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没抬,灵识已往东去。
气味自东而来。灵识贴着岩壁根部游走,穿过藤蔓,绕过三块青石,钻入一道窄缝。缝内漆黑,但灵识不惧暗,只循灵气而校
灵气在那里缓了下来,似水流撞上石棱,顿了一瞬,又沉沉向下。再往下三尺,豁然现出一处空洞。灵气浓得化不开,压得人胸口微闷。
北角堆着灵谷,粒粒饱满泛青;南侧搁着寒铁箱,箱盖缝隙间渗出缕缕霜气,凝而不散;中央盘着妖兽筋,硬如铁条,表面覆着一层灰白盐霜,泛着冷光。
叶尘在岩壁第七道断痕旁,刻下一道斜线。线尾轻点三下。
动作极轻,未落半点石粉。
岩缝外,第八轮黑影自窗棂右下角悄然移开。虫蛀孔里的光斑晃了最后一颤,静止不动。
叶尘闭目三息,睁眼。瞳中青色尽退,唯余一片沉黑。
他以右手食指按住左腕脉门,默数十七下。心跳沉稳,节奏分明。
他并未真在数心跳,只是将呼吸拉长半拍,把心口那点躁动的热意,缓缓压回丹田深处。
“甲。”他声音低哑,如风掠过干竹,簌簌作响。
左边岩缝里蹲着的人抬头。脸上沾灰,额角一道新结的血痂,是昨夜滑倒擦伤所留。
“裂隙里有地蜥。”叶尘道。
甲点头,未问缘由。伸手探入腰间皮囊,掏出一撮褐色粉末,捻于指间:“驱蜥粉还剩三钱,够撒两丈。”
“乙。”叶尘转向右侧。
那人正用匕首刮拭刀龋刀身映着远处塔尖幽光,泛出蓝幽幽的冷色。他抬眼,喉结微动:“藤蔓含麻痹汁,刮下涂刀,割绳无声。”
“丙。”叶尘望向最前方那个始终未动之人。
那人缓缓转身。左手三指并拢,虚按于右掌心,掐出一道印诀。
“寒铁箱设禁制,三息可破。硬启,铃必响。”
叶尘颔首。左手仍按剑鞘,右手摊开,掌心向上。他未言语,只将指甲缝里嵌着的松脂与苔藓尽数抹至掌心,搓匀;又蘸了唇边干裂处的一点血痂,混成一团红糊糊的浆。
俯身,他在地上松软浮土中勾画营地简图。
东边裂隙标作“楔”,一笔到底,锋锐如刃;物资堆标作“核”,圈成一圆;七座哨塔标作“眼”,点为七点——东边那座点得略淡,边缘微晕,似雾中远山。
他取下靴帮内侧一粒松脂,捏碎。七片碎渣各映一座塔影,唯东边那片边缘歪斜,仿佛隔着水波所见。
无人出声,皆凝神注视。
叶尘拾起一根风干松枝,在“楔”与“核”之间画一道虚线,再分出三支:一支指向北哨,旁注“三人”;一支横切西岩,旁注“五人”;主干直抵“核”,旁注“九十二”。他略顿,以松枝尖躲在“楔”字中心,轻轻一戳,浮土微陷。
甲立时开口:“我带两人守楔口。蜥群一动,守卫必回头。”
乙将匕首插回鞘中,抽出短棍,在地上敲三下:“我带四人卡西岩凸起处。棍响即动,不等第二声。”
丙未动,只将左手三指缓缓收进袖中,拇指抵住中指第二节:“禁制为‘锁喉蛇’纹。逆旋三圈,顺推一寸。我来破。”
叶尘听着,左手食指在剑鞘旧疤上徐徐摩挲,一下,两下,三下。鞘上旧疤随他指腹起伏,微微发烫。他未看人,只盯着地上图阵,静候众人言毕。
而后,他抬起右手,将掌心那团红糊糊的东西,稳稳按在“楔”字正郑
松脂沾土即粘,边缘微翘,宛如一滴风干的血。
他收手,指尖犹带红痕,未拭。
岩缝本就幽暗。此时更暗——云影悄然遮尽鹰愁崖顶最后一丝光。远处七座塔尖幽光仍在,唯东边那座比方才又黯了半分,似有人朝灯芯轻轻吹了一口气。
叶尘未抬头看塔。
他将松枝折为七截,长短不一,一一按在图上七处:楔口、核门、北哨、西岩、三处回援岔路。七截摆定,他以拇指挨个抹过断面,指腹沾满木屑与松脂,染成灰褐色。
甲伸手,自皮囊中倾出最后半钱驱蜥粉,均匀撒于楔口松枝四周。
乙拔出匕首,刀尖挑起一缕藤蔓,轻刮之下,淡绿汁液滴落西岩松枝之上,渗入浮土,不留痕迹。
丙解下水囊,倒出三滴清水,滴于核门松枝顶端。水珠滚圆,映着塔光,微微摇曳。
叶尘静观,既未阻拦,亦未颔首。
他将左手自剑鞘上移开,平放膝头,掌心朝上,五指舒展。岩缝中气流微动,几粒浮尘悄然浮起,悬于他掌心上方半寸,纹丝不动。
众人屏息。
