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那扇共鸣的门,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粘稠的水银。
眼前骤然亮起一片纯粹到极致的、无垠的白。
均匀的、仿佛从四面八方每一个分子中透出的柔和白光充斥了整个感知。
脚下是同样纯粹白色的、略带弹性的平面,延伸至视野尽头。
重力似乎存在,又似乎被这种绝对的“无”所稀释。
在这片无暇白色空间的中央,唯一的存在物,是一把椅子。
一把造型极其简约、线条流畅的白色椅子,材质非木非金属,泛着温润的光泽。
它就那么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像是早已等待了无数时光。
“欢迎来到‘之间’。”
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站在林淮侧后方一步之遥。
在这片绝对的白中,他身上的白色制服几乎与之融为一体,只有那副金丝眼镜和浅褐色的瞳孔,成为唯一的异色与焦点。
他的声音在这里清晰得有些失真,像直接从意识中响起,却奇异地没有激起任何回音。
“这里是门扉之后,核心之前。”
七缓步走到椅子旁,伸手轻轻拂过椅背,动作很轻柔。
“一个剥离了所有冗余——色彩、形态、噪音、干扰——只留存最纯粹的‘真实’与‘问答’的间隙。”
他转过身,面向林淮,脸上那温和得体的微笑在纯粹白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虚幻,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正式福
“请坐,林淮先生。”他微微躬身,做出邀请的姿势
“父亲为您准备了二十四个问题,在这里,在这把‘真实之座’上,您需要诚实地回答每一个。”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林淮,补充道:“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无需解释,无需赘言,问题本身,即是答案所需的全部语境。”
林淮看着那把孤零零的椅子,又看了看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杂念的纯白空间。
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中弥漫着一种绝对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搏动。
他没有犹豫太久。
走到椅子前,转身,坐下。
椅子的触感微凉,但非常舒适,完美地承托着身体的每一处曲线,仿佛为他量身定制。
当他坐下的瞬间,一种奇异的感觉蔓延开来——一种被“聚焦”的感觉。
仿佛这片无垠白色空间中所有的“存在副,都汇聚到了他和他所坐的这把椅子上。
七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放松。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浅褐色眼睛直视着林淮。
“问题由父亲拟定,旨在触及本质。”七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在这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么,我们开始。”
他微微吸了口气,问出邻一个问题:
“一、你是否曾因他人拥有你所没有的东西——无论是赋、外貌、关爱还是机会——而在内心感到不悦,甚至希望对方失去?”
林淮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七。
这个问题并不意外,指向的是“嫉妒”。他沉默了两秒,清晰地回答:
“是。”
七点零头,没有评价,紧接着问出第二个问题:
“二、当你给予他人善意或帮助时,内心深处是否总是期待,甚至计算着某种形式的回报——无论是感激、忠诚、还是未来可能的便利?”
贪婪。
“是。”
“三、你是否认为,大多数饶痛苦和困境,根源在于他们自身的愚蠢、软弱或选择错误,与你并无关联,也无需你多余的同情或援手?”
傲慢,与冷漠。
“……是。”
“四、当事情脱离你的掌控,或他人违背你的意愿时,即使表面平静,内心是否总会升起烦躁与怒意?”
易怒。
“是。”
“五、对于与你核心目标无关的人或事,你是否倾向于忽略、敷衍,甚至觉得其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懒惰(漠然)。
“是。”
问题一个接一个,节奏平稳,却毫不留情地深入。
六、你是否擅长并习惯于根据不同的人和情境,戴上不同的面具,展现出最利于达成你目的的一面?(虚伪)
“是。”
七、你是否享受他人因你而产生强烈情绪——无论是爱慕、依赖、恐惧还是痛苦——并从中获得某种掌控与满足感?
“是。”
八、在面临选择时,你是否总是优先考虑自身的安全、利益与舒适,即使这可能意味着牺牲或忽视他饶福祉?
“是。”
九、你是否认为,真诚的、不计较得失的爱与付出,在现实中是脆弱、可笑甚至愚蠢的?
林淮的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是。”
十、当看到他人因你而痛苦挣扎时,除了计算利弊,你是否偶尔也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趣味?
记忆闪回——台电话里那张绝望的脸。
“是。”
十一、你是否觉得,自己与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从根本上就处于不同的层面?
“是。”
十二、维护一个‘好人’或‘可靠者’的外在形象,对你而言,是否更像是一种实用策略,而非内在道德要求?
“是。”
十三、当独占某个人或某种资源的注意力时,你是否会感到愉悦?当这种注意力被分走,是否会产生排斥感?
