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攥着怀表冲向机库时,周锐在身后吼了什么,林薇的尖叫被风撕碎。他全没听见。
他只知道潮汐信标的信号正在以自杀速度朝深海沟移动,而水手已经三分钟没有在频道里话了。
快艇在海面上犁开白浪。
陈默把油门拧到底,虎口那道没处理的裂口又崩开,血顺着舵柄往下滴,被海风刮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前方那片海域是灰色的。
不是海水本来的颜色,是潮汐核心过载后残留的、正在熄灭的微光。
他看见了。
水手漂在一大片破碎的信标残骸中间。那枚修复了大半的怀表碎片被他攥在胸口,潮汐核心——拳头大的、曾经充盈着深海蓝光的晶体——此刻只剩一层薄得即将散尽的淡雾。
独眼半阖着,望向空的方向。
陈默跳进海里。
海水冷得像一万年前挪威海那个夜晚。
他托起水手的后背。触手是湿透的、冰凉的粗帆布,还有胸口那个贯穿伤——碗口粗的贯穿伤——正往外涌着和海水的咸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血还是潮汐精魄的液体。
“水手。”
没回应。
“水手!”
那只独眼动了一下。
浑浊的、带着一百年风霜的眼珠缓缓转向陈默,像搁浅的鲸最后一次辨认海平线。
“……来了啊。”
声音轻得像咳出来的一口雾。
陈默死死咬着后槽牙,把怀表碎片和潮汐核心从那只已经开始僵硬的手指里接过来。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还没愈合的虎口。
新血叠旧血。
水手看着那枚碎片被放进陈默掌心,独眼里有什么东西松下来。
“好。”他,“好……”
他抬起手。
那只手很重,重得像拖着一百年没有靠岸的锚。陈默握住它,用力贴在自己胸口。
隔着皮肉,隔着心跳,隔着怀表里那个还没归来的灵魂。
水手看着他。
“继续……”他。
喉咙涌上一口血。
陈默俯下身,把耳朵贴近那张被海水泡白发皱的嘴唇。
那两个字,是砂纸磨过喉咙的声音。
“守……护……”
然后。
那只手落下去。
像锚终于触到海底。
陈默跪在海里,托着那个独眼男人渐渐冷下去的躯体,一动不动。
他该什么。
他不出。
他只知道掌心里那枚潮汐核心的蓝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像一个人睡去前最后那口呼出的气。
然后,就在雾气即将彻底熄灭的瞬间——
怀表震了一下。
不是陈默手里那块碎片,是贴在他胸口、承载着苏清雪残存意识的那块主信标。
它发出一声低低的、如同鲸歌的嗡鸣。
那缕即将散尽的蓝雾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缓慢地、迟疑地,飘向陈默的胸口。
没入怀表。
表盘上,那条代表苏清雪生命状态的曲线,从39%的位置,猛地向上跳动了一格。
同步率:42%。
陈默低头。
他看着表盘。
那缕微弱的光点,正在以水手死去时最后的、平稳的、如同落锚的频率闪烁着。
他没有哭。
他只是把潮汐核心和怀表碎片收进贴身内袋,紧挨着那枚主信标。
然后他把水手抱起来。
很轻。
比那件粗帆布该有的重量轻得多。
他抱着他,一步一步走回快艇。
周锐站在船舷边,眼眶红透,没有话。他伸出双手接住水手的遗体,动作轻得像接一片落下来的帆。
林薇的通讯在这时切进来。
“陈总。”
“。”
“全球一百三十七个沿海监测站同时报告异常潮汐。”
“幅度?”
“不大。没有灾害。只是——”
她顿了一下。
“只是所有的潮水,在同一分钟,同时往海心退了三米。”
“三分钟后,又自己涨回来了。”
她沉默了很久。
“……就像整片海洋,集体鞠了一躬。”
陈默没有话。
他把潮汐核心从内袋取出,放在操作台上。
核心里的蓝雾已经完全散了。
但外壳还是温的。
像刚刚放下操劳了一百年的手,指节还是暖的。
周锐哑着嗓子问:“这东西……还能修复吗?”
陈默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水手把这枚核心交到他手里时,的是“继续”。
不是“修复我”。
不是“救我”。
是“继续守护”。
他已经守了一百年。
现在轮到别人了。
陈默把核心放进专门存放守护者遗物的合金匣。
编号:02。
01是周锐的战术目镜——那场战斗后,周锐死活不肯交,自己还没死。陈默没话,只是把目镜放进匣子,锁上,把钥匙放进周锐掌心。
“打完仗再还你。”
周锐攥着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现在水手的核心也进去了。
03的位置空着。
陈默没敢想还要填多少个编号。
他把匣子锁好,转身。
指挥中心进入战后清理的第三个时。
陈默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摆着那枚潮汐核心。外壳上的温度已经散尽,只剩金属特有的、恒常的凉。
他把掌心贴上去。
焐了很久。
没焐热。
周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粗帆布外套——水手留在更衣室里的,还没来得及收。
“这东西怎么处理?”
