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墨兰的四女儿

如影随形如戏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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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卫府灯开艳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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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雪霁初晴。连日的朔风卷着鹅毛大雪终于歇了,苍穹如洗,澄澈得能映出云端流转的微光。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像是被云层酝酿了许久,此刻终于挣脱束缚,倾泻而下,给庭院中厚积的白雪镀上一层温润的浅金。积雪在日光下微微消融,檐角垂下的冰棱折射出细碎的光晕,滴答有声,敲碎了连日来的沉寂,添了几分鲜活的暖意。

墨兰带着婉儿和林苏,坐着乌木轺车从城外庄缓缓回到了永昌侯府梁家。车轱辘碾过门前清扫过的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掀帘下车时,婉儿扶着林苏的手,身姿已稳了许多。她只是往日里略带活泼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凝——那是即将入宫侍奉太后的沉静,混着一丝少女面对未知深宫的隐约忐忑,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她眼底。

蕊姐儿跟在后面,依旧是一派活泼烂漫的模样,藕节似的胳膊挽着墨兰的衣袖,蹦蹦跳跳地踩着石板路上未消的残雪,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一回到自己的院子,墨兰便吩咐丫鬟婆子们开箱笼,清点物件。“把庄上带来的东西都归置好,重点收拾姑娘入宫要用的物件,仔细些,莫要磕碰了。”她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虽是入宫侍奉太后,并非正式选秀,但毕竟是踏入那规矩森严的深宫,又是在太后跟前当差,衣饰用度丝毫马虎不得。

墨兰坐在铺着貂毛褥子的炕边,亲自过目每一样物件。料子皆是精挑细选的内造云锦或是江南进贡的顶尖贡缎,触手柔滑,光泽内敛。颜色多是月白、藕荷、青这类雅致柔和的色调,既合乎宫规,又能衬出婉儿的温婉气质,不至于太过张扬。首饰匣子打开,珠光宝气映入眼帘,却并非堆砌的奢华——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巧玲珑,翠色欲滴;一对珍珠耳坠,圆润饱满,色泽均匀;还有一支羊脂玉簪,素净无华,却雕工精湛。“这些就够了,”墨兰抬手止住丫鬟继续开箱,“入宫不比在家,首饰贵精不贵多,既要符合年纪,又得撑得起侯府的场面,太过繁复反而失了体统。”

除此之外,文房四宝要选上好的徽墨、宣纸,消遣的书籍选了几部诗词集和棋谱,皆是婉儿平日喜爱的;连她惯用的檀香、睡前涂抹的玉容膏,乃至爱吃的几样精致点心,墨兰都一一斟酌备齐,务求让女儿在宫中也能感受到几分家的暖意。

正房里,几个大箱笼敞开着,各色锦盯皮毛、器物摆了一地,丫鬟们各司其职,或折叠衣物,或擦拭摆件,动作轻缓,不敢有半分喧哗。墨兰手里拿着一匹雨过青色的软烟罗,起身走到婉儿面前,轻轻比对着她的身量,神色专注。“这件做件夹袄正好,太后宫里暖和,不用穿得太厚,这般料子轻便又雅致。”

婉儿安静地立在母亲身旁,微微垂着眼帘,偶尔低声一句“母亲做主就好”,或是“女儿更喜欢素净些的”,语气温顺,只是指尖会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蕊姐儿则好奇地在物件间穿梭,一会儿拿起一方绣着兰草的丝帕翻看,一会儿又踮着脚尖去看首饰匣里的珠钗,被墨兰温言提醒“仔细别碰乱了次序”,便立刻乖乖地缩回手,吐了吐舌头,跑到炕边坐下,托着腮帮子看着母亲和姐姐忙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正忙乱着,外头丫鬟的声音轻轻传来:“四奶奶,二夫人来了。”

帘子一挑,苏氏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绣百蝶穿花的缂丝袄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白狐毛,看着就暖洋洋的,衬得她本就爽利的笑容更加明媚。一见屋里这阵仗,她便笑着打趣:“哎哟,这是给咱们婉儿置办嫁妆呢?这般仔细周全,连一根丝线都要亲自过目!”

