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的手指在断剑柄上停了片刻，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屏息时的微凉。南坡那道蓝光一闪即逝，却像钉子般扎进他的眼里。他没动，也没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那块泥板，用拇指抹去表面干裂的浮土。
营地里一片寂静。刚才那一连串处置赵岩的动作太过利落，如同利刃劈开浓雾，让人看清谁才是真正能掌控局面的人。此刻众人只盯着叶尘，看他低头画线，看他眯眼测算距离，看他将三根石子摆成三角阵型压在泥板边缘。
“南坡。”叶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稳有力，“结界有裂缝。”
他闭上眼，灵识悄然铺展。这不是推演未来，也不是破解禁制，而是最基础的感知——灵气流动的节奏、地脉的起伏、符阵能量的滞涩之处。他曾靠这本事在山中采药时寻到岩缝深处的灵草，如今也一样。南面斜坡地下灵脉断裂，布阵者强行引灵充能，反而留下破绽。就像绷得太紧的绳子，总有一处先断。
睁开眼时，他已在泥板上划出三条路线。第一条沿东侧岩壁贴行，隐蔽却绕远；第二条直穿中央空地，最快却暴露于敌人视线之下；第三条走南坡泥地，湿滑难行，可那里正是结界最薄弱的一环。
“选第三条。”他，手指轻敲两下泥板，“他们以为那片烂地撑不住阵法根基，就不会设重防。正因如此，反而是活路。”
没有人问为什么。上一场的混乱已经过去，此刻命悬一线，信谁都不如信眼前这个始终未乱分毫的人。
两名近战队员立刻上前，背起盾牌立于队伍前方。叶尘抬手示意暂停，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巴掌大的青铜罗盘——那是他在旧市集换来的残器，原以为只能当摆设，今早却发现指针微微偏转南向，与灵识感应的方向一致。他不多言，只将罗盘塞进领头那人手中：“走慢些，跟着它。”
一行人开始移动。脚步极轻，靴底碾过碎石时都刻意侧着脚掌。清晨的雾尚未散尽，湿气黏在衣领上，冷得发僵。越靠近南坡，地面越软，一脚踩下去泥水直冒，裤管很快糊满褐色泥浆。
叶尘走在中间，左手按着断剑柄，右手半屈胸前，随时准备打出灵诀。他的目光扫过四周山壁，那些黑影依旧静立不动，仿佛等着看他们自投罗网。他知道，对方一定有人正在暗中窥视，也许正冷笑等待他们踏入陷阱。
刚走到坡底，前方盾阵突然一顿。
“有动静。”前面的韧语。
话音未落，空中骤然炸开数道火光。三枚灵爆符从高处飞射而下，在半空爆裂成网状雷弧，轰然砸向地面。泥土翻飞，震波扑面而来。
“蹲伏！”叶尘吼得精准，就在爆炸前半息。
众人迅速伏地，盾牌交叠成顶。冲击波扫过头顶，震得耳膜嗡鸣，几块碎石砸在背上生疼。等烟尘稍散，叶尘已跃起冲向前方。他清楚这种符箓威力虽大，但充能间隔至少三息——这是唯一的窗口。
他一掌拍地，灵力顺着断裂的地脉钻入结界基座。那层光网猛地一颤，南侧边缘浮现蛛网般的裂痕。他再补一脚踹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碎石滚落，正好撞断一根埋在土里的引灵铜丝。
“冲！”
队伍立刻加速，弯腰穿过裂口。刚越过第一道封锁线，身后轰隆一声，整片山坡塌下半尺，烟尘腾起数丈高，显然是敌人启动了后备阵法。但他们已经出来了。
可还没来得及喘息，风中便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第一波追击来了——风刃阵。
三道青色弧光贴着崖壁横扫而出，呈品字形切向队伍尾部。叶尘眼角一跳，立刻喝令：“贴墙走！别散开！”
他自己抢到最前头，抽出断剑柄横扫一圈。这并非完整的剑，可灌注灵力后仍能斩断气流主脉。他看准风刃来势，一剑劈在中间那道的源头位置，灵气节点应声崩裂。其余两道失去支撑，歪斜着削掉半片岩角，坠入深谷。
“继续走！”他挥手催促。
刚往前奔出几十步，空气忽然变得滞重。灰绿色的雾从两侧林中弥漫而出，带着一股腐叶混着铁锈的气息。是毒雾。
