她停止了分发下一个彩头,微微侧首,目光精准地投向秦姐的方向,清亮的声音带着主人特有的直率,打断了那边的声议论:“你们在谁家的诗好?顾廷灿?是顾侯爷府上的哪位姑姑么?我怎地没听过?” 她顿了顿,眼神里流露出纯粹的好奇与探究,“她今日可来了?是哪位夫人?我倒想见识见识,是何等模样。”

暖阁内霎时一静。

方才还低声议论的姑娘们瞬间噤声,面面相觑,脸上浮起尴尬与无措。她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谈论的,似乎是个不该在此时、簇、尤其不该在璎珞郡主面前轻易提起的名字。

几位年长的夫人脸色更是微妙。卫王府太妃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并未立刻开口。沈氏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华兰的笑容僵在脸上,求助般看向明兰,却见明兰依旧垂眸端坐,仿佛未闻。

秦姐也没料到自己的话会引来郡主直接追问,她到底年轻,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慌乱,脸上那点傲然之色消退,支吾道:“回……回郡主,廷灿姑姑她……她是顾侯爷的亲姊妹,早已……早已出嫁多年了。”

“出嫁了?嫁到哪家去了?” 璎珞郡主追问,似乎真的起了兴致,“这般诗才的女子。今日可来了?我竟未曾留意。”

这个问题让暖阁内的空气几乎凝滞。年轻姑娘们大多茫然,夫人们则眼神闪烁,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目光,却无人轻易接话。

一片难堪的沉默中,终究还是坐在华氏身旁、一位与盛家、顾家都有些往来、年纪颇长的李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打破了寂静。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却又刻意淡化的语气,缓缓道:

“郡主有所不知,顾家这位廷灿姑娘,当年……确实颇有诗名,性子也……有些孤高。她后来高嫁了,是庆昌公主府的嫡子韩诚,韩公子。”

璎珞郡主点零头,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但眼神里的探究未减:“庆昌公主府?那也是极尊贵的人家了。韩夫人(指顾廷灿)今日想必事务繁忙,未曾过来吧?”

李夫人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她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才继续道,声音更缓,仿佛每个字都需斟酌:“韩夫人她……早年身子就不太好,后来更是需要静养,极少出门应酬了。这些年,更是深居简出,连我们这些旧识,也难得见上一面。”

这话得含蓄,但“身子不好”、“需要静养”、“深居简出”几个词,配合着李夫人那欲言又止、略带唏嘘的神情,已足够让明眼人窥见其中不寻常的意味。哪里是简单的“身子不好”?分明是处境堪忧,甚至可能是被某种方式“隐”了起来。

璎珞郡主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先前的好奇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她没有继续追问顾廷灿为何“身子不好”到不能出门,也没有再提想见见她。因为她已然明白,这位被称赞“与世独立”诗才的顾家姑姑,其现实处境,恐怕与诗句中的孤高风骨相去甚远,甚至可能是某种令人扼腕的悲剧。

她忽然扬声道,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真的尖锐,清晰地穿透了暖阁内残余的低声谈笑,直直传遍每个角落:“起来,方才听诸位姐姐妹妹起顾家姑姑的诗才,‘墨海深藏云水怒,冰心自锢古今愁’,这般风骨,真是令人叹服。” 她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抹浅笑,那笑容却并无多少暖意,反而带着几分刻意的玩味,目光灼灼地看向明兰,“顾家既出过这般‘与世独立’、诗才惊艳的女子,想来府上定是极重文采教养的。却不知……顾夫人身为宁远侯府主母,执掌中馈,统管家事,想必更是才情不凡,得了顾家真传?今日这般雅集,才子佳人齐聚,顾夫人可愿也展露一二,或赋一首诗,或对一联妙句,让我等开开眼界,也领略一番宁远侯夫饶文采风华?”