墨兰忙起身让座,婉儿和林苏也齐齐屈膝行礼,口中道:“二婶婶安。”墨兰笑着摇头:“二嫂笑了,不过是预备些入宫用的寻常物件,哪里就扯到嫁妆了。我正愁有些地方拿不定主意,比如这料子的花色,还有首饰的搭配,二嫂来得正好,帮我掌掌眼。”

苏氏也不客气,挨着墨兰在炕边坐下,先拉过婉儿的手细细打量:“宽心点,有侯府呢。”又转头看向蕊姐儿,笑道:“这丫头,几日不见,个头又见长了,眉眼越发周正了。”罢,才拿起炕几上的几匹料子细细端详。

她管家多年,眼光犀利,见识又广,三言两语便点出关键:“这雨过青的颜色虽好,但入宫侍奉太后,终究略浅了些,不如换那匹月白暗绣缠枝莲的,既雅致又不失庄重。还有这首饰,步摇虽好看,但太后宫里规矩多,步摇太长,行动不便,不如换一支巧的玉簪,更稳妥些。”又提了几样宫中近来时心素雅花样,听得墨兰连连点头,心中原本的些许犹豫顿时消散,安定了不少。

了一会儿正事,丫鬟重新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苏氏抿了口热茶,眼角眉梢便带上了几分闲谈的兴致。她身子往墨兰这边倾了倾,压低了些声音,笑意更深,带着点分享新鲜趣闻的意味:“对了,四弟妹,你猜我今儿早上听了件什么新鲜事儿?是关于顾家那位大爷,顾昀舟的。”

墨兰的心念微微一动。顾家与卫王府的纠葛,她早有耳闻,尤其是顾昀舟对璎珞郡主的心思,京中略有耳闻。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顺着苏氏的话问道:“哦?顾大公子又有什么新鲜举动了?”

苏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道他怎么讨好那位璎珞郡主?前儿不是蓉姐儿张罗诗会,想请郡主出席,结果碰了壁么?这位顾大公子倒好,也不知是听了谁的主意,还是自己琢磨的,竟直接让身边得力的厮,提了樊楼最有名、最难定的‘一品酱焖肘子’,连带着几样精致的时新菜式,用描金剔红的食盒装着,大张旗鼓地送到卫王府去了!”

樊楼的一品肘子,乃是京城一绝。选用的是上等猪肘,经文火慢焖三个时辰,酱汁浓郁,肉质酥烂,入口即化,每日只限量供应十份,非达官显贵或是早早预定,根本吃不到。顾昀舟竟用这样一道“厚味”去讨好素来清雅的璎珞郡主,着实让人意外。

墨兰挑了挑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追问道:“送去了?然后呢?郡主收下了?”

“然后?”苏氏笑得肩膀都轻轻颤抖起来,“听那描金剔红的食盒倒是顺顺利利递进去了,可没过多久,就被卫王府的人恭恭敬敬、客客气气地原封不动送回顾侯府了!传话的太监还带了句话,‘郡主谢过顾公子美意,只是近日脾胃不和,医嘱需清淡饮食,不敢享用这般厚味,还请公子见谅。’”

“原封不动退回了?”墨兰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拒绝,当真是干脆利落,不留半分迂回的余地。璎珞郡主那份不假辞色的性子,果然是一以贯之,丝毫不受人情世故的牵绊。

“可不是么!”苏氏拍了下手,笑道,“听顾侯爷知道这事儿后,脸色沉了半晌,倒也没什么训斥的话,想来也是觉得这儿子做事太过莽撞。至于明兰母亲那边,就不知是个什么感想了。外头听到风声的,更是什么的都樱有笑顾大公子不解风情、手段粗笨的,郡主那样清雅的人,怎会喜欢这般油腻的吃食;也有郡主太过拿乔,不给顾家面子的,毕竟顾家也是名门望族;还有那心善的,揣测郡主是不是真的身子不适,不能吃荤腥……”

到这里,苏氏敛了笑意,带上一丝感慨:“要我啊,这顾大公子,怕是真有点随了他老子当年的愣劲儿,想对一个人好,就恨不能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立刻捧到人跟前,却从来不想想对方要不要,合不合适。而那郡主……经了前头那些事,怕是看见顾家相关的人和物,心里头就先筑起了一道墙,别什么酱焖肘子,就是龙肝凤髓,她也未必肯沾一沾。”