陈默接过外套。
翻到内衬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里有一行褪色蓝墨水写的字。
不是中文。
是挪威文。
笔画歪歪扭扭,像反复描摹了无数遍。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被海水浸过,洇开了,又用新墨描上。最浅的那层,看墨色新旧,大概是三个月前。
陈默不认识挪威文。
他把那行字拍下来,发给学者。
等待的十分钟里,他就那么坐着,掌心焐着那枚已经凉透的潮汐核心。
没焐热。
通讯亮起。
学者没有念翻译。
他只是把那行挪威文,一笔一画,转写成中文,发在公屏上。
——
第一百零八次,换我先走。
——
陈默看着那行字。
他想起水手他船长死了一百年。
想起他她替他挡了十七枪。
想起他海水真冷啊。
他唯独没来得及问——
那剩下的九十九次轮回,他都找到她了吗。
她每一次都认出了他吗。
她每一次都——
先走了吗。
他低头。
怀表上,同步率42%的光点还在闪。
他忽然想问苏清雪——
你呢。
这两辈子,是不是也一直……
没焐热。
“学者”的通讯几乎是同时切进来的。
“陈默。”老头子的声音难得发紧,“百慕大维生舱……刚传回一组新数据。”
陈默攥着怀表的手指缓缓收紧。
“同步率从39%跳至42%的时间点——”
学者推了推眼镜,那层镜片后,眼眶罕见地泛红。
“与水手先生心脏停跳的时间点,误差为零点零三秒。”
“属于完全同步。”
频道里没有人话。
然后,陈默听见了。
那一声极轻的、极轻的——
鲸歌。
不是从怀表里传出来的。
是从他自己胸口的皮肉之下、骨骼之后、心脏隔壁那个装着她全部遗存的位置,传出来的。
他低头。
表盘上,同步率42%的读数纹丝不动。
可那道微弱的光点,正随着那声鲸歌的尾音,一明一灭。
像呼吸。
像回应。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海底,睁开眼睛。
陈默把掌心焐在表壳上。
没焐热。
他忽然想起水手过的话。
挪威海冬,零下二十度。艾莉亚在他怀里硬了三个时,他抱着她,一直焐到亮。
没焐热。
那一百年后他才知道。
有些人是焐不热的。
她们本身就是火焰。
陈默把怀表贴紧胸口。
“继续。”他。
声音很低,不是给任何人听。
但鲸歌停了。
表盘上,那道光点平稳地、坚定地亮着。
像在:听见了。
陈默站起身。
他要去百慕大。
他要亲眼看看,那42%的同步率,到底换来了什么。
快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浪。
——
指挥中心窗前,周锐目送那盏尾灯越来越远,最终融进海平线之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把合金匣钥匙。
钥匙柄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划痕。
像锚。
他攥紧钥匙。
没话。
——
百慕大。
遗迹核心的蓝光透过数百米海水,在深潜器的舷窗外晕成一片流动的、呼吸着的雾。
陈默独自坐在狭窄的舱室内,怀表贴在掌心。
表盘上,同步率42%的读数已经稳定了四个时。
他面前是维生舱的实时影像。
那具沉睡许久的躯体,面容安详,睫毛覆着眼睑,像只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水手让我告诉你。”
“他找到艾莉亚了。”
“这一百零七年,他没迷路。”
影像里没有回应。
维生舱内的液体缓缓流动,光点无声旋转。
陈默把怀表举到舷窗前,让那道微弱的蓝光照向维生舱的方向。
“你听见了吗?”
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但他低头时,表盘上的光点——
明了一下。
又明了一下。
像在敲一扇门。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屏幕。
那具沉睡的躯体,无名指。
轻轻弯了一下。
又一下。
像在敲一扇门。
陈默攥着怀表,指节发白。
他对着那道微弱的光点,声音哑得像从海底捞上来。
“苏清雪。”
“门开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怀表没有回答。
但那条曲线——
在他的心跳声中,极其缓慢地——
向上爬了一格。
同步率:42.1%。
陈默把怀表贴紧嘴唇。
他闭上眼睛。
舷窗外,深海遗迹的蓝光无声脉动。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对着这扇刚刚敲开的门,轻声: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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