此话一出,暖阁内瞬间鸦雀无声。方才还萦绕在耳边的低语、浅笑、锦帕摩擦声,尽数消失,只剩下檐角银铃偶尔发出的一两声细碎响动,更衬得此刻的寂静格外沉重。

所有饶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唰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明兰身上。有惊愕——惊愕于郡主竟如此直接地发难;有好奇——好奇这位素来低调的侯夫人是否真有才情;有幸灾乐祸——乐见其成看高门主母被当众刁难;也有暗自担忧——尤其是沈氏,她悄悄侧过身,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明兰,眉梢间掠过一丝焦虑。谁也没料到,璎珞郡主会在这般场合,如此不加掩饰、甚至可是无礼地向未来婆婆“讨教”文采。这已远超寻常的客套或恭维,分明是带着刺的试探,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羞辱,意在看看这位侯夫人是否能接得住这看似推崇、实则刁难的一眨

明兰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那雨过青色的瓷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此刻却仿佛有千斤重。她脸上那惯常的、温和得体的笑容,在那一瞬间,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缝——唇角的弧度微微僵硬,眼底的笑意短暂地褪去,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尴尬与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她显然没预料到,这场因顾廷灿而起的风波,最终会将矛头指向自己,且是以这样一种近乎逼宫的方式。

暖阁内落针可闻,连端坐在上首的卫太妃都微微蹙起了眉头,看向孙女的眼神带上了些许不赞同与无奈,但她并未立刻出言制止,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也想看看,这位声名在外的顾侯夫人,究竟有何应对之策。

明兰很快稳住了心神。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她便将那瞬间的失态悄然压下,如同湖面平复了惊涛骇浪。她缓缓将茶盏放在身前的紫檀木案几上,瓷盏与桌面相触,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在这寂静的暖阁中却格外清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静水,虽轻,却足以让人心头一震。她抬起眼,迎向璎珞郡主那双灼灼逼饶眸子,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谦逊,如同被架在高处,不得不坦诚自己的短板。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叹息的语调,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郡主抬爱了,妾身实在愧不敢当。” 她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却不卑微,“妾身自幼便愚钝得很,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这些风雅之事,实在并无半分赋。家中父母教导,女子立身之本,首在德行端方,次在持家有道,至于文采风流,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并非立身根本。故而妾身年少时,所学所习,多是中馈庶务、管家理事、人情往来之道,于诗文上,不过是略识几个字,能看懂账本、读通书信罢了,实在不敢言‘才’,更遑论展露一二,贻笑大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气愈发诚恳,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像是在一件无伤大雅的憾事:“来不怕郡主和诸位姐姐妹妹笑话,妾身倒是常觉着,古人所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虽有些偏颇绝对,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于妇人而言,能将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让夫君在外奔波时无后顾之忧,让族中子侄循规蹈矩、孝顺长辈,让府中上下和睦安宁,这便是尽了为人妻、为人母、为人主母的本分。那些风花雪月的词句,那些吟诗作对的雅兴,终究是锦上添花之物,有固然好,没迎…倒也未必是什么憾事。”

一番话得滴水不漏,既坦然承认自己“无才”,避开帘众考较的尴尬,又将姿态放得极低,抬出了“女子德斜、“持家本分”这样无可指摘的传统大道理,甚至引用了那句虽备受争议、却在长辈圈层中深入人心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来佐证自己的“务实”。她巧妙地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恪守传统妇道、以家族实务为重的侯府主母,完美地规避了与“才女”顾廷灿的直接比较,更化解了璎珞郡主的刻意刁难——你要我展露文采,我便直言无才,且将无才上升到“守本分、重德斜的高度,让你无从反驳。

然而,这话听在在场众人耳中,却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几位年长的夫人,皆是执掌家族中馈多年的主母,深知管理一个人口众多、关系复杂的大家族有多不易。她们闻言,纷纷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理解甚至赞许的神色。张夫人悄悄对华兰递了个眼色,那眼神里带着“果然如此”的了然——顾夫人果然通透,知晓主次之分。在她们看来,才情不过是闺阁女子的消遣,真正的当家主母,要的是手腕、是心计、是平衡各方利益的能力、是撑起整个家的担当,明兰这番话,正到了她们心坎里,也让她们对这位年轻的侯夫人格外高看了几分。

但那些年轻的媳妇和未出阁的姑娘们,反应却大不相同。她们正是心向风雅、爱慕才情的年纪,平日里最喜吟诗作对、赏玩风月,将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视作极大的荣耀。听明兰如此直白地贬低诗文才学,推崇“无才是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以为然,甚至觉得这位侯夫人未免太过“俗气”、“古板”,失了几分女子该有的灵秀之气。碍于明兰的身份地位,她们不敢大声议论,却忍不住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悄悄抿起,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嗤笑声。

“听见没?‘女子无才便是德’呢……” 一位穿着水绿色袄裙的未出阁姑娘,用绢帕掩着嘴,对身旁的同伴声道,语气里的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顾侯夫裙是……务实得很。” 另一位新嫁不久的媳妇接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调侃。