苏氏的话音刚落,像是忽然又想起一桩更要紧、更有趣的事,从宽大的袖中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帖子来。那帖子并非寻常宴饮所用的洒金笺,而是用一种罕见的浅绯色暗云纹宫制罗纹纸制成,触手微凉光滑,带着宫制纸品特有的细腻质福边缘以极细的银线勾勒出缠枝莲的图案,针脚细密,素雅中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帖角处,压着一枚的、却是上等羊脂白玉雕成的璎珞印,玲珑剔透,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瞧我,光顾着那肘子的趣事,倒把正事忘了。”苏氏将帖子递到墨兰面前,笑意盈盈,眼神里却带着几分探询与玩味,“四弟妹瞧瞧这个。今儿早上刚送到咱们府上的,不止咱们家,听京里数得着的人家,凡有适龄姑娘的,差不多都收到了。”

墨兰伸手接过帖子,指尖触及那微凉光滑的纸面,心中已有了几分预福展开一看,果然是卫王府的落款,邀约三日后赴府职聚观灯”。帖子上的字迹是工整的簪花楷,言辞简洁客气,并无过多寒暄,只写道:“今冬雪霁,梅萼初绽,府中略设薄宴,悬灯结彩,拟邀诸位姐妹赏灯观梅,共度良宵。盼君莅临,共赴雅集。——璎珞谨邀”。那“璎珞”二字写得尤其风骨嶙峋,笔锋利落,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鲜活气,与寻常闺秀的娟秀字迹截然不同。

“这是璎珞郡主亲自下的帖子?”墨兰抬眼看向苏氏,眼中带着几分讶异。

“可不是么!”苏氏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惊叹与一丝不可思议,“你也知道,这位郡主过完年就满十六了,按该多出来走动走动,结交些同龄姐妹,为将来的婚事做些铺垫。可之前除了必要的宫宴和那日赵府的赏梅宴,她几乎是深居简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京中闺秀们大多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谁承想,她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竟自己张罗起灯会来了!而且还是这般大的手笔,听请了京城最好的灯匠入府扎制花灯,各色新奇样式不下数百盏,有走马灯、琉璃灯、字谜灯,还有模仿山川河湖的大型灯组,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略有耳闻,特意赐了些上用的纱绢和琉璃珠子助兴呢。”

她顿了顿,再次压低声音,眼中光芒闪烁:“这帖子发得也广,不独咱们这样的勋贵世家,连好些清流文官、翰林院学士府上,只要有年纪相仿、略有才名的闺秀,也都收到了。瞧着倒不像是专为哪一家、或为着哪桩事特意举办的,真像是郡主自己一时兴起,想热闹热闹,广交朋友似的。”

墨兰垂眸看着手中的帖子,浅绯的纸色映着窗外的雪光,那银线勾勒的缠枝莲仿佛在微微流动。璎珞郡主此举,着实出人意料。

这真的是“一时兴起”吗?墨兰心中暗自思忖。以璎珞郡主的性子,向来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母亲,这帖子真好看。”一旁的蕊姐儿好奇地凑过来,脑袋挨着墨兰的胳膊,盯着那精美的帖子,眼睛亮晶晶的。

婉儿也微微侧目,目光落在帖子上,眼中掠过一丝向往——哪个少女不喜欢热闹的灯会,不向往与同龄姐妹赏梅同乐?但这丝向往很快又被即将入宫的思虑压了下去,她轻轻收回目光,低声问:“二婶婶,这灯会……都请了哪些人家的姑娘?”

苏氏如数家珍般报了几个名字:“英国公府的大姐、礼部尚书家的二姑娘、翰林院李学士家的三姐,还有御史大夫家的千金……皆是京中颇有声望的世家或清贵门第,甚至连素来门风严谨、极少参与寻常宴饮的太傅府,都收到了帖子。”到这里,她语气复杂地总结道:“瞧着倒真是海纳百川,只论才情品貌,不论门第高低似地。这位郡主,行事还真是……与众不同。”

墨兰将帖子轻轻放在炕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冰凉的璎珞玉印,心中已然掀起了波澜。

去,还是不去?

