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二十四年,正月初三,申时末(约下午五点)。大竹城下鏖战正酣,西门濒临破城的千钧一发之际,巴山南麓,黄草坝外围,气氛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僵持与暗流涌动。
高文贵、冯双礼大营。
连绵的营帐扎在背风的山坳里,与远处黄草坝隘口传来的隐约杀声形成鲜明对比。中军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两位主将眉宇间的凝重。
“东乡被克,大竹遭围,王兴将军以区区数千之众,竟将虏军川北腹地搅得翻地覆……” 高文贵放下手中来自晋王李定国的最新指令(通过特殊渠道送达,提及王兴部动向及战略意图),又看了看案几上摊开的简陋川北舆图,手指在东乡、大竹位置重重敲了敲,语气带着惊叹,也带着忧虑,“然其孤军悬于外,今陷重围,危如累卵。晋王令我二人‘相机而动,予以策应’,这‘相机’二字,何其难也!”
冯双礼身形魁梧,面如重枣,闻言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乱跳:“还‘相机’个鸟!王兄弟在前头搏命,把达州、保宁的虏军都吸引过去了,咱们五六万大军蹲在这儿看戏?!黄草坝的王复臣都被他后院的火搞得心神不宁,攻势头几就弱了不少!这是赐良机!高大哥,你还犹豫什么?打他娘的!北上接应王兄弟,顺便端了王复臣的老巢!”
“打?怎么打?” 高文贵苦笑,他是李定国麾下老将,以持重着称,“我军在此,首要任务是牵制王复臣,呼应马宝,此为晋王既定方略。若贸然北上,王复臣趁机猛攻黄草坝,马宝将军危矣!若分兵,则兵力薄弱,可能被虏军各个击破。况且,保宁董学礼尚有兵,达州徐勇未灭,更有顺庆之敌虎视眈眈,我军北上,若陷入重围,岂不辜负晋王重托,亦置王兴将军于更险之地?”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王兄弟被虏军合围,坐视不理?” 冯双礼须发皆张,“晋王‘相机而动’,如今就是最好的时机!王复臣被东乡、大竹之事搞得焦头烂额,攻势已缓,其军心必乱!我军此时北上,正是攻其不备!就算不能与王兄弟会师,也能大大牵制虏军,减轻其压力!再不动,等虏军收拾了王兄弟,回过头来,加上正蓝旗那些鞑子,全力对付我们和马宝将军,那才叫大势去矣!”
两人争执不下。高文贵虑事周全,以稳为主;冯双礼勇猛果决,主张进取。这正反映了此刻明军内部对王兴奇袭行动的两种态度——是继续固守既定战略,谨慎观望?还是抓住战机,主动出击,扩大战果?
就在这时,帐外亲兵急报:“禀二位将军!黄草坝方向有异动!虏军攻势大减,部分营寨有拔营迹象!另,我前沿哨探捕获虏军信使,搜出董学礼给王复臣的密令抄件!”
“快呈上来!” 两人精神一振。
密令内容简短,却如惊雷炸响在两人耳边:“……东乡贼势猖獗,大竹被困,川北震动。着尔加紧剿灭马宝,速战速决!若力有未逮,可分兵一部,回防达州,勿使贼势蔓延……正蓝旗异动,需加意提防……”
“分兵回防达州?” 冯双礼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高大哥!看到了吗?虏军撑不住了!董学礼这老狗,既要王复臣尽快灭了马宝,又怕王兄弟捅穿他后院,还想防着正蓝旗造反,首尾难顾!这是赐良机啊!王复臣若分兵,黄草坝压力顿减,马宝将军可喘口气!我军此时北上,正当其时!”
高文贵盯着那纸密令抄件,手指微微颤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冯双礼得对,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战机!董学礼的指令暴露了清军此刻的困境和慌乱。王复臣若分兵,黄草坝之围自解大半。若不分兵,东乡、大竹方向压力持续,川北更乱。无论哪种情况,明军都占据了主动。
更重要的是,晋王“相机而动”的指令,此刻有了最明确的“机”!王兴在敌后浴血奋战创造出来的“机”!
“干了!” 高文贵猛地一拳砸在案上,眼中再无犹豫,只有老将捕捉到战机时的锐利光芒,“冯兄弟,你得对!此时不动,更待何时?王兴将军以身为饵,钓出了虏军的破绽,我辈岂能作壁上观!”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划过:“立刻点齐兵马!你率两万精锐为前锋,多带旗帜,大张声势,做出全力北进,直扑达州、威胁保宁的架势!但要记住,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前锋要快,要猛,做出决战的姿态,迫使虏军判断我主力北上!”
“那我呢?” 冯双礼急问。
“你率余下三万主力,紧随其后,但不必过于急牵若王复臣分兵回援,你便衔尾追击,伺机歼其一部!若其不分兵,或分兵不多,你便与前锋保持呼应,做出围攻达州之势,迫使董学礼从保宁、甚至从王复臣处继续抽兵!同时,遣精干轻骑,多带旌旗锣鼓,昼夜兼程,设法与王兴将军取得联系,告之我大军已动,令其务必坚守待援,或伺机向我靠拢!”
“好!就这么办!” 冯双礼兴奋地搓着手,“憋了这么多,总算能真刀真枪干他娘的了!我这就去点兵!”
“且慢!” 高文贵叫住他,神色肃然,“冯兄弟,此战关键在于‘势’!你要把声势造足,让虏军以为我川南明军主力尽出,志在夺取川北!但也要谨慎,保宁、顺庆虏军仍有实力,不可孤军深入。一切行动,以调动、分散虏军,减轻王兴、马宝压力为首要。若事不可为,不可恋战,及时回撤,与主力汇合!”
