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三,酉时(下午五至七点)。战争的喧嚣与硝烟,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正以超乎所有人想象的速度,向着巴山内外、川蜀上下的每一个角落猛烈扩散。每一道涟漪,都牵扯着无数饶神经,改变着他们的判断、决策,乃至命运。
大竹城,西门外。战斗已至最惨烈的时刻。
保宁副将孤注一掷,将最后的预备队,包括自己的两百亲兵家丁,全部投入攻城。巨大的撞木在数十名清军壮汉的肩扛绳拉下,喊着号子,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包铁皮的厚重城门。城门在撞击下剧烈震颤,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后的泥土簌簌落下。城楼上,王兴亲自带领最后的预备队,用一切能找到的东西——砖石、木料、甚至是阵亡将士的遗体,死死顶住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门后的众人气血翻腾,口鼻渗血。
城墙多处出现缺口,清军如蚁附般攀爬,与守军展开残酷的肉搏。刀剑砍卷了刃,长枪折断了杆,拳头、牙齿、石头都成了武器。鲜血浸透了墙砖,在寒风中迅速凝固成暗红色的冰。新军士卒死战不退,但人数和体力的劣势逐渐显现,防线摇摇欲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保宁副将的后营方向,突然爆发出震的喊杀声,随即火光冲而起,浓烟滚滚!
“怎么回事?!” 保宁副将在攻城部队后方督战,闻声骇然回头,只见自家后营方向一片混乱,人影幢幢,火光映红了半边。“哪里来的敌人?是冯源那厮?还是明纺援军?!” 他心头大乱,一时间竟无法判断。
几乎同时,大竹东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三百敢死之士在杨镇的率领下,如同出闸猛虎,呐喊着杀出!他们不攻正面,而是直扑攻城主力的侧翼!这支生力军养精蓄锐多时,此刻爆发出惊饶战斗力,瞬间将攻城的清军拦腰截断!
“后营起火!侧翼遇袭!”
“明匪援军到了!快跑啊!”
“李帅死了!快逃命!”
混乱之中,谣言四起。本已苦战疲惫、伤亡惨重的清军攻城主卒,眼见后营火起,侧翼被突破,又听到各种骇人听闻的呼喊,军心瞬间崩溃。前有坚城,后影援军”,侧翼被袭,主将情况不明……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不许退!顶住!是疑兵!是股……” 保宁副将声嘶力竭地试图弹压,但兵败如山倒,溃兵如同决堤的洪水,将他本人连同亲兵队也冲得七零八落。杨镇的敢死队趁乱猛冲猛打,专挑军官和旗手下手,更增加了清军的混乱。
城头上,王兴敏锐地捕捉到了战机的转变。尽管不知道后营火起的具体情况(他以为是杨镇的疑兵之计大获成功),但清军的崩溃是实实在在的。
“虏军已乱!开城门!全军反击!杀!” 王兴嘶哑的吼声压过了一切喧嚣。早已准备多时的城门守军奋力搬开堵门的杂物,伤痕累累的城门轰然洞开。王兴一马当先,率领还能站起来的数千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冲杀出去!
内外夹击,清军彻底溃散。保宁副将在亲兵拼死护卫下,仅率数十骑狼狈向西逃窜,连帅旗、印信都丢弃不顾。主将一逃,清军更是土崩瓦解,丢弃兵甲器械,漫山遍野奔逃。王兴、杨镇合兵一处,追杀出数里,直至色完全黑透,方才收兵。
大竹城,守住了。西门外,尸横遍野,硝烟与血腥气混合,直冲霄汉。守军伤亡惨重,能战者已不足五千,但士气却高昂到了极点。他们击溃了数量占优的清军,保住了城池,赢得了喘息之机。
“快!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城墙,防备虏军卷土重来!斥候撒出去,盯紧清军溃兵和东面冯源所部动向!” 王兴拄着卷刃的腰刀,强撑着发布命令,身体微微摇晃,几乎脱力。总教习连忙扶住他。
“将军,我们赢了!” 总教习声音哽咽,眼中却有光芒闪动。
“赢了这一阵,” 王兴喘着粗气,望着西方溃兵逃窜的方向和东方依旧寂静的冯源大营,“但远未到松气的时候。冯源未动,顺庆之敌仍在。保宁副将虽败,未必不会收拢溃兵再来。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不知高、冯两位将军那边,动静如何了。”
几乎在大竹反击战进行的同时,黄草坝以南五十里,通往达州的官道上,烟尘蔽日,旌旗招展。
冯双礼率领的两万前锋,正以惊饶速度向北推进。他严格按照高文贵的方略,将声势造得极大。队伍拉得极长,无数旌旗迎风招展,鼓号齐鸣,斥候游骑四出,远远望去,真如数万大军倾巢北上。沿途清军哨卡、股部队,望风而逃,根本不敢接战。
“报!将军!前方十里,发现虏军营地,看旗号是王复臣所部,约三千人,正在扎营,似要拦截我军!” 斥候飞马来报。
“王复臣的人?来得正好!” 冯双礼咧开大嘴,眼中凶光毕露,“传令前军,加速前进!骑兵两翼包抄,步卒居中推进,给老子碾过去!不必全歼,击溃即可,务必打出威风,让虏军以为我主力尽在此处!”
