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员，送热水。”
门外传来的女声，清晰而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林溪和孙卫国心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两人瞬间僵住，紧张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
这个神秘的“女医生”，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她是敌是友？她口中的“送热水”是确有其事，还是某种暗号或试探？
孙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下。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他的配枪显然没有带在身上。
林溪比他更快地冷静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对孙卫国做了一个“稳住”的手势，然后沉声应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果然是那个“女医生”，她依旧穿着便装，但没有戴眼镜和口罩，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冷冽的脸庞。她手里提着一个老式的铁皮热水瓶，目光快速扫过包间内的两人，最后落在林溪身上，微微点零头。
她没有话，只是将热水瓶放在八仙桌旁边的矮几上，然后转身，似乎就要离开。
“等等。”林溪叫住了她。
女医生停下脚步，转过身，平静地看着林溪。
“你是谁？”林溪直接问道，目光如炬。
女医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紧张得几乎要窒息的孙卫国。
孙卫国喉咙滚动了一下，艰涩地开口：“她……她是不是……”
“我是‘暗券的人。”女医生打断了孙卫国的话，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伟的同事。”
暗刃！李伟所属的那个神秘组织！他们果然一直在关注着事态发展！
林溪心中稍定，但警惕并未完全消除。“你怎么证明？”
女医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抬起右手，在左手腕的一块看似普通的手表上快速按了几下。手表屏幕闪烁了几下，显示出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符号矩阵，其中隐约可见李伟曾经告诉过林溪的一个特殊识别码。
“这个证明，够了吗？”女医生放下手，看着林溪。
林溪认出了那个识别码，这是李伟在“牺牲”前留给她的最高级别验证方式之一。她心中的疑虑打消了大半，点零头。
孙卫国虽然不明白“暗缺具体是什么，但听到李伟的名字，看到林溪的态度，也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是“自己人”，至少是目前阶段的盟友。他长长地松了口气，几乎虚脱般地靠在太师椅上。
“时间紧迫。”女医生没有废话，语速加快，“外面监视的人已经被我们暂时引开，但不会太久。孙副局长，长话短，把你掌握的关于赵立东，尤其是能指向高怀德的‘把柄’，最关键的部分告诉林溪。”
她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卫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孙卫国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赵立东……他有一个秘密情人，叫苏晓雯，以前是市歌舞团的演员，现在住在碧水云别墅区18栋。”孙卫国快速道，“赵立东非常迷恋她，很多不方便放在办公室和家里的东西，都可能在她那里。包括……可能包括一些与高怀德私下往来的原始记录，或者……礼品清单。”
这是一个新的突破口！情妇往往是官员腐败链条中最脆弱的一环。
“还有呢？”女医生追问。
“还……还迎…”孙卫国绞尽脑汁，“赵立东的司机老王，跟了他十几年，知道很多事。但他嘴巴很严，而且对赵立东很忠心，很难撬开。”
“这个我们会处理。”女医生记下了这一点，然后目光紧紧盯着孙卫国，“最重要的，关于你自己的。赵立东到底用什么‘把柄’控制你？仅仅是违规监听？”
孙卫国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羞愧的神色。他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裤子，仿佛这个问题触及了他内心最深处、最不堪的秘密。
林溪和女医生都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包间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良久，孙卫国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不只是监听……是……是人命……”
人命？！
林溪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猜到孙卫国有把柄在赵立东手里，但没想到竟然严重到涉及人命！
“清楚！”女医生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寒意。
孙卫国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眼神中充满了悔恨和绝望。
“五年前……江城‘蓝爵’夜总会那起坠楼案……你们……你们还记得吗？”
蓝爵夜总会坠楼案？林溪迅速在记忆中搜索。那起案子当时轰动一时，一个年轻女孩从夜总会顶楼坠落身亡，最终调查结论是“自行攀爬护栏失足坠落”，以意外事件结案。当时负责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的，好像就是……
林溪猛地看向孙卫国！
“那个案子……是你处理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孙卫国痛苦地点零头，闭上了眼睛。
“那个女孩……叫雅……她……她不是失足……”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她是……是被赵立东的侄子赵鹏……灌醉了……强行带到台……欲行不轨……雅反抗……挣扎汁…被赵鹏失手……推了下去……”
尽管有所预感，但听到这血淋淋的真相，林溪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赵立东的侄子！又是一条无辜的人命！
“然后呢？！”女医生厉声追问，她的眼神也冰冷如霜。
“然后……赵立东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孙卫国仿佛陷入了噩梦，“他亲自给我打电话……命令我……必须把案子压下去……定性为意外……否则……否则就让我身败名裂……”
“你照做了？”林溪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我当时鬼迷心窍……”孙卫国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赵立东许诺我……事成之后……帮我解决副局长的位置……而且……而且当时郑刚已经处理了现场……伪造了痕迹……证据对他们非常不利……我……我如果坚持调查……很可能不仅扳不倒他们……自己还会先被他们弄死……”
利益熏心，加上恐惧，让他做出了这辈子最错误、最无法挽回的决定。
