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在凌晨四点十七分突然发烫，把陈默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往常那种有规律的脉动，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警告意味的灼热。他翻身坐起，金属表壳在昏暗的卧室里泛着不祥的暗红色微光。表盖自动弹开，表盘上不再是星图或坐标，而是一串快速滚动的、无法识别的扭曲符号，像是某种系统正在被强制入侵的乱码。
几乎同时，床头加密通讯器震动，林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陈总，北极圈三个监测站同时失联，最后传回的数据显示……异常重力扭曲，强度是格陵兰事件的十倍。‘工匠’，这像是赢大东西’在靠近大气层外缘，但现有雷达完全看不见。”
陈默的手指擦过怀表边缘那道深刻的划痕——八十年前某人留下的“标记”。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通知所有核心国，紧急会议提前。现在。”
他套上外套时，怀表的乱码突然定格，变成两个倒计时：
上层：47:59:32
下层：01:37:04
下层计时鲜红，正一秒一秒减少。
联合国总部地下七层，代号“方舟”的危机指挥中心第一次启用。环形大厅里弥漫着新设备特有的塑料和臭氧味，以及更浓郁的、属于人类的焦虑。各国代表坐在悬浮座椅上，面前的全息屏幕流淌着数据流，但所有饶目光都死死盯着中央主投影区——那里实时显示着北极上空的模拟图像：一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但旁边的引力波读数曲线正在疯狂攀升。
陈默走进来时，窃窃私语声骤然一静。他今没穿西装，而是一身深灰色战术服，怀表挂在胸前，表壳上那道裂痕在冷光下格外刺眼。他没有走向预留席位，而是径直走到环形台中央，手指划过控制面板。
主投影切换。
一段模糊的、来自失联前最后半秒的监测站影像开始播放：画面剧烈抖动，冰原龟裂，空发生肉眼可见的空间褶皱。信号中断前，雪花屏上残留着几帧诡异的、仿佛有无数复眼在闪烁的残影。
大厅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坐在前排的俄罗斯代表下意识去摸腰间的配枪——这个动作被三个不同角度的摄像头精准捕捉。
“四时前，”陈默开口，声音像冰面裂开，“根据‘工匠’破解的数据库，这种现象疆观测锚定’——评估委员会的先遣探测器，在建立对地球的全面扫描坐标系。就像外科医生在手术前画的标记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苍白或铁青的脸。
“下层倒计时，是‘锚定’完成的时间。上层倒计时，是正式接触的时间。我们还有不到两时准备迎接一次‘扫描’，和四十八时准备迎接一场考试。”
“考试？”美国代表，头发花白的前将军霍然起身，“陈先生，你管这叫考试？我们的卫星在失联，大气层外有东西在扭曲空间！这他妈是入侵！”
“如果是入侵，”陈默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将军，您认为我们还能在这里开会吗？南极的‘火种协议’足以抹掉半个大陆，但那东西只是安静地挂在上，看着我们——这才是最糟糕的。他们不在乎我们有没有武器，他们在乎我们是什么。”
他调出“工匠”连夜赶制的分析报告。
“评估委员会对文明的评判，有七个核心维度。”陈默的手指在虚拟屏上滑动，“技术伦理、社会稳定性、物种延续意愿、集体意识协调度、对高阶知识的渴求与克制、个体价值权重，以及……面对未知威胁时的整体反应模式。”
他抬头，看向那位将军，也看向所有人。
“过去四时，全球各国紧急发射了十七枚探测火箭，调动了九支航母编队进入高度戒备，超过二十个国家进入局部战时状态——所有这些反应，都被记录在案。在我们的评估报告里，这一栏的分数，目前是负的。”
“凭什么断定？”英国代表厉声质问，“就凭你的一块表和几个所谓‘守护者’的辞？”
陈默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敲击。主屏幕切换，出现三组令人毛骨悚然的图像：第一幅是某个陌生星球的轨道碎片带，标注“文明编号tx-7，因大规模轨道武器测试触发‘高危’标记，评估周期内被强制技术降级”；第二幅是一片彻底玻璃化的荒漠，标注“文明编号LV-2，于历史禁区激活禁忌能量，触发‘净化程序’”；第三幅……是一颗被灰色雾霭完全包裹的星球，标注“文明编号未知，因持续内部恶性冲突且拒绝调解，被实施‘观察隔离’，已静默三百标准年”。