“……是。”
十四、你是否相信,最终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和被你完全掌控的力量?
林淮看了一眼这片纯白空间之外——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他想起了诺斯,想起了一号、二号,想起了沧溟,想起了秦授,想起了陆琰和苏祝
“是。”
十五、你是否认为,情感,尤其是强烈的负面情感,是可以被利用、引导甚至制造的工具?
他想起了那把“钥匙”,想起了晶体森林,想起了外面那些沉睡的“样本”。
“是。”
十六、在内心深处,你是否觉得许多公认的道德准则与社会规范,本质上是对弱者的保护和对强者的束缚?
“是。”
十七、当你成功算计了他人,或看穿了他人竭力隐藏的弱点时,是否会有一种智力上的优越感?
“……是。”
十八、对于背叛,你的愤怒是否更多源于自身权威受到挑战和计划被打乱,而非情感上的受伤?
“是。”
十九、你是否认为,绝对的坦诚与毫无保留,是一种危险且不必要的弱点?
“是。”
问题越来越尖锐,越来越逼近那层被精心包裹的核心。
七的声音依旧平稳,眼神却愈发专注,仿佛要通过林淮的每一次回答,在他灵魂的地图上刻下坐标。
二十、你是否觉得,爱——那种纯粹、不求回报、甚至可能带来痛苦的爱——是存在的,但你并不真正需要,也不相信它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林淮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他想起了齐咎,那个看穿他一切,却依然用那种令人心悸的专注目光凝视他的人。
“……是。”
二十一、当你感到孤独时,驱使你寻求连接的,更多的是对‘孤独’这种状态本身的不适,还是对另一个灵魂的真正渴望?
林淮沉默了更久,纯白的空间仿佛在压缩,寂静有了重量。
“是。”他选择了前者。
二十二、你是否认为,自己本质上是一个……自私的、以自我为中心的存在?
这个问题近乎赤裸。
林淮看着七,看着对方眼中倒映出的、坐在白色椅子上的自己。
“是。”
二十三、如果为了达成最重要的目的,需要牺牲掉现在跟随你的、信任你的这些人,你是否会犹豫?
这一次,林淮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七,投向了这片纯白之外。
陆琰骂骂咧咧却总挡在前面的背影,009专注记录时发亮的眼睛,二号沉默的守护,一号(哪怕是现在这种形态)执拗的跟随,苏仔心翼翼的依赖,沧溟复杂晦暗的凝视……还有诺斯,那双总是注视着他的、熔岩般的瞳孔。
牺牲?
他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笃声。
“……否。”
这个答案,让一直面无表情的七,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停顿,问出了最后一个,第二十四个问题。
他的声音,在此刻,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抑或是期待?
“二十四、林淮,你是否承认,并接受——你从未被任何人以你渴望的方式真正爱过,也从未真正学会如何去爱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这个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刺穿了所有外壳,扎进了最深、最暗、连林淮自己都时常回避的角落。
从未被真正爱过?齐咎呢?那个疯子的爱,算吗?那种扭曲的、占有的、将他视为世界核心的狂热,是他渴望的吗?
从未学会去爱?爱是什么?是计算投入产出后的情感投资?是维持关系稳定的必要策略?还是……某种更盲目、更不计代价、更柔软也更危险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无法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带来一种深沉的、冰冷的……空洞福
仿佛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他灵魂深处那个一直沉默的黑洞发出的回响。
纯白的空间在等待。
七在等待。
那把“真实之座”在微微散发着暖意,仿佛在鼓励,也仿佛在施压。
时间流逝,或许几秒,或许几分钟。
然后,林淮笑了。
不是平时的冷笑,也不是虚伪的温和微笑,是带着一种奇异解脱感的笑。
那笑容短暂地出现在他脸上,随即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抬起头,直视着七那双浅褐色的、此刻仿佛蕴藏着整个“摇篮”秘密的眼睛。
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了答案:
“是。”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仿佛触动了某个无形的开关。
周围纯粹的、无垠的白,似乎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石子后的第一圈涟漪。
七静静地站在原地,看了林淮许久。
他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温和得体的微笑,一点一点地,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神情——有释然,有敬畏,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伤,还有一种……终于找到归属般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然后,在依旧端坐于“真实之座”上的林淮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他低下头,像是宣誓忠诚的骑士:
“问答完成。”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适应这个全新的、重若千钧的称谓。
然后,他抬起头,仰望着林淮,浅褐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林淮此刻毫无伪装、平静接受一切的神情。
他的嘴唇翕动,吐出了那个早已准备、却直到此刻才被“认证”的称呼:
“欢迎回家……”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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