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兔窜过山坡，碎石滚落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叶尘站在废墟石屋门口，脚刚抬起准备下令出发，听见动静立刻停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招呼同伴，只是手指在断剑柄上轻轻一敲。
屋内的甲已经站起，手按上炼柄。
叶尘抬手示意安静，目光扫向山坡上的乱石堆。那地方昨晚无人涉足，今早也未曾有人动过，野兔不该受惊得如此突兀。他缓步走下石阶，脚步轻得仿佛踩在灰土上不带一丝声响。右手悄然摸到腰间的青铜罗盘，指针原本静止不动，此刻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
下一瞬，身形暴起，直扑乱石堆。左手掀开一块半人高的石板，右手掌心凝聚灵力，猛然拍向地面。震波扩散，泥土飞溅，一道人影被硬生生从藏身处震了出来，翻滚两圈摔在坡上，闷哼一声，想要爬起却动弹不得。
“果然有人。”叶尘冷冷道。
甲与另外两名尚能行动的队员迅速冲出，将那人团团围住。那人穿着寻常灰布短打，脸上抹着泥灰，看不出年纪，但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厚茧，显然练过武。
“奸细？”甲蹲下身，用刀尖挑开对方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暗红色刺青——三瓣花，中间一点黑。
叶尘眼神一凝。这是玄阴系的标记，虽非正式弟子纹样，却是外围密探无疑。
“你是什么人？”甲厉声喝问。
那人闭着眼，沉默不语。
叶尘并未急于审问，反而退后两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他将断剑柄横放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轻敲剑脊，发出细微而稳定的“嗒、嗒”声，像是在计数。
片刻后，他开口：“你中了‘封神咒’，外人看不出来，但我能感知你识海已有裂痕。这咒法护你不真话，可每一句假话，识海便撕裂一分。等到彻底崩毁，人也就废了。”
那人眼皮微跳，仍紧闭双目。
叶尘继续敲着剑柄，声音不高：“我知道你是冲我们来的。你也清楚我们刚折损一批人，如今谁都经不起再耗。所以我不打算浪费时间。你不，我便以灵识一点点磨进去，痛楚由你自己承受。你，我只问三个问题，答完放你走。”
“不可能……”那人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你们……出不去这片山。”
“那就试试。”叶尘完，闭上双眼。
一丝极细微的灵识波动自他眉心渗出，如针尖般刺向对方识海边缘。那人身体猛地一抽，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额头瞬间冷汗涔涔。
“第一个问题。”叶尘睁眼，“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牙齿咯咯作响，竭力抗拒。可就在第三秒，他忽然喘息一声，脱口而出：“丹霞谷……西南禁地道观……密令……”
话一出口，他自己怔住，似不敢相信竟亲口了出来。
叶尘眼神微动。他刚才并未强攻，仅是试探性施压，但这人识海本因封神咒受损，意志稍松，便自行泄露了信息。
“第二个问题。”叶尘盯着他，“你监视的目标是谁？”
“一支残队……带着青铜罗盘……”那人声音发抖，“他们寻找之物……关乎仙门存亡……必须截杀或引诱至陷阱……”
屋内传来一阵低语。甲看向叶尘：“咱们手里就有罗盘。”
叶尘点头，问第三个问题：“你还接到什么命令？有没有提到下一步行动地点？”
那人剧烈喘息，嘴唇发紫：“迎…接应点在……南岭渡口……若任务失败……就点燃血鳞灯……通知主事者……”
“主事者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只知穿灰袍……左袖绣金线……”
话音未落，他突然瞪大双眼，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瘫软昏死过去。
叶尘收回灵识，缓缓起身。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青铜罗盘，指针仍在轻微震颤，尤其当听到“丹霞谷”三字时，震动最为明显。