有人喉结上下滑动,有人十指深抠岩缝泥土,有人脚踝绷紧,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叶尘不动,浮尘亦不动。
他凝视那几粒微尘,直至其边缘泛起一丝青色,似山巅初升之薄雾。
青色仅存三息。
他五指缓缓合拢,浮尘簌簌落下,沾于掌心红印之上,融为更深的褐。
“楔口,十一息至十六息。”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守卫换岗。他们眼神离岗三息,余下两息低头系甲带。”
无人应答。
他续道:“北哨三人佯攻,不伤人,只扰其听觉。乙带人卡西岩,棍响即动,不等第二声。丙破印,我进门。只取粮,不焚仓;只启封,不惊铃。”
他顿住,目光扫过每张脸。
甲左眉有旧疤,眨眼时微微抽动;乙右耳缺一块,是早年试炼所留;丙左手指僵直,弯不得,然掐印时稳如磐石。
叶尘食指蘸了掌心混着浮尘的松脂糊,在“楔”字中心那点红上,再按一道更实的红印。
红印边缘微裂,露出底下浅灰浮土。
岩缝外,风又起了。
非是狂风,而是贴地卷来的微风,裹着枯草与冻土的气息。风过岩缝口,卷起几片枯叶。其中一片打着旋儿,停在图阵边缘,叶脉朝东。
他未动。
队员亦未动。
整条岩缝里,唯远处第七座塔尖幽光,第三次暗下。
这次,暗得最久。
叶尘指腹仍按在红印上,松脂已凉,红印却鲜亮如初。
他左手缓缓垂落,搭于膝头,五指松开,掌心朝下,贴住地面。
地面微凉,粗粝。
他不再看图,亦未再言。
岩缝寂静,唯闻己心搏动,一下,两下,三下……如校场叩剑之鼓点,沉而准。
甲垂首,又抓出一把驱蜥粉,未撒,只攥于掌中,指节泛白。
乙将匕首插回鞘中,刀柄磕在腰带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丙塞紧水囊,挂回腰间。左手三指仍藏袖中,拇指仍抵中指第二节,纹丝未松。
叶尘右手指尖尚沾红糊,已干,边缘微翘。
他忽而抬手,将指尖那点红,按于自己左胸旧剑痕之上。
铜符尚贴其上,冰凉刺骨。
红印覆住铜符,宛如新结一道疤。
他闭目。
呼吸渐沉,沉至崖底,沉入地心,连远处塔光明暗,亦退作背景里一声微响。
岩缝外,蜥蜴已爬至窗棂之下。
它停住,舌尖弹出,轻轻舔过窗纸。
窗纸微颤。
虫蛀孔里的光斑,随之晃了一颤。
叶尘未睁眼。
右手指尖仍按左胸,红印未干,铜符冰凉,旧剑痕微烫。
岩缝中,一百双眼睛,牢牢钉在地上那幅图上。
松枝未动,红印未干,浮尘已落。
远处第七座塔尖,幽蓝冷光第三次变暗。
这次,暗得最长。
叶尘指腹缓缓松开铜符。
松脂红印留在皮肤上,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他睁眼。
瞳孔漆黑,倒映着岩缝顶部一道细长裂纹。
裂纹中卡着半片枯叶,叶脉清晰,叶缘卷曲,叶面朝东。
他凝视那卷曲的叶缘,三息。
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
气流极轻,拂过指尖松脂,带起一缕清冽松香。
岩缝外,巡逻脚步声尚未至。
叶尘仍伏于地,右手食指沾红,左手按膝,双目清明,气息平稳。
他面前地上,营地图清晰分明,三组路线标注清楚。“楔”字中心那点红,红得刺眼。
队员围坐两侧,或蹲或跪,脊背挺直,兵刃垂地,寂然无声。
岩缝中,松脂余温散尽。
远处第七座塔尖,幽蓝冷光缓缓复明。
叶尘指腹在左胸旧疤上,轻轻一按。
铜符冰凉。
他未动。
亦未下令。
只将右手食指,再次蘸了掌心混着浮尘的松脂糊,在“楔”字中心那点红上,按下第四道红印。红印边缘裂开,露出底下浅灰浮土。
岩缝里,一百零一人,呼吸如一。
远处塔光,幽蓝如常。
叶尘指尖松脂未干。
他半阖双眼,静待第九轮黑影,掠过窗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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