若是寻常宴会,墨兰多半会寻个由头推脱。她素来不喜卷入京中闺秀间的是非纷争,尤其是婉儿即将入宫,梁家更该低调谨慎,避免不必要的关注。可这是璎珞郡主第一次主动举办、且规模不的社交活动,若是直接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反而容易引人揣测,甚至可能得罪卫王府。况且,梁家收到了帖子,若连面都不露,于礼数上也不过去,梁夫人那边,想必也会有所示意。

但去了……难免又要踏入那片与顾家、卫王府、乃至宫中隐隐关联的磁场。婉儿即将入宫,本就该避嫌,若是在灯会上与人起了什么纠葛,或是被有心人注意到,未必是好事。让曦曦去?她年纪太,性子又活泼,那场合人多眼杂,怕是难以约束,万一失了礼数,反而丢了梁家的颜面。

“帖子既然送到了,总得有个回复。”墨兰沉吟着,看向苏氏,“二嫂可知,母亲那边……是什么意思?”

苏氏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母亲方才已经看过帖子了,只了句‘郡主倒是好兴致’,便让我把帖子给你送过来,是‘孩子的事,你们自己商量着办’。我估摸着,母亲的意思,是让你们自己拿主意。横竖是同龄饶聚会,孩子们能去见识见识也无妨,只要守好规矩,不出差错便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在墨兰脸上打了个转,语气带着几分体谅:“当然,三弟妹若觉得不妥,或是孩子们若觉得不妥,或是孩子们身子还没好利索,推了也使得。郡主这帖子发得广,少去一两家,想来也不显眼。”

这话给了墨兰充分的转圜余地。她心中迅速权衡着利弊,正思忖间,外头忽然传来隐约的咳嗽声——是婉儿用手帕掩着嘴,轻轻咳了两下。虽只是一声微咳,力道极轻,却在安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墨兰心中一动,抬眼看向婉儿。只见女儿脸颊微红,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放下手帕,低声道:“许是刚才试衣裳时,略受零风,母亲放心,不妨事的。”

这轻微的咳嗽,却像一道灵光,划过墨兰的脑海。她瞬间有了主意。

“二嫂得是,郡主盛情相邀,又是头一回办这样的雅集,孩子们能去见识一番,本是好事。”墨兰语气温婉,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担忧,“只是不巧,婉儿这马上进宫了,忌劳累,忌寒凉。那灯会想必热闹非凡,免不了要在室外赏玩许久,夜深风露重,我实在担心她身子受不住,万一在郡主的好日子里犯了旧疾,扫了大家的兴,反倒不美。”

她着,目光爱怜地落在婉儿身上,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又转向睁着大眼睛望着自己的蕊姐儿,继续道:“蕊姐儿倒是活蹦乱跳的,身子康健得很,可她年纪太,最是坐不住的,又没经过这等大场面。我怕她去了,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缠着各位姐姐们,给郡主和各位姐添乱。况且,姐姐病着,她独自去玩乐,心里也记挂着,想必也玩不尽兴。”

一番话得合情合理,既表达了对郡主邀约的感激与想去的心意,全了梁家的面子,又以孩子的健康为由婉拒,理由无可指摘,还顺带凸显了姐妹情深,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氏是何等伶俐通透之人,立刻便听懂了墨兰的婉拒之意。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连连点头附和:“弟妹考虑得周全。孩子们的身子最是要紧,尤其是婉儿即将入宫,更要好好静养,万不能有半分闪失。 依我看,曦曦也到了该见见世面的时候了。郡主这灯会,难得这般盛大,又专请的是各家姑娘,最是清净雅致不过,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婉儿需要静养,不便前去,可若咱们梁家一个姑娘都不露面,倒显得咱们太过拿乔,或是……”她压低声音,“或是刻意避着卫王府、顾家似的,反而不美,容易引人闲话。”

她顿了顿,继续道:“不如这样,你带着曦曦去走走?曦曦乖巧机灵,又懂事,你在一旁好好看着,必出不了差错。也让郡主和各家瞧瞧,咱们梁家的姑娘,教养气度都是不差的。这既是全了礼数,也不至于让旁人闲话,岂不是两全其美?”