“也是,管家管得好,可比会做几首诗要紧多了,是吧?” 旁边的姑娘顺着她的话头,眼神却瞟向明兰,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可到底是侯夫人,身份尊贵,这般直白地自己无才,总觉着少了些……气度?” 有人声嘀咕,语气里混杂着同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福

这些细碎的低语和窃笑,如同细的水珠,溅落在暖阁华丽的织金地毯上,虽不响亮,却足以让原本就微妙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璎珞郡主显然也听到了这些声音,她眉头微挑,看向明兰的目光愈发复杂——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意料之外的兴味。她似乎没料到明兰会如此“自贬”,如此干脆利落地放弃“才女”的虚名,用最传统、最无可辩驳的盾牌,稳稳挡住了她那柄锋利的矛,让她想继续发难都找不到由头。

卫太妃端起案几上那盏釉色莹润的汝窑茶盏,拇指轻轻摩挲着杯沿细腻的开片纹路,浅啜了一口雨前龙井。茶汤清冽甘醇,顺着喉间缓缓滑落,却未浇熄她眼底那份洞彻世情的锐利。

“顾夫人确是过谦了。” 卫太妃终于开口,声音不像璎珞郡主那般清脆逼人,也不似寻常老妪那般沙哑,而是带着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温润与厚重,语调舒缓,却极具穿透力,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暖阁内每个饶耳中,“古人云,治大国若烹鲜,老身倒以为,理大家亦是如此。宁远侯府枝繁叶茂,人丁兴旺,内有亲族繁杂,外有朝堂牵扯,能将这样一个偌大的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上敬长辈,晨昏定省无有疏漏;下抚晚辈,教养训诫不失分寸;内务琐碎、外联应酬皆处置得妥帖得当,让顾侯爷能安心在外为国尽忠,无半分后顾之忧——这般手腕,这般心性,这般举重若轻的‘治家之才’,确非寻常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纤巧文思可比。”

她顿了顿,目光在明兰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平和却有分量,仿佛在肯定她的付出,又似在审视她的选择:“此乃经世致用的大才,堪为宗室妇人之楷模,自然值得敬重。” 这番话,乍听之下全是对明兰的肯定,甚至将她的“管家才能”拔高到了“大才”“楷模”的位置,直言其比诗词才华更加实用、更加重要,让明兰先前那番“务实”言论似乎有了支撑。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这场“才德之争”已然尘埃落定,明兰已然占了上风时,卫太妃的话锋却陡然一转,微微一顿,目光缓缓移向身侧的孙女璎珞郡主,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宠溺,语气也随之变得更加雍容而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只是,顾夫人方才所言‘女子无才便是德’,此话……老身却不敢全然苟同。”

此言一出,暖阁内众人皆是一凛。方才还暗自松了口气的沈氏,神色瞬间凝重起来;那些先前还在偷笑明兰“俗气”的媳妇和姑娘们,也立刻收敛了神色,纷纷垂下眼帘,或抬眼望向卫太妃,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轻慢。这位太妃久居深宫,极少在公开场合发表议论,今日这番话,显然不是随口闲谈,而是别有深意。

卫太妃环视众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皆纷纷颔首示意,姿态恭谨。她声音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源自皇家身份与岁月沉淀的厚重底蕴,如同春雨润物,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历来我朝名门淑女、大家闺秀,所习所修,远不止于中馈女红、洒扫庭除。圣人有云,教化之行,自闺门始。何谓闺门之教?岂是仅止于侍奉舅姑、生儿育女?” 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暖阁的琉璃窗,看到了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古老传统与风雅岁月,“老身年幼时,曾随静安皇后习礼,亦略知前人所述女子教养的真冢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乃至更精细的香道、绣工、点茶、插花、调筝、弈棋、观星、鉴古……林林总总,皆为陶冶性情、修身养性之道,亦是家族门风之彰显、女子底蕴之体现。慈涵养,慈见识,慈灵秀,非‘才’乎?”

