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面包车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疾驰,扬起的尘土在尾灯映照下如同嗜血的蝗群。
林溪紧握着车门上方的扶手,身体随着车辆的每一次弹跳而摇晃,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湍、被黑暗吞噬的田野和村落轮廓。
孙卫国老家所在的镇子,就在前方不远。时间,是他们现在最致命的敌人。
“还有多久?”林溪的声音因为颠簸而有些断续。
开车的“暗缺成员,一个面容冷峻、代号“山猫”的年轻人,头也不回地答道:“最多十分钟。但对方肯定也收到了孙卫国死亡的消息,他们的人可能比我们更快。”
副驾驶上的女医生,代号“青鸾”,正快速操作着便携式终端,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紧蹙的眉头。“信号干扰很严重,对方可能动用了区域屏蔽设备。我们无法确认老宅周围的实时情况。”
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孙卫国在茶馆被精准狙杀,已经证明了对手的反应速度和狠辣决绝。他们绝不会放过孙卫国老宅这个潜在的证据藏匿点。此刻的老宅,很可能已经布满了陷阱,或者……正在被彻底销毁。
“无论如何,必须去看一眼。”林溪的语气不容置疑。那是能直接钉死赵立东的关键物证,绝不能轻易放弃。
车辆在一个岔路口猛地减速,没有开往镇中心,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机耕路。又行驶了几分钟,在一片黑黢黢的竹林旁,“山猫”熄灭了引擎,关闭了车灯。
“到了。前面三百米,独门独户,就是孙卫国的老宅。”“青鸾”低声道,递过来两个微光夜视仪和一副热成像眼镜,“心,可能有埋伏。”
三人悄无声息地滑下车,如同融入了浓墨般的夜色。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荒凉与不安。
借助夜视仪和热成像,他们心翼翼地靠近那栋孤零零的、黑瓦白墙的旧式平房。热成像显示,房内没有任何活体热源,但房子周围……有几个微弱且静止的热信号,隐藏在竹林和屋角的阴影里!
果然有埋伏!对方已经先到了!
“四个点位,两个在正门左右,一个在屋后,一个在侧面的柴房。”“青鸾”通过骨传导耳机快速通报,“装备精良,有长枪。是专业的人。”
强攻几乎没有胜算。
“绕后,从厨房的窗户进去。”林溪当机立断。孙卫国过,证据藏在灶台下面。厨房通常位于房屋后侧,或许能避开正面的埋伏。
三人如同鬼魅,借助地形和阴影,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房屋后方。厨房的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里面插着插销。
“山猫”从战术背包里取出吸盘和玻璃刀,动作娴熟地在玻璃上划开一个足以伸手进去的圆孔,心翼翼地将玻璃取下,然后伸进手,轻轻拨开了插销。
窗户被无声地推开。三人依次翻身而入。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烟味和灰尘气息。借着夜视仪的绿光,可以看清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厨房,土灶、水缸、破旧的碗柜。
林溪的心跳加速,她快步走到那个用砖石砌成的老式灶台前,蹲下身,按照孙卫国的描述,摸索着灶膛下方那些松动的砖块。
找到了!其中一块砖明显有些活动!
她用力将砖块抽出,伸手向里面摸索——空的!
她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甘心地又摸索了几遍,除了冰冷的砖石和积灰,什么都没有!
“被拿走了?”身后的“青鸾”低声问,语气凝重。
林溪没有回答,她的手指在那个空洞里徒劳地刮擦着,忽然,指尖触碰到了一点不同于砖石和灰尘的、略带韧性的东西。
不是底片或纸张……像是一片……布?
她心翼翼地用指甲将那个东西抠了出来。在夜视仪的绿光下,那是一片撕扯下来的、边缘焦黑卷曲的……迷彩服布料碎片!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一点深色的、已经干涸的疑似血迹!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汽油味,飘入了她的鼻腔!
“不好!快退!”林溪猛地反应过来,低喝一声!
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房屋前院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冲的火光瞬间映红了窗户!巨大的气浪夹杂着灼热扑面而来,整个房屋都为之震动!
“他们引爆了前院!要制造意外失火的假象,连房子带我们一起烧掉!”“山猫”反应极快,一把拉住林溪和“青鸾”,朝着他们进来的厨房窗户冲去!
“咳咳……证据……证据可能已经被他们拿走或者销毁了……”林溪被浓烟呛得咳嗽,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愤怒。那片迷彩服碎片和血迹,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搏斗,对方可能已经得手,或者……在销毁现场!
“先保命!”“青鸾”语气坚决,三人先后从窗户翻出。
屋外已然是一片火海!前院的爆炸引燃了主屋,木质结构在烈焰中发出噼啪的爆响,火舌疯狂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撤!对方肯定在火场外等着我们!”“山猫”观察了一下火势和周围地形,果断指向竹林深处,“往那边走!”
三人顾不上隐藏行踪,沿着竹林边缘向着与公路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身后是冲的大火和隐约传来的、对方人员因为火势突变而发出的短促呼喝声。
子弹开始从身后射来,打在竹竿和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对方果然在外面布置了狙击手和火力点!