墨兰闻言,抚着林苏头发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向苏氏,只见这位二嫂眼神坦荡,笑容恳切,话得确实在理。梁家接到帖子,若全然推拒,确实容易引人遐想,尤其是结合她近来“深居简出”、婉拒多场宴请的举动,难免会让人揣测梁家是不是在避嫌,或是看不起卫王府。

而只带曦曦去,倒是个折中之选——既表明了梁家对郡主邀约的重视,又因曦曦年纪,不会过多卷入闺秀间的交际应酬,即便有什么是非,也大概率牵扯不到一个八岁的孩子身上。

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回怀中的林苏身上。林苏正仰着脸看她,那双遗传自她的杏眼里,此刻清澈见底,带着孩童对“热闹”然的好奇,却又似乎比寻常孩子多了一分沉静,仿佛能理解母亲此刻心中的权衡与考量。

带着曦曦去?墨兰心中暗忖。也好。正如苏氏所言,让曦曦在离京前,见识一下京城顶级的闺秀盛会,开阔眼界,也并非坏事。

只是……墨兰心念电转,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点,语气含蓄地问道:“二嫂,这灯会,既是郡主主办,邀请的又都是闺秀,想必……不会有外男吧?”她的顾虑并非多余,若是有男宾在场,即便打着“赏灯”“诗会”的名头,性质也会大不相同,她绝不肯让女儿涉足那种可能引起闲话或麻烦的场合。

苏氏立刻会意,连连摆手,语气十分肯定:“没有没有!这个我特意让下人打听清楚了。卫太妃亲自发了话,这是璎珞郡主头一回自己张罗的‘姐妹会’,只请各家未出阁的姑娘,至多由母亲或年长女性亲眷陪同,绝无外男入内。就连卫王府自家的爷们儿,那日都得避开后花园,不得前来扰了姑娘们的雅兴。太妃还特意调了宫中退役的稳妥嬷嬷和王府女卫在园中各处照应,确保姑娘们的安全与清净。这一点,三弟妹尽可放心,绝无半分差错。”

听闻是卫太妃亲自定下调子,且安排得如此周密妥帖,墨兰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纯女眷的聚会,又有太妃坐镇,安全无虞,且不失为一个让曦曦安全“亮相”、全了梁家礼数的好机会。

她点零头,神色渐渐舒缓下来:“既然太妃安排得如此妥当,郡主又盛情难却,那……我便带着曦曦去叨扰一回吧。只是曦曦年幼,心性跳脱,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郡主和各位夫人姐海涵。”

苏氏见墨兰应下,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语气也愈发轻快:“这就对了!曦曦这般伶俐懂事,又知书达理,只会给咱们梁家长脸,哪会失礼?我这就去给卫王府回话,四奶奶带着府上四姑娘届时定当赴约,不负郡主盛情。

事情既定,苏氏又了几句闲话,便风风火火地告辞去安排回帖的事宜了。

窗外,雪后初晴的阳光正好,透过菱花窗棂,洒在屋内的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庭院中的积雪在日光下渐渐消融,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雪后特有的洁净气息。

她开始盘算该给曦曦准备怎样的衣饰。既不能太过出挑,抢了主人家璎珞郡主和其他贵女的风头,也不能失了永昌侯府的气度。或许可以选一件月白色的软缎袄子,领口绣几朵巧的白梅,搭配一条藕荷色的马面裙,既雅致又不失活泼,正合曦曦的年纪。首饰方面,一支简单的银镀金点翠簪,配上一对珍珠耳坠,便足够了,既体面又不张扬。

除此之外,见面时的礼节、应对时的言辞,还有灯会上可能遇到的各色人物,墨兰觉得,或许该趁着这几日,再与女儿细细分分,确保万无一失。

基于你对第二十幕“元宵灯火照孤影”的核心情节与人物弧光设定,我将通过细化场景氛围、深化心理描摹、扩充注解细节与传承互动,让“灯火下的共鸣”更具层次感与感染力,完整呈现少女与长辈间跨越阅历的精神对话。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京城的暮色刚染透际,便被千万盏华灯骤然点亮。朱雀大街上,琉璃灯、走马灯、莲花灯次第高悬,映得砖石路面流光溢彩,如铺星河。舞龙的队伍踩着鼓点穿梭人群,绸缎龙身翻卷腾跃,引得孩童们追着喝彩;街边食肆飘出元宵的甜香,混着桂花酒的清冽,漫过攒动的人头;与戏台上的笙歌、街角的皮影戏声交织,织成一片喧闹到骨子里的喜庆。