“这罗盘认那个地方。”他。
甲皱眉：“丹霞谷？五大仙门之一？他们怎么会掺和这种事？”
“清霄剑派也有暗桩。”另一名队员低声道，“我逃命时曾听奸细提起过。”
“还有灵月阁接应。”第三人补充。
屋里一时陷入沉默。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皆有动摇。
叶尘未语，走到火堆旁坐下。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符纸，皱巴巴的，灵光几乎散尽——最后一张净火符。他捏了捏，又默默放回。
随后掏出青铜罗盘，置于地上，盘膝而坐，闭目凝神。上古灵识缓缓展开，并非推演未来，亦非破解阵法，而是感知眼前此人灵力波动的轨迹。
他发现，这人在提及“丹霞谷”时，体内灵脉有一丝异常跳动，像是本能反应，绝非伪装。而到“清霄剑派”“灵月阁”时，波动平缓，甚至略显迟疑。
“他在丹霞谷的事上没撒谎。”叶尘睁眼，“其余两个，是故意搅浑水。”
“你怎么确定？”
“灵识不会骗人。”叶尘指着罗盘，“而且这东西也不会。它是我娘留下的，与丹霞谷旧地有感应。昨夜休整时，李青山临死前过一句话——‘南方有炼丹香，像是时候闻过的那种’。他七岁就被卖到矿场，时候唯一待过的地方，就是丹霞谷外的药农村。”
甲沉默片刻：“所以……真是丹霞谷？”
“未必整个门派都坏。”叶尘站起身，“但至少，有人想让我们死，而那个人，藏在丹霞谷里。”
“可我们才几个人？赡伤，累的累，补给也不足。现在去那种地方，跟送死有什么区别？”一名队员低声道。
无人反驳。
叶尘环视众人，看着每一张脸。有的满脸血污，有的眼窝深陷，有的手臂还吊着布条。但他们全都醒着，全都望着他。
“我们本来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他，“昨夜躺在这里的时候，每个人都可能撑不过去。可我们现在还站着。敌人以为我们该烂在这片荒坡上，可我们没烂。他们怕我们查到什么，所以派人来盯，来杀，来误导。现在我们知道他们怕什么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什么大义。我只知道，张虎爱吃辣饼，王二牛左耳缺了一块，李青山托我帮他弟弟找差事，赵四海想娶卖豆腐的姑娘。他们死了，不是因为运气不好，是因为有人不想让他们活着回来。”
屋里一片寂静。
“如果我们现在回头，回清霄剑派求援，也许能活。”叶尘继续，“可等我们带人回来，证据早就没了。那个发密令的人，早就不在了。我们会被告知‘查无实据’，会被劝‘安心养伤’。然后呢？下一个死的就是我们。”
他走到昏迷的奸细身旁，蹲下，撕开其袖口内衬。里面缝着一块布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事成之后，焚于血鳞灯下。”
“他们在掩盖。”叶尘站起，“而且很急。”
甲深吸一口气：“你要去？”
“我要进去。”叶尘点头，“查清楚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如果真是丹霞谷的人干的，那我就拆了他们的招牌。如果不是，我也要揪出那个冒充他们的人。”
“我跟你去。”甲立刻。
另一个队员也站了起来：“算我一个。”
“还有我。”
一个个站起身来。连那个昨还在咳血的，也扶着墙，慢慢直起身子：“只要还走得动，我就不能落下。”
叶尘看着他们，没有一句感谢的话。他走出屋外，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插下断剑柄，面向南方。
“愿意走的，现在收拾东西。”他，“不愿去的，留下养伤，我不拦。等我们有了消息，会想办法传出来。”
没人留下。
二十分钟后，队伍整装完毕。干粮分装成包，破损的武器重新磨利，储物袋逐一清点。叶尘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奸细，将其经脉封住，修为废去，交给一名轻伤队员看管。
“等我们回来再处理。”他。
阳光已铺满山坡。风卷着灰土在空中打转。叶尘拔起断剑柄，扛在肩上，转身望向南方。
远处山影隐约可见，云雾缭绕之中，一道丹霞色的光晕浮现在际线上。
“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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