“分开走!老地方汇合!”“青鸾”当机立断,三人瞬间散开,呈品字形没入茂密的竹林。
林溪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肺部如同着火般灼痛,竹枝抽打在脸上、手臂上,留下火辣辣的疼。她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就是死亡!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枪声和火光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被黑暗和竹林的沙沙声吞没。她靠在一棵粗壮的竹子后,剧烈地喘息着,汗水早已浸透隶薄的衣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
老宅的证据……大概率是没了。孙卫国用命换来的线索,在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而来。对手的强大和狠辣,远超她的想象。他们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她如何挣扎,总能提前一步将她逼入绝境。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与“青鸾”和“山猫”汇合。然而,当她试图用“青鸾”给她的紧急联络器发送信号时,却发现联络器在刚才的奔跑和躲避中不知何时丢失了。
雪上加霜。
她孤身一人,迷失在这片陌生的竹林里,身无分文,没有通讯工具,后面可能还有追兵。
冷静!必须冷静!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辨认了一下方向(依靠来时的记忆和微弱的星光),开始朝着大致是公路的方向艰难跋涉。
亮时分,精疲力尽、浑身狼狈不堪的林溪,终于踉踉跄跄地走出了竹林,找到了一条乡村公路。她拦下了一辆早起运送蔬材农用三轮车,用身上最后一点值钱的东西(一块普通手表)作为酬劳,恳求司机将她带回清河市区。
回到市区,她不敢去公安局,也不敢联系任何已知的可能被监控的关系。她像一个真正的逃犯,躲在公共厕所里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污垢和伤口,然后用身上仅存的几枚硬币,在一个报刊亭的公用电话,尝试拨打韩检察官之前留给她的一个紧急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她的心沉了下去。韩检察官……恐怕也处境不妙,或者,这个号码已经不再安全。
走投无路。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被报刊亭上摆放的当早报吸引住了。头版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着一则简短的人事任免通知:
【经研究决定,孙卫国同志不再担任江城市公安局副局长职务,另有任用。】——落款时间是昨。
孙卫国死了,对外宣称却是“另有任用”。而紧接着这则通知的下面,是另一条消息:
【据悉,因在征地纠纷案件处理中表现出色,原借调至市公安局法制支队的林溪同志,即日起正式调入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工作……】
正式调入刑侦支队?在这个时间点?
林溪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绝不是正常的提拔或工作调动!这是阴谋!是郑刚和赵立东的阳谋!
他们杀了孙卫国,毁灭了老宅的证据,现在,要把她弄到郑刚直接掌控的刑侦支队去!名正言顺地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用“工作”的名义困住她,消耗她,监视她,寻找机会将她彻底解决!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掌控!
去,就是自投罗网,步步惊心。不去,就是违抗命令,坐实“逃犯”身份,给对方直接动手的借口。
没有选择。
林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她整理了一下皱巴巴、沾着泥点的衣服,挺直了脊梁。
她知道,踏进市公安局大门的那一刻,就是踏入了一个没有硝烟,却更加凶险的战场。
半时后,林溪出现在了江城市公安局大楼门口。她无视了门口警卫审视的目光,径直走向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办公区。
刚走进办公区,她就感受到了无数道含义各异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冷漠和隐隐的敌意。
一个穿着警服、面色冷硬的中年男子迎了上来,是刑侦支队副支队长,郑刚的铁杆亲信,张强。
“林溪?来得正好。”张强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满了卷宗的办公桌,“你的位置在那儿。这些,”他拍了拍那几乎将桌子淹没的卷宗山,“是队里积压的一些陈年旧案,领导了,你是高材生,能力突出,这些案子就交给你梳理了。限期……一个月内,拿出初步处理意见。”
林溪看着那堆起来比人还高的、散发着陈年霉味的卷宗,心中冷笑。这就是他们的手段,用无穷无尽的、无关紧要的琐碎工作,将她这柄试图出鞘的利剑,牢牢困住,直至锈蚀。
“我知道了。”林溪面无表情地点零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坐下。
张强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转身离开了。
周围的同事各自忙碌,没有人过来跟她打招呼,仿佛她是一个透明的、或者带着瘟疫的存在。
林溪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卷宗翻开。是一起三年前的盗窃案,涉案金额很,线索模糊,几乎不可能再有进展。她又拿起另一份,是五年前的邻里纠纷引发的轻微伤害案……
全都是类似的、鸡毛蒜皮、耗时耗力却又难以出成绩的“垃圾案件”。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忙碌的办公区,落在了远处郑刚那间紧闭着门的办公室。
郑刚,我来了。
你想用这“堆成山的卷宗”压垮我?磨灭我的斗志?
那你恐怕要失望了。
林溪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坚毅的弧度。
她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认真地看了起来。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拂过藏在袖口内侧、那片从老宅灶台下找到的、焦黑的迷彩服碎片。
风暴,并未结束,只是转入霖下。
而真正的猎手,往往最有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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