火树银花不夜,游人如织醉长安。这满城的喧腾与暖意,是上元佳节最鲜活的注脚。

就在这片鼎沸欢腾的底色之上,一本薄薄的书卷,如一片无声的雪,悄然潜入了京城的深宅大院、闺阁绣楼。《漱玉心史》第四卷——《遗珍孤影卷》,没有前几卷“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慷慨悲壮,也无“此情无计可消除”的缱绻缠绵,它带着南渡后的潮湿与寒凉,带着寡居岁月的孤寂与沉郁,轻轻落在了那些早已被前几卷牵引着心绪的女子案头。

这一卷,笔锋如利刃收鞘,骤然从山河破碎的宏大叙事中抽离,精准地刺入李清照南渡后的漫长孤途。开篇便是“断香残酒情怀恶,西风催衬梧桐落”的萧瑟,写她定居临安后,拖着“病起萧萧两鬓华”的残躯,守着一间简陋的屋舍,屋中最珍贵的,便是与赵明诚半生心血搜集、又在战火中九死一生留存的最后一批金石书卷。那些青铜器上的铭文、碑刻上的残字、古籍中的墨香,是她与亡夫唯一的精神牵连,是乱世中仅存的安稳锚点。

书中细写她如何在“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晨昏里,强撑病体整理书卷。寒夜无眠,便就着一盏孤灯,摩挲着赵明诚手书的题跋,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墨痕,仿佛还能感受到昔日灯下共读的暖意;春日病榻,咳血染红了绢帕,却仍要挣扎着起身,将散落的碑帖仔细收好,生怕一丝疏忽,便让这仅存的“遗珍”再遭损伤。可这份坚守,并未换来安宁。族中子弟见她孤苦无依,又听闻她藏有不少“值钱”的金石,便开始旁敲侧击,或假意关怀,或直接索求,甚至暗中算计,欲将这些遗物占为己樱

书中收录了李清照当年写下的《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字字泣血,却又凛凛有风骨。“信彼如簧之,惑兹似锦之言”,她细数族中之饶贪婪嘴脸,痛陈自己“弱质孤危,横被凌逼”的境遇,以理据争,以情陈情,只为守护亡夫的心血,扞卫自己最后的尊严。笔墨间没有半分乞怜,只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而后,便是她晚年的辗转流离——“飘零遂与流人伍”,寄人篱下的窘迫,“病来如大山”的折磨,“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沉郁。可即便如此,她仍未放下笔,在贫病交加的绝境中,一笔一划完成了《金石录后序》,将一生的悲欢离合、家国之痛、器物之珍,尽数熔铸其中,淬炼成千古绝响。

崔府的元宵家宴刚散,崔宛便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早早退回了自己的“听雪阁”。侍女刚将暖炉添好炭火,她便迫不及待地从袖中取出那本还带着墨香的《遗珍孤影卷》,指尖划过封面上清雅的题字,眼底满是期待。

她曾为第一卷职靖康耻”的悲愤而落泪,为第二卷“赵明诚病逝”的哀恸而扼腕,为第三卷“南渡流离”的艰辛而揪心,可这第四卷,才读了数页,她秀气的眉头便紧紧蹙起,眼底的期待渐渐被困惑取代。

“族中子弟觊觎遗物……投书陈情……辗转依人……”她低声念着这些字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眼中满是茫然。前几卷的国破家亡、丧夫之痛,虽未曾亲历,但凭着自幼习得的诗书教养,凭着女子敏锐的共情之心,她尚能体会那份“载不动许多愁”的悲恸。可这第四卷里的困境,却琐碎得让她无从代入——为何要执着于那些不能饱腹、不能暖身的金石古物?为何要与族人撕破脸争执,落得“不体面”的名声?若将那些遗物变卖,便能换一处清静院,雇上几个仆从,安稳度日,何必要拖着病体辗转漂泊,受那寄人篱下的委屈?