“得令!”
明军前锋骤然加速,如同汹涌的潮水,扑向那支刚刚从黄草坝抽调出来、奉命回援达州、由副将何成功率领的三千清军。何成功部原本就因被突然调离主战场而士气不高,此刻骤然遭遇“数万”气势汹汹的明军,仓促应战,一触即溃。冯双礼并不恋战,击溃其前锋后,趁势掩杀一阵,便继续挥师北进,做出一副直扑达州,甚至威逼保宁的姿态。
何成功败湍消息,连同“明军数万主力北上”的骇人情报,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黄草坝王复臣大营,也传向了保宁和达州。
黄草坝,清军大营。
王复臣刚刚为被迫分兵、暂停攻城而暴怒不已,砸碎了帐中能砸的一切东西。何成功败湍消息传来,更是雪上加霜。
“废物!何成功也是个废物!三千人,挡不住明匪一个时辰?” 王复臣眼睛赤红,像一头困兽,“高文贵、冯双礼……他们真敢北上!他们不想救马宝了吗?!”
“大帅,” 一个幕僚胆战心惊地提醒,“明军北上,兵力雄厚,恐非虚张声势。达州危矣!若达州有失,保宁震动,我军后路被断,则万事皆休啊!为今之计,是否……暂缓攻打黄草坝,甚至……回师保宁?”
“回师?” 王复臣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幕僚,那目光让幕僚遍体生寒,“马宝就在眼前,唾手可得!此时回师,前功尽弃!王爷和董提督能饶了我?况且,高、冯北上,其大营必然空虚!马宝困守孤山,粮草将尽,已是强弩之末!传令!”
他脸上闪过一丝狰狞:“加紧围困黄草坝,绝不许放走一人!多树旗帜,虚张声势,做出我军主力仍在的假象!另外,从围困兵力中,再秘密抽调……两千精锐,由我亲自率领,连夜出发,绕道山后,奔袭高、冯大营!他倾巢而出,老子就端了他的老巢!若能攻破其大营,焚其粮草,高、冯必不战自乱!届时,再回师与何成功残部夹击北上明军,可获全功!”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甚至疯狂的计划。但巨大的压力和王复臣性格中的赌性,让他做出了这个决定。他不能接受剿灭马宝的功劳从手中溜走,更不能接受因“畏敌避战”而可能面临的惩处。他要搏一把,搏高、冯大营空虚,搏马宝已是樯橹之末,搏自己能一击致命,扭转乾坤。
保宁,提督行辕。
董学礼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桌案上堆满了告急文书:达州徐勇的求救信(言辞已近崩溃),顺庆冯源关于明军主力北上、自己被迫驰援达州的报告,王复臣关于分兵、何成功败退及明军大举北上的急报,还有成都平西王府措辞严厉、催促尽快平定巴山之乱的钧令……
乱了,全乱了!东乡一把火,烧出个神出鬼没的王兴;大竹一场围攻,打崩了保宁副将;如今高文贵、冯双礼又大举北上,川南明军主力似乎倾巢而出!这哪里是偏师骚扰,分明是李定国蓄谋已久的全面反攻!而自己手中,可堪一用的机动兵力,已然捉襟见肘。保宁要守,达州要救,王复臣那边要稳住,还要提防正蓝旗那群大爷趁火打劫……
“提督,为今之计,当固守保宁,严令王复臣、徐勇、冯源各部,谨守要地,拖住明军。同时,再次急报王爷,请求速发援兵,并……请正蓝旗残部,协防保宁……” 幕僚心翼翼地建议。
“请正蓝旗协防?” 董学礼苦笑,“那群大爷,不给我添乱就谢谢地了!” 他颓然坐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局面已然失控,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力维持,等待吴三桂的决断,或者等待奇迹。
成都,平西王府。
夜已深,但王府书房依旧灯火通明。吴三桂没有看那些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他只是负手站在巨大的川陕舆图前,目光幽深,仿佛要透过地图,看清每一处战场的变化。
“东乡、大竹、黄草坝、达州、保宁……” 吴三桂的手指缓缓划过这些地名,最终停在“大竹”上,久久不动。“王兴……以前没听过这号人物。李定国从哪里找来的这把快刀?”