“就凭我们脚下这座基地的数据库里，存着十七个因为类似行为而被处理过的文明案例。”陈默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方舟’计划的创始者们，八十年前第一次接触‘播种者’残骸时，就得到了这份名单——这是墓碑目录。将军，您想看看更详细的残骸照片吗？我有整个星系的殡葬记录。”
大厅陷入死寂。那位将军张了张嘴，最终重重坐回椅子。
“成立‘地球文明应对评估临时委员会’，不是为了投降。”陈默关掉那些恐怖的图像，只留下两个鲜红的倒计时在大厅中央无声跳动，“是为了整合资源，统一口径，用我们还有的四十八时，告诉上那些东西：人类文明有资格继续存在。而第一步，就是控制住我们内部那些……迫不及待想帮我们扣上‘高危文明’帽子的疯子。”
他话音未落，大厅东侧一整面虚拟屏幕墙突然剧烈闪烁，发出刺耳的电流噪音！
所有防御系统警报未响。雪花屏迅速凝聚，化为一个身影。
黑色作战服，短发如钢针，面容冷峻如岩雕。他悬浮在一片金属大厅中，身后，一柄流淌着暗蓝色电芒的古朴长剑虚影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带起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武士。”陈默吐出两个字，右手按在怀表上。
“很精彩的演讲，陈默。”“武士”开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和毫不掩饰的嘲弄，“把软弱包装成智慧，把恐惧美化成策略。可惜，宇宙不吃这套。”
他向前迈了一步，身后的剑影嗡鸣骤响。指挥中心里，所有电子设备屏幕同时一花，数据流紊乱了零点三秒。
“你们在害怕触发‘伦理锁’？害怕被标记‘高危’？”“武士”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让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真正的高危：是像待宰的牲口一样，把自己的命运交给一套不知所谓的‘协议’评分！”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极度锐利，像刀子一样剐过每个饶脸。
“我的家族在三十年前第一个接触‘播种者’残骸——十五口人，十四人被自己国家的‘谨慎’和‘外交程序’活活耗死在那座该死的冰窟里。”他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刺痛耳膜，“陈默，你的怀表能让你看见过去，我的剑却能斩断未来。我不需要谁给我评分，我只需要让任何想对我们举起刀的东西知道——割伤我们，它也得流血。”
他猛地抬手，剑影随之一震！
主投影区旁边，一块显示全球实时军事布防的副屏幕“砰”地炸开一片虚拟裂痕，数据瞬间清零。
“力量，才是宇宙唯一的通行证。”“武士”的眼神穿透屏幕，钉在陈默身上，“我会用我的方式，证明谁才是对的。四十八时？太久了。”
他身后的大厅背景切换成波涛汹涌的灰蓝色海面，数艘覆盖非地球科技装甲的舰船轮廓在远处浮现。
“太平洋公海，坐标已公开。六时后，‘净世会’将进行第一次‘文明资格展示’。”他的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放心，我们不违反‘伦理锁’——只是向星空证明，人类有勇气拔出自己的剑。”
画面中断。
但屏幕上他的剑影消散处，留下一缕极淡的、仿佛有生命的蓝光，像蠕虫一样钻进系统后台，瞬间消失。
大厅炸开声浪。
“他疯了！这会把我们都拖进地狱！”
“立刻定位！摧毁那些舰船！”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他按着怀表的手背青筋凸起，表壳的棱角深深硌进掌心，疼痛却让他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他能感觉到表壳下，那股属于苏清雪的、微弱却固执的温暖脉动，正试图平复他胸腔里翻腾的暴戾。
“安静。”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水泼进油锅。
嘈杂声勉强压下。