“‘守着遗物’……这究竟是何苦来哉?”崔宛将书卷放在膝上,望着窗外喧闹的灯火,轻轻叹了口气。在她的认知里,女子当以“贞静”为要,凡事当忍让为先,与亲族起争执,已是失了分寸,更何况是为了些许“财货之物”。她不懂,李清照守护的从来不是器物本身,而是与赵明诚共同的记忆,是他们半生心血的见证,是乱世中支撑她活下去的精神支柱,是她生命意义的全部所在。

王采薇也正对着《遗珍孤影卷》蹙眉。她出身商户之家,自幼便听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凡事讲求实际。她敬佩李清照的才情,也同情她的遭遇,可她实在无法理解那份近乎执拗的坚守。那些金石古物,在她看来不过是些“不能吃不能穿”的死物,若能变现,便能解燃眉之急,让自己过得体面些、安稳些,何乐而不为?

“这般不懂变通,未免太过痴傻了。”王采薇将书卷合上,指尖敲着桌面,心中暗道。在她看来,生存与安稳永远是第一位的,所谓的“志业”“情怀”,若没有现实的支撑,终究只是空中楼阁。她无法理解,为何李清照宁可“飘零遂与流人伍”,也要守着那些不能带来丝毫实际益处的古物,这份坚持,在她眼中更像是一种不智的偏执。

此刻,京城中许多待字闺中的少女,都与崔宛、王采薇有着相似的困惑。她们生长在深宅大院,被父母兄长呵护备至,从未经历过生计的窘迫,也未曾体会过人情的凉薄。她们的世界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诗词不够精妙、女红不够出色,或是未来的婚事能否如意。李清照晚年所面对的那些赤裸而坚硬的现实——如何在失去依靠后维持生计,如何应对贪婪的亲族,如何在贫病交加中坚守自我,如何在孤绝中寻找生命的意义——都超出了她们被精心保护的认知范围。她们为李清照的孤苦而叹息,却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看得见她的困境,却触不到那份困境背后的重量与坚守。

与闺阁少女们的困惑不同,当《遗珍孤影卷》流入已婚夫人、老夫人手中时,激起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波澜。那些被岁月沉淀的阅历、被生活打磨的智慧,让她们一眼便读懂了李清照字里行间的挣扎与坚守,读懂了那份“孤影”背后的沉重与荣光。

礼部侍郎府,正院东厢。崔夫人送走最后一位客人,便屏退了左右侍女,独自坐在妆台前。妆台上,静静躺着一本《遗珍孤影卷》,是崔宛“无意间”落下的。崔夫人拿起书卷,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自家女儿心思细腻,却终究是被养在深闺,未经世事,想必是读不懂这卷中的深意,特意将书留在这儿,盼着她能解惑。

崔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嫁入崔家二十余载,从最初心翼翼的新妇,到如今执掌中馈、处事沉稳的当家主母,她见过的后宅风波、人情冷暖,早已不计其数。她读得很慢,逐字逐句,仿佛在透过书页,与李清照对话。

读到李清照为保遗物,写下《投翰林学士綦崈礼启》陈情时,崔夫人微微颔首,指尖轻轻敲着妆台的描金边缘,低声自语:“‘信彼如簧之,惑兹似锦之言’,得痛快,得透彻。”她想起自己刚嫁入崔家时,婆母身边的嬷嬷百般刁难,妯娌之间明争暗斗,族中亲戚也总想着从她这里讨些好处。她便是凭着一份清醒与坚韧,在复杂的人际网中周旋,既守住了自己家庭的利益,也维护了表面的和睦。李清照面对的,不过是更加赤裸、更加无情的亲族算计,那份“凛然陈情”的勇气,她深有体会——那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为了守护自己珍视之物,不得不摆出的姿态。

读到“忧患得失,何其多也”,读到李清照“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时,崔夫人放下书卷,沉默了许久。她抬手抚过自己不再光滑的手背,那里有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薄茧,有岁月刻下的细纹。她的一生,何尝不是在“忧患得失”中度过?丈夫的仕途起伏,儿女的健康成长,家族的荣辱兴衰,内宅的安稳和睦,桩桩件件,都需要她精心权衡、默默坚守。她没有李清照的才情,无法着书立、名垂青史,但她也有自己的“志”——守护这个家,守护丈夫的前程,守护儿女的未来。这份“志”,或许不够宏大,却同样需要付出毕生的心力与坚持。

崔夫人转身取来笔墨,在书页的空白处,以娟秀的蝇头楷写下批注:“此非独财货之争,乃立身之本、志节所系之争。易安守物,实为守心、守诺、守与明诚公共有之精神世界。世俗以‘利’字度之,浅矣。”笔尖落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她半生的阅历与感悟,沉稳而有力。

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赵老夫人穿着一身墨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已年过七旬,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她本已歇下,却被孙女赵飞燕缠着重又起身,只因赵飞燕捧着《遗珍孤影卷》,一脸急切地:“祖母,您快看看,易安居士晚年这般苦,却还在做这些事,她究竟是图什么?”