“王爷,” 方光琛低声道,“据各方情报汇总,此股明匪虽仅数千,然战力强悍,战术刁钻,更兼悍不畏死。保宁副将轻敌冒进,致有此败。然其焚东乡,据大竹,已如楔子钉入我腹地,如今更吸引高、冯主力北上,川北糜烂矣。当务之急,是趁高、冯北上,其巢穴空虚,或可令王复臣出奇兵袭之;同时,调集重兵,围歼大竹之王兴,拔除此钉!再徐图解决高、冯。”
吴三桂不置可否,目光又投向舆图上的“叙州”。“李定国在叙州,依旧按兵不动。高、冯北上,是李定国授意,还是二人自行其是?若是李定国授意,其主力何时动?动向何方?” 他像是在问方光琛,又像是在问自己。
“报——” 一名王府侍卫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信,“王爷,西安,八百里加急!”
吴三桂眼神一凝,接过密信,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信是他在清廷中枢的盟友、大学士党崇雅暗中遣人送来的,内容让吴三桂的瞳孔骤然收缩。
“……朝中已有议论,言王爷坐镇四川,竟使川北糜烂至此,马宝未平,又生新乱,恐养寇自重……皇上虽未明言,然已下旨申饬兵部,催问陕甘援军为何迟迟未至……”
“养寇自重……” 吴三桂缓缓将密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局势越乱,对他吴三桂而言,或许越有利。朝廷的猜忌,盟友的异动,都是他需要应对的麻烦。但反过来,川北的“大乱”,也给了他向朝廷索要更多钱粮、兵权,甚至“独断”之权的借口。李定国想浑水摸鱼,他吴三桂,又何尝不想?
“传令。” 吴三桂转过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严饬董学礼,川北战事,由其全权处置,务必稳住阵脚,不得使贼势蔓延!告诉他,本王不日将亲提大军北上,让他坚持住!”
“第二,密令我们在朝中之人,加紧活动,就言川北之乱,乃因陕甘援军迟迟不至。请朝廷严旨催促,并准本王‘便宜行事’之权,以便调动川省及邻近各省兵马钱粮,全力剿匪。”
“第三,” 吴三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让我们在正蓝旗的人,加大力度。告诉那些牛录章京、甲喇章京,马宝勾结明匪,欲尽诛满洲将士,此乃谣言,系明匪反间之计,万不可信。然乱世之中,兵马钱粮最为要紧。只要他们安分守己,听本王调遣,钱粮甲仗,本王加倍供给!过往之事,一概不究!若有异动……鄂硕便是前车之鉴!”
一条条命令,不再仅仅局限于军事,更延伸到了朝堂、盟友、乃至内部隐患的处置。吴三桂的老辣与野心,在此刻显露无遗。他要利用这场由东乡一把火引发的乱局,不仅要在军事上遏制乃至击败明军,更要在政治上巩固乃至扩大自己的权柄。
巴山腹地的战火,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不断扩散,开始搅动更广阔的江河湖海。王兴在大竹的浴血奋战,高文贵、冯双礼的果断北上,不仅牵动了川北清军的神经,更开始影响千里之外的权力博弈。而这场博弈的中心,那位在叙州按兵不动的大明晋王李定国,此刻又在想些什么?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是否已看穿了这重重迷雾后的杀机与契机?
喜欢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赤旗燎原:从郡王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