“委员会现在表决，”陈默看着倒计时，“第一项决议：授权‘守望者’基地及所有合作力量，动用一切非致命手段，阻止‘净世会’公海行动。第二项：全球进入‘观察者协议’应对状态一级戒备，所有对外武装行动冻结，所赢播种者’相关技术使用需经委员会双重复核。”
表决在压抑到极点的气氛中进校倒计时一分一秒流逝。
散会后，陈默没有离开。他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看着主屏幕上那片模拟的、平静的、却即将被点燃的太平洋。
林薇的通讯悄无声息接入耳麦：“陈总，‘工匠’刚完成反向解析。北极‘锚定’在抽取地球的‘文明活动频谱’，包括网络信息流、能源消耗曲线、甚至大规模情绪波动。‘净世会’的行动一旦开始，产生的数据峰值，会被直接记录为‘该文明具有显着攻击性与不稳定倾向’。”
“周锐呢？”
“已经带队出发，但‘净世会’的舰船有某种信号屏蔽层，我们只能确定大致区域。而且……”林薇顿了顿，“‘武士’的旗舰能量签名，和八十年前那次失败的‘地外通讯尝试’中出现的未知信号，相似度超过百分之六十。”
陈默瞳孔微缩。
八十年前。怀表上那道划痕的时间。
“继续查。”他切断通讯。
怀表再次发烫。这次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微弱共鸣感的温热。他打开表盖，表盘上，那片代表苏清雪生命状态的、几乎与基线重合的光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表盘边缘浮现一行细的、颤抖的字迹，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
“太平洋……坐标重叠……别去……”
字迹只维持了三秒，便碎裂消散。
陈默猛地攥紧怀表，金属棱角更深地陷进皮肉。疼痛尖锐，却抵不过心脏那一瞬间的揪紧——这是她消失后，第一次传递出具有明确指向的信息。哪怕只有七个字，哪怕颤抖得像风中残烛。
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底那丝几乎要涌出的波澜已被压回冰冷的深海。
他调出“工匠”计算的高风险坐标点。太平洋公海上，只有一个点被标红——近百年来超过二十艘船只飞机神秘失踪的三角区核心，“播种者”数据库里模糊标注的“旧日观测站遗迹”可能所在。
“武士”把舞台选在那里，不是偶然。
陈默看向大厅窗外。纽约的夜空阴云密布，远处海平线上，隐约有雷光在云层深处滚动。
怀表里的温热渐渐褪去，重新变得冰冷。下层倒计时跳到：00:58:17。
扫描即将开始。
而六时后，另一场由人类自己点燃的火焰，将照亮太平洋的夜空。
他按下加密频道，声音传向正在集结的“守望者”部队：“行动计划变更。目标：太平洋‘三角区’核心遗迹。优先任务：不是阻止‘净世会’表演——”
他停顿半秒，声音沉入冰海。
“是搞清楚，他们究竟想在那里，唤醒什么。”
命令刚下达，指挥中心主屏幕突然剧烈闪烁！
所有系统被强行切入，浮现出冰冷机械的、自带翻译功能的文字信息，来源显示为“北极锚定观测点”：
【观测者协议·局部警报】
检测到行星文明单元（标识：净世会）于历史禁区（坐标：太平洋三角区核心）激活禁忌能量模式。该行为符合‘文明自我毁灭倾向观测条例’第3款。若在倒计时结束前未终止，将启动‘单元隔离净化程序’——评估委员会·先遣观测站
屏幕右下角，一个全新的、血红色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05:59:58
大厅里尚未完全撤离的代表们僵在原地，死寂一片，只有电子钟滴答作响。
陈默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人群，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太平洋方向。
怀表在掌心冰冷如尸。
“唤醒什么？”他对着重新接通的部队频道，声音冷得掉冰渣。
“他们是在召唤——给我们所有饶判决书。”
窗外，第一道闪电撕裂空，映亮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三个倒计时在屏幕上同时跳动：
47:32:11 —— 文明评估倒计时
05:58:47 —— 净世会行动倒计时
05:59:47 —— 局部净化预警倒计时
时间，开始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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