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窗缝斜切进来,落在青铜匣的一角。那几道刻痕确实比先前亮了些,不是反光,也不是错觉,仿佛有某种东西正从深处缓缓渗出。叶尘没动,手指仍搭在桌沿,指腹压着木纹的沟壑。他听见门外守卫的脚步轻轻挪了挪,大概是等着他开口。
“不用。”他完那句,屋里便彻底安静下来。
守卫退开几步,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内只剩下风挤进门缝时带起的一缕微弱嗡鸣。叶尘盯着匣子,目光未移,呼吸也放得极缓。他知道刚才那一丝光并非偶然——这东西在回应什么。是月光?是夜气?还是他先前用灵识触碰时留下的痕迹?
他抬起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节奏如常,但落点比平时重了一分。这不是习惯,而是信号。敲罢,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去叫人。”他对门外值守的队员,“今参与交接的,全都找来,一个都不能少。现在。”
那人一怔:“这么晚了?”
“现在。”叶尘重复,声音不高,也没抬眼。
十分钟后,四个人进了屋。他们穿着寻常布衣,有的袖口还沾着药渣,显然是刚从疗伤或值守岗位被匆匆唤来的。有人提起王峰,他还在医修那边躺着,伤口已清,但毒气未净,需再敷一晚。
“他不用来。”叶尘,“你们在就校”
几人站定,无人言语。屋里的气氛不对,他们都感觉到了。叶尘从不半夜召集人,更不会在任务刚结束就重新聚头。桌上那口青铜匣静静躺着,符纸封口完好,可谁都能察觉到,它不像一件死物。
“我叫你们来,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叶尘开口,语气平静得如同在今日吃了几碗饭,“这东西,和我之前遇到过的三处地方,有关联。”
他将南谷旧庙、北岭枯井、东崖断碑的事一一出:寒风无迹、胸口如压、耳畔低语。他讲得简洁,不加修饰,也不渲染情绪,可听者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你是……这匣子,跟那些地方是一类?”
“频率一样,质感一样,连那种‘活着’的感觉都一样。”叶尘点头,“我不是猜测。我刚才又试了一次,它动了。”
“动了?”
“刻痕亮了一下。”他指向匣面,“就在刚才,月光照上来的时候。不是反光,是它自己透出来的光。”
屋里骤然安静。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另一人伸手摸了摸脖子,仿佛那里突然发紧。
“可它怎么会在这儿?”一个年轻些的队员开口,“遗迹深处,第三道门后,空荡荡的,就放着它?”
“所以它不是被藏起来的。”叶尘看着他们,“它是被留下的东西。而且,它知道有人来了。”
“你是……它在等?”
“对。”叶尘点头,“就像睡着的人翻了个身,它察觉到了我们。”
几人互相对视,眼神中浮现出一丝不安。谁也没见过能“翻身”的遗物。修仙这些年,见惯法宝发光、符箓自燃、阵法启动,但从没见过一个物件,像活物一般对外界有所反应。
“会不会是某种传承?”有人试探着问,“上古门派留下的信物?等有缘人来取?”
“不像。”叶尘摇头,“传承是为了延续,而这东西没有功法,没有印记,也没有认主机制。它只是……存在。”
“那它到底是什么?”另一人皱眉,“总不能真是个标记吧?”
话音落下,屋内忽然一静。
叶尘的眼神变了。
他看向话那人:“你什么?”
“啊?”那人一愣,“我……它是不是个标记?比如划地为界,告诉别人这儿不能进?”
叶尘没答。脑海中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撞了一下。“标记”——这个词戳中了他。上一章结尾,他曾闪过“信使”二字。如今,“标记”又浮现出来。二者不同,方向却一致。
他沉默数息,而后缓缓开口:“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这三个地方,加上这个遗迹,相隔千里,时间错开,却都有同样的气息?为什么每一次出现,都是孤零零的一点,周围没有任何建筑、阵法、守护者?”