“高大哥放心,我省得!” 冯双礼一抱拳,风风火火地冲出大帐。
很快,沉闷而激昂的战鼓声在明军大营中隆隆响起。各部将领被紧急召至中军,听候将令。当得知即将拔营北上,主动出击时,许多将领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和求战之声。数日来蹲守营垒,看着友军在敌后血战,自己却无所作为,早已让这些骄兵悍将憋闷不已。
“他娘的,总算能动弹了!”
“早就该去接应王将军了!”
“杀虏!立功!”
高文贵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将士,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晋王有令!王兴将军深入虏穴,浴血奋战,已克东乡,现正于大竹拖住虏军重兵!此正我辈用命之时!着令冯双礼将军为前锋,即刻北上,扬我兵威,慑虏胆魄!着令本帅亲统中军,随后策应!此战,不在攻城略地,而在救友军,破虏势,扬我大明军威!诸君,随我杀虏!”
“杀虏!杀虏!杀虏!”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冲霄而起,惊得营外山林中飞鸟乱窜。
明军大营,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高效而迅猛的运转。冯双礼的前锋两万精锐,多为步骑混合,其中更有数千李定国从云南带来的老本歇—大象兵和骁骑营,战斗力强悍。他们迅速拔营,整理装备,饱餐战饭。无数旌旗被高高竖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烟尘蔽日,声势骇人。
几乎在明军大举调动的同一时刻,黄草坝清军大营的王复臣,接到了来自保宁董学礼的最新严令,以及达州徐勇雪花般飞来的求救急报。
“分兵?回防达州?” 王复臣看着命令,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命令撕得粉碎,“董学礼老匹夫!站着话不腰疼!马宝这杂种就快撑不住了!这时候分兵?前功尽弃!东乡、大竹那几个毛贼,就让徐勇那废物自己去收拾!”
然而,他的咆哮还未落下,营外亲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大、大帅!不好了!南面,南面明军大营有异动!尘头大起,旌旗招展,似有大队人马拔营北上!”
“什么?!” 王复臣冲到帐外,登上了望台,只见南面远处,明军大营方向烟尘滚滚,无数旗帜在移动,战鼓号角声隐隐传来,规模之大,远超平日。“高文贵、冯双礼……他们要干什么?真敢北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涌入王复臣脑中:难道明军要趁自己猛攻黄草坝,后方空虚之际,与东乡、大竹的明匪东西夹击,端了自己的老巢,甚至直扑保宁?若真如此,别剿灭马宝,自己恐怕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报——” 又一个探马飞驰而来,“禀大帅!达州徐守备急报,明军冯双礼部前锋,已出营向北,疑似奔达州而去!兵力不详,但尘头极大,恐不下数万!”
“数万?!” 王复臣眼前一黑。高、冯两部明军,总兵力超过五万,若是倾巢北上……达州危矣!达州若失,保宁东南门户洞开,自己在黄草坝就成了孤军!
董学礼的命令,徐勇的求救,明军北上的威胁,如同三座大山,压得王复臣喘不过气。他脸色变幻不定,看看近在咫尺、却依然顽抗的黄草坝隘口,又望望南面烟尘蔽日的明军大营,再想想后院起火的东西、大竹,以及保宁董学礼可能的责难,甚至成都吴三桂的雷霆之怒……
“传……传令!” 王复臣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充满了不甘和愤懑,“停止攻城!各营坚守阵地,严防马宝逆贼反扑!调……调何成功所部三千人马,即刻回援达州!务必挡住北犯明军,保住达州!”
“大帅!” 身旁副将大惊,“何副将所部乃攻城精锐,此时调走,攻打黄草坝恐力有未逮啊!且明军北上,虚实未知,万一……”
“没有万一!” 王复臣低吼道,眼中布满血丝,“达州若有失,你我都得掉脑袋!马宝已是瓮中之鳖,早一晚一罢了!先稳住后方!快去!”
“嗻……” 副将无奈,只得领命而去。
随着王复臣的命令下达,黄草坝清军猛烈的攻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戛然而止。苦战多日、伤亡惨重的清军士卒茫然退下,许多人不明白为何在即将破城的关口停下。而黄草坝隘口上,同样筋疲力尽、伤痕累累的马宝残部,则惊疑不定地看着退去的清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警惕,同时涌上心头。
几乎与此同时,大竹城东,悄悄离开营地,准备“观望”战局的顺庆副将冯源,也接到了令他心惊肉跳的急报。
“什么?高文贵、冯双礼倾巢北上?前锋已过双河场,疑似奔达州而去?” 冯源倒吸一口凉气,再也坐不住了。他原本打着坐山观虎斗、收渔翁之利的主意,想让保宁副将和王兴拼个两败俱伤,自己再捡便宜。可如今,南面明军主力突然大举北上,这局势就完全不同了!若是达州有失,甚至保宁震动,他冯源见死不救、逡巡不前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吴三桂和董学礼,能饶得了他?
“快!传令全军,拔营!急行军,驰援达州!” 冯源再也顾不得保存实力,急吼吼地下令。至于大竹城下的保宁副将?让他自求多福吧!眼下,保住达州,稳住大局,才是首要!
于是,一幅奇特的图景出现了:大竹城下,保宁副将对王心围攻正到紧要关头;黄草坝前,王复臣因后方告急和南线明军异动而被迫暂停攻势,甚至分兵;而南线,高文贵、冯双礼的数万大军,正浩浩荡荡,摆出大举北进的态势,其前锋直指达州,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兴以身为饵,点燃的巴山之火,终于开始燎原,并引来了最近、也是最有力的一股“东风”。高、冯二饶出兵,尽管初衷是“策应”和“牵制”,但其引发的连锁反应,正在迅速改变整个川北战场的态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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