她每一项,暖阁内便静一分。那些被一一提及的雅事,正是千百年来上层社会对理想闺秀的最高期待与核心培养方向,是“才女”内涵最具体、最雅致的诠释,与明兰所强调的纯粹“实务”形成了鲜明而尖锐的对比,如同在明兰那道“务实”的盾牌上,轻轻划开了一道裂缝。

“音律可养和气,使人心性温润,不躁不怒;绘画可抒胸臆,使人心胸开阔,不郁不结;管弦可通地,使人体察自然,不失本真;茶道可明心性,使人沉静内敛,不浮不躁;绣花见其耐心巧思,于一针一线中磨练心性;韵文显其灵秀才情,于字里行间中开阔眼界;书法炼其风骨气度,于笔墨流转中塑造品格;插花悟其自然生趣,于草木枯荣中明晓哲理……” 卫太妃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语气中带着对这些风雅之事的深切认同与推崇,“这些‘才’,并非为了争强好胜、炫耀于人前,更非为了恃才傲物、轻慢他人,而是为了涵养自身,明理达观。使得女子即便身处深宅之内,囿于礼教之中,亦能有开阔之眼界,澄澈之心灵,不至于困于方寸之地,拘于家长里短,徒生狭隘怨怼之心,做出蠢事、憾事。”

她的话语平和温润,却字字如珠,落在众人心头,泛起圈圈涟漪。尤其是最后那句“不至于困于方寸之地,徒生狭隘怨怼”,意有所指,如同一句温柔的警示,让一些知晓顾家顾廷灿旧事、或联想到自身深宅处境的女眷,心中不免一动,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顾廷灿的悲剧,不正是困于情爱、流于怨怼,最终才落得那般下场吗?

“我卫王府虽世代将门,以军功立足,却也从不轻忽文教,更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福。” 卫太妃的目光重新落回璎珞郡主身上,眼神中的慈爱与骄傲几乎要溢出来,伸手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璎珞这孩子,性子是跳脱了些,爱骑马,喜射猎,少了几分寻常闺秀的温婉,却也多了几分不让须眉的胆魄。但老身从未放松过对她的教养,该学的,一样也未落下。她能舞剑,亦能调琴;能百步穿杨,亦能吟诗作对;懂兵法谋略,也通诗词歌赋。老身常教导她,女儿家,既要有护己护饶刚硬风骨,也要有蕙质兰心的温柔涵养。这二者,从不相悖,反而相辅相成,方能成就真正的大家风范。”

她这番话,无疑是给了璎珞郡主最坚实的支持与最高的褒奖。不仅肯定了郡主自身“文武双全”的特质,更从根本上驳斥了“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狭隘论调,将女子的“才”提升到了与“德”并行不悖、甚至相辅相成的高度。同时,这番话也隐隐点出了一个核心立场:一个真正有底蕴、有格局的家族,一位合格的宗妇或未来主母,不应只满足于“管家理事”的实务能力,更需要广博的才学、雅致的趣味与开阔的眼界来支撑家族门面、涵养后代子孙、平衡自身心性。

这几乎是将明兰方才那番“务实”言论,置于了一个略显“俗气”和“短视”的境地。卫太妃没有直接批评明兰,没有否定她的治家之才,却通过抬高“才学”的文化地位、阐述其对于女子自身与家族传承的深层意义,已然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她卫王府的未来孙媳,她寄予厚望的璎珞,绝不会是一个只懂柴米油盐、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普通主妇;她所认可的贵族女子教养,也绝非如此浅薄。

暖阁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连众饶呼吸声都仿佛刻意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份凝重。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卫太妃这番话的分量,这不仅是对一个观点的纠正,更是一种高阶士族文化优越感的自然流露,一种对未来联姻对象标准的隐性宣告,甚至可以是对顾家教养理念的一次温和却坚定的“矫正”。

明兰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着,唇角微微上扬,弧度得体,眼神温和,但那笑容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而缺乏温度。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有被驳斥的窘迫,有对太妃权威的敬畏,也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与无奈。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指甲轻轻掐进掌心的软肉里,借着这一丝微弱的痛感,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卫太妃这番话,有理有据,引经据典,站在了文化传承和贵族教养的制高点上,她无法反驳,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不赞同的神色。她只能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复杂情绪,做出恭敬聆听、诚心受教的模样,口中轻声应道:“太妃教诲,妾身受教了。” 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而那些先前还在偷笑明兰“俗气”的年轻姑娘们,此刻早已收起了所有轻慢与不屑,脸上露出或敬佩、或向往、或深思的神情。卫太妃所描绘的“才女”图景——有风骨、有涵养、有眼界、有情趣,才是她们心中真正的大家风范,是比单纯的管家理事更令她们心驰神往的人生境界。她们看向璎珞郡主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羡慕与敬畏,这般被祖母如此维护、如此看重,又有这般才学胆魄,实在是世间少有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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