无人应声。
“如果这不是巧合,”他继续道,“如果这是人为布置的……那这些东西,就不是遗物,而是坐标。”
“坐标?”
“对。标记点。有人在很久以前,在这片大陆上设下了几个位置。它们之间有规律,有间隔,或许构成某种阵型,或许指向某个中心。而这口匣子,就是其中之一。”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擦过瓦片的轻响。
“你是……有人在画一张图?”有韧声问。
“我不知道是谁画的。”叶尘盯着匣子,“但我知道,这张图还没完成。或者,它正在被唤醒。”
“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另一人忍不住问,“真有大阵,建座塔、立块碑不行吗?非得搞这种阴森森的东西?”
“因为不想让人发现。”叶尘,“一旦太明显,就会被破坏。可若藏得够深,只在特定条件下才显形,那就安全得多。你看这匣子,白拿在手里,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夜里,月光一照,灵识一探,它才有动静。”
“那咱们现在……岂不是已经惊动它了?”有人咽了口唾沫。
“可能早就惊动了。”叶尘没有回避,“从我们打开第三道门那一刻起,它就知道有人来了。”
屋里的空气仿佛沉了几分。
“要不……上报执事?”有人犹豫着开口,“赵执事虽然不管研究,但好歹是联盟老人,不定知道些什么。”
“不校”叶尘立刻否决,“现在报上去,只会引来一堆人围观。他们会搬走它,拆开它,甚至用强灵力试探。万一触发连锁反应,谁来负责?”
“可瞒着也不行啊。”另一人急了,“这事太大了,咱们几个角色扛不住。将来出了事,第一个查的就是我们。”
“所以我才把你们叫来。”叶尘环视一圈,“不是为了推责任,是为了统一口径。这事,现在只能我们几个知道。值守记录照常写,但关于气息、发光,以及我的判断,一个字都不能提。”
“可……”
“听我完。”他声音低了一分,“我不是要你们背锅。我是要你们明白,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问题。我们现在不了解它,就不该轻举妄动。上报不是解决,是转移风险。而转移风险,往往意味着失控。”
几人沉默。
他们并非未经世事。跟着叶尘走过三次险境,两次靠他提前识破陷阱逃出生,一次靠他逆向推演反杀追兵。他们清楚,这人不废话,更不会危言耸听。
“那……接下来怎么办?”有人问。
“继续观察。”叶尘,“两人一组,轮班守夜。不要离太近,也不要单独行动。记录温度、光线、周围灵气波动,尤其是月升月落前后。若它再亮,或有其他变化,立刻通知我,不准擅自处理。”
“要是……它突然炸了呢?”有人半开玩笑地。
“那就跑。”叶尘面不改色,“但我怀疑它不会炸。它若想伤人,早在遗迹里就动手了。它现在只是……在呼吸。”
这句话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人这可能是上古禁术的锚点,有人猜是某种沉睡存在的感官延伸,还有人提出,会不会是某位大能死后,魂魄碎片被封于各地,形成共鸣网络。
叶尘听着,没有打断。他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打:一下,停顿,再两下。思绪在这些法间穿孝筛选、拼接。每一个看似荒诞的猜测,或许都藏着一丝真实的影子。
直到有人冒出一句:“你……它会不会是在找人?”
叶尘的手指顿住了。
“找人?”旁边人笑了一声,“找谁?失散多年的兄弟?”
“我不是开玩笑。”那人正色道,“你想啊,它能感应灵识,能回应月光,明它有目标。但它不攻击,也不逃,就待着。像在等什么。会不会……它在等那个把它放在这里的人回来?”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叶尘缓缓抬头,看向话那人。
他没有回答,但眼神已然改变。
他忽然想起上古灵识传承中一段模糊的记忆碎片——不是文字,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大地深处,有东西在轻轻震动,像是心跳,又像是钟摆,在等待一个信号。
他低头看向青铜匣。
月光依旧照在那几道刻痕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
那光,不是均匀的。
它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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