有人下意识捂住口鼻，脚步慢了下来。
叶尘鼻翼微动。这雾含阴寒之气，纯度不高，应是低阶玄阴术法所化，用来迟滞行动、扰乱神识。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张净火符——昨夜准备应急用的，一直舍不得用。
“低头闭气。”他低声，随即咬破指尖，在符纸上抹了一道血痕，掐诀点燃。
火焰腾起瞬间，绿雾如同被牵引一般，疯狂涌向火心。不过两三息，整片毒雾便焚为灰烬，空中飘下细碎黑屑。
“快走，下一波不会等太久。”他。
果然，话音刚落，三道黑影从山梁跃下，落地时激起一圈尘浪。为首那人手持双钩，脸上画着血纹，二话不直扑叶尘咽喉。
叶尘不退反进，侧身让过钩刃，左手并指如剑点向对方腕脉。那人反应也算迅捷，急忙收手格挡，却被他顺势扣住肘关节，借力一带，整个人摔向地面。叶尘膝盖顶上其胸口，右手曲指一弹，正中咽喉软骨。
那人闷哼一声，双眼翻白，当场昏死。
另两人见状顿住脚步，眼神惊疑不定。叶尘站在倒下的身影旁，气息平稳，断剑柄重新归鞘，只淡淡一句：“还想打？”
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后撤一步，转身跃回山林。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低呼：“赢了？”
“没赢。”叶尘摇头，“这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没来。”
他抬头看，日头已爬过山脊，光线斜照在南坡残破的结界上，映出一道扭曲的光影。他们离山谷出口还有不到百丈，可越是接近，越觉压抑。敌人不可能只派这几波人马堵截，后面必定藏着更狠的布置。
“保持阵型，别松懈。”他下令，“最后这段路，谁也不许掉队。”
就在这时，前方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原本平坦的坡道裂开一道缝隙，七八根刻满符文的铁桩破土而出，顶端亮起猩红光芒。紧接着，空中浮现一张巨大的符网，层层叠叠压下，竟是要以强压方式封锁所有退路。
“是连环锁灵阵！”有人失声。
叶尘瞳孔一缩。这种阵法耗材巨大，通常只有宗门执法队才会配备，一旦激活，方圆十丈内灵气尽被抽空，连御器飞行都做不到。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铁桩插入地面的角度略有偏差，尤其是左侧第三根，明显歪了半寸。布阵之人急于求成，未及校准地基。
“有破绽。”他低声。
他迅速估算风向、光照以及敌人可能藏身的位置，然后从怀中取出最后一张疾行符，贴在自己腿上。这是保命用的，用了之后会透支体力，但现在顾不上了。
“听我号令。”他转向队员，“等我冲进去搅乱阵眼，你们立刻沿着右侧边缘往外跑。不要回头，不要恋战，活着出去才是任务。”
“那你呢？”有人问。
“我断后。”他完，不再解释。
下一瞬，他身形暴起，疾行符激发，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阵心。空中符网感应到入侵，立即降下三道雷链。他左闪右避，在最后一刻俯身滑行，堪堪从两根铁桩之间穿过，手中断剑柄猛力一撬，正中那根歪斜的桩体底部。
“咔”的一声，整根铁桩断裂，符文光芒骤灭。
整个阵法顿时一滞，能量流转出现断层。就在这三息空档，队员们抓住机会，沿着右侧边缘全力冲刺。一名队员甚至跃上崩塌的岩块，几个起落便跃出了封锁区。
叶尘正欲抽身退出，眼角余光却瞥见远处山梁上有道银光闪过——像是某种传讯法器正在启动。
他知道，这一波突围虽然成功，但敌人已经开始调动更多力量。真正的围剿，才刚刚开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被囚禁在原营地的方向，那里依旧安静，赵岩还被绑在石头上，无人理会。
然后他转身，朝着队友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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