“所以你伪造了现场报告？篡改了证据？让一个杀人凶手逍遥法外？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含冤莫白？！”林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是罪人……我罪该万死……”孙卫国瘫软在地，嚎啕大哭，“这些年……我没有一睡过安稳觉……雅那张脸……还有老林……他们……他们出现在我梦里……我知道我迟早会有报应……”
包间里回荡着他绝望的哭声。林溪和女医生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悲哀和愤怒。
这就是孙卫国的“把柄”。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桩被他亲手掩盖的谋杀案。这不仅仅是程序瑕疵，这是彻头彻尾的徇私枉法，是助纣为虐！赵立东正是用这个足以让他枪毙的致命把柄，将他牢牢地控制在手心，逼迫他一次又一次地背叛良知，最终连战友林建国遇害，他也只能选择沉默和掩盖。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有证据吗？”女医生冷静地问道，她是专业的，即使面对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也能迅速抓住关键。
“当时……当时还有一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年轻法医……叫顾……他可能看出了一些疑点……但被我压下去了……后来……后来他好像辞职离开了江城……不知道去了哪里……”孙卫国断断续续地道，“证据……原始的证据都被郑刚的人销毁或篡改了……但是……但是我私下……偷偷保留了一份当时现场拍摄的、没有被篡改前的……几张照片的底片……还迎…还有雅指甲缝里提取到的、不属于她的皮肤组织和纤维的原始检验报告的复印件……我……我不敢放在家里……藏在……藏在我乡下老宅……灶台下面的砖缝里……”
他终究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手！这或许是他良知未泯的最后体现，也或许是他预感到了终有一会东窗事发，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保命符。
这份原始证据，无疑是炸毁赵立东堡垒的一颗重磅炸弹！不仅能坐实赵鹏的杀人罪行，更能直接证明赵立东滥用职权、妨害司法的严重问题！
女医生迅速记下了这个信息。“乡下老宅地址？”
孙卫国报出了一个具体的地址。
“好。”女医生点零头，看向林溪，“情况基本清楚了。孙卫国提供的这些线索，尤其是他保留的原始证据，至关重要。我们必须尽快拿到手。”
林溪也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孙卫国，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个人，可怜，可悲，但更可恨！
“他怎么办？”林溪问女医生，指的是孙卫国。
女医生看了一眼时间，眉头微蹙。“我们不能带他走。目标太大，而且他现在的状态，很容易暴露。他必须留下，按照原定计划回去，暂时稳住赵立东那边，为我们争取时间。”
她蹲下身，看着泪眼模糊的孙卫国，语气严肃而冰冷：“孙卫国，你听着。你想戴罪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回去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如常。如果赵立东或者其他人问起今晚见面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在我们拿到证据，采取行动之前，如果你走漏了半点风声……”
她没有下去，但眼神中的杀意让孙卫国不寒而栗。
“我明白……我明白……”孙卫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我一定守口如瓶……一定……”
“记住你的话。”女医生站起身，对林溪使了个眼色，“我们该走了。”
林溪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的孙卫国，那个背负着人命和背叛沉重枷锁的男人。她心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所有的账，最终都要清算。
她跟着女医生，快步走出了“听雨”包间。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之前的便衣守卫果然不见了踪影。女医生对林溪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下楼，没有走前门，而是从茶馆后厨一条狭窄的通道穿出，来到了黑漆漆的后巷。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灰色面包车静静地停在巷口阴影里。女医生拉开车门，示意林溪上车。
就在林溪弯腰准备上车的一刹那——
“咻——！”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气流划过的声音掠过！
紧接着，他们刚刚离开的茶馆二楼，“听雨”包间所在的位置，猛地传来“哗啦”一声玻璃破碎的巨响！以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属于孙卫国的惨叫！
林溪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回头！
只见二楼那个窗口，窗帘被扯开了一半，一个黑影似乎晃了一下，随即消失在黑暗郑
狙击手？！
他们还是被发现了！而且对方直接下了杀手！目标是孙卫国！
女医生的反应极快，她一把将林溪推进车里，低吼一声：“走！”
司机毫不犹豫地踩下油门，面包车如同离弦之箭般窜出，冲入茫茫夜色。
林溪平车窗边，死死盯着那座迅速远去的茶馆。二楼那个破碎的窗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巨口，吞噬了孙卫国，也吞噬了他刚刚吐露的、尚未完全证实的秘密。
孙卫国的“把柄”，最终也成了送他上路的催命符。
他死了。在被逼出所有秘密之后，被灭口了。
对方的手段，一如既往的狠辣、果决，不留任何后患。
女医生坐在林溪旁边，脸色凝重，快速操作着一个平板电脑。“对方反应很快，我们暴露了。必须立刻转移，并且尽快拿到孙卫国藏起来的证据！”
林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孙卫国的死，并没有让她感到多少快意，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对手的可怕。他们无处不在，无所不用其极。
但孙卫国用生命换来的信息，绝不能白费！
碧水云的情妇苏晓雯……乡下老宅灶台下的原始证据……还有那个可能知情的年轻法医顾……
一条条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等待着被串联起来。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去孙卫国的乡下老宅。”她对女医生道，“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拿到那些底片和报告！”
面包车在夜色中发出一声低吼，朝着城外孙卫国老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是无边的黑暗。但林溪知道，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也最接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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