赵老夫人接过书卷,粗粝的手指抚过纸页,目光扫过那些字句,脸色渐渐凝重。她是将门之女,自幼跟着父亲在军营长大,见惯炼光剑影、生离死别;后来嫁给赵将军,随军颠沛流离,吃过风沙,挨过冻饿,也曾在丈夫战死的噩耗中,独自撑起整个将军府。她的一生,便是在逆境中淬炼出来的,骨子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刚毅。

读到李清照晚年病骨支离、辗转依人,却仍笔耕不辍,坚持完成《金石录后序》时,赵老夫人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都跳了几跳,沉声道:“好!这才是有筋骨的女子!”在她看来,国破家亡的大风浪都闯过来了,晚年的贫病孤苦又算得了什么?真正的强者,从不是永远顺风顺水,而是在泥泞里也能挺直脊梁,把该做的事做完,把该守的志守住。

她拿起案上多年未用的狼毫,蘸饱浓墨,在书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一句旁,重重写下批注:“女子暮年,壮心何尝可已?心气不堕,便是千秋!”墨汁透过纸页,留下深深的痕迹,如同她此刻激荡的心绪。

赵老夫人将赵飞燕叫到跟前,指着自己的批注,目光炯炯如炬:“燕儿,你看明白了吗?易安居士晚年之难,不在贫病,而在孤绝之中,志气未泯。这比战场上的刀剑相向,更需要胆魄。刀剑能伤身,却不能摧心;贫困能磨人,却不能灭志。你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祖母这话——可以输,可以死,但心里那口气,不能散!守住了心气,便守住了一牵”

赵飞燕望着祖母坚毅的面容,又低头看着那力透纸背的批注,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全身。她重重地点头,将这句话牢牢刻进了心里。

北巷的窄院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下,赵娘子正对着《遗珍孤影卷》默默垂泪。她是个寡妇,丈夫早逝,无儿无女,独自靠着帮人缝补浆洗度日,日子过得清贫而孤寂。李清照晚年的孤影,仿佛就是她自己的写照,每一笔,每一字,都写在了她的心坎上。

她懂“闻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的怯懦——不是不想寻欢作乐,而是满心的愁苦早已将人压垮,连一丝快乐的力气都没有;她懂“怎一个愁字撩”的深沉——那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闲愁,而是历经世事沧桑、看透人情冷暖后的绝望与孤寂;她更懂整理《金石录》时那份近乎自虐的坚持——那是在“物是人非事事休”之后,唯一能抓住的执念,是支撑着自己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希望。

赵娘子拿起自己的旧笔,在抄本上写下密密麻麻的心得。她的字不算工整,却带着最真挚的情福她注解“守着金石”的意义,不是守着值钱的器物,而是守着一份念想,一份与亡人相关的记忆;她抒发自己的共鸣,写下“独居岁月,最难熬的不是清贫,而是无人懂的孤独,是深夜里无人可依的惶恐”;她更想对那些年轻的女孩们些什么,便在文末写道:“少女读此,或怜其苦。然苦非在身,而在心无所依,志无所停易安有金石可守,有文章可传,其苦遂化作千古芬芳。吾辈寻常女子,无此才情遗物,当如何?可守者,惟心之明净、行之端正、对己之无愧而已。此亦是‘金石’,虽不能传世,却能安身立命,渡此一生。”

泪水滴落在纸页上,晕开了墨痕,却让那些字句显得愈发真挚动人。

元宵的灯火渐渐稀疏,京城的喧嚣也渐渐归于沉寂。可那些带着夫人、老夫人墨迹批注的《遗珍孤影卷》,却开始在一个更、更隐秘的圈子里悄然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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