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轻轻拂过废墟，卷起一地灰烬。叶尘没有回头，脚步却比先前慢了许多。每走一步，胸口便如刀割般疼痛，头脑也一阵阵胀闷，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拉扯着神经。
刚踏出废墟边缘，一道人影便急匆匆奔来。是药无尘，他扶着药篓，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他一句话未，只抬起手，掌心托着一颗泛着微光的丹丸。
“最后一颗‘归元续脉丹’。”他的声音沙哑至极，“我拼了半条命才炼出来。你若敢现在倒下，别指望我再为你炼第二颗。”
叶尘看了他一眼，接过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一股暖流在体内缓缓化开，如同久旱的大地终于迎来甘霖。他轻轻点头，未曾道谢。药无尘却笑了，倚着药篓喘息：“总算……没白忙活。”
陆明渊从后方走来，肩上还带着打斗留下的伤痕。他站到叶尘身旁，望向远处——玄城的灯火已然点亮，街道上人影穿梭，彩旗飘扬，整座城池仿佛都在庆祝这个特殊的夜晚。
“他们在等你。”陆明渊低声道，“不是等一个胜利者，而是等一个能让他们挺直脊梁的人。”
叶尘沉默不语，只是抬眼望去。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台，五色旗帜环绕，枢令的残片被供奉于正中，旁侧还摆放着夜无殇的银色面具碎片。人群欢呼如潮，声浪滚滚而来，可他却觉得那些声音遥远得几乎听不见。
他迈步向前，脚步依旧沉重，却不再迟疑。
五大仙门的掌门已立于高台之上。清霄剑派掌门举起玉册，朗声宣布：“叶尘破阴谋、斩首脑、毁阵核，平乱首功！今日授‘枢令’，统辖战后秩序，以正道为纲！”
台下万人齐呼其名。
叶尘立于台下，并未跪拜，仅抱拳行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令可碎，道不灭。今日之功，属于所有为正道牺牲之人。”
全场骤然寂静。
片刻之后，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他并未登台受勋，只让陆明渊代为接过那枚新铸的枢令。当有人捧来象征权位的玄金披风时，他摆了摆手，转身递给了陆明渊。陆明渊未多言语，默默披上，退至他身后半步之处。
庆功宴开启。灵酒斟满玉杯，乐声悠扬，各派弟子列队献舞，烟火腾空而起，在夜幕中绽出“正道永昌”四个大字。孩童提着纸扎灯笼奔跑嬉戏，老人含笑鼓掌，仿佛千年的黑暗已然终结，光明终于归来。
可叶尘立于高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掌心。他的灵识悄然扫过全场——并非出于防备，而是多年征战养成的习惯。
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空气中浮现出极细微的灵气波动，似某种力量消散后的余韵，若有若无。他凝神细察，发现源头竟来自展台——那堆夜无殇的面具碎片周围，灵气正缓缓流转，形成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型旋危
他微微眯眼，随即放松下来。这并非敌意，更像是魂核崩解后残留的执念，如同钟声散尽前的最后一缕回响。虽暂无危害，却不该存在。
他正欲移开视线，忽然察觉人群一侧起了轻微骚动。
一条由灵月阁弟子护出的径缓缓展开，众人纷纷安静，目光齐齐投去。
苏璃走了出来。
她身着一袭素白长裙，身形清瘦，眉心的血莲印记黯淡无光，宛如被水洗褪的红颜料。十年冰封令她失了血色，步履略显虚浮，但她走得极为沉稳。
她在距叶尘十步之处停下。
两人之间，是喧闹的人群，是绚烂的烟火，是无数双注视的眼睛。
叶尘没有上前。他只是脱下外袍，轻轻搭在身旁的石椅上，而后退开半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
苏璃望着那件玄色长袍，又抬眼看向他。指尖微微颤抖，似想抬手，又怕触碰了什么。
风过处，她发间别着的一朵白玉兰轻轻摇曳。
“我……”她开口，声音轻柔却清晰，“等到了。”
叶尘望着她，点头回应：“我亦未负。”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甚至连靠近都未曾。可那一刻，整个广场仿佛静止。连烟火炸裂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药无尘坐在角落的药篓旁，望着这一幕，嘴角微扬，低声嘀咕：“傻孩子……等了十年，就了这么一句？”
陆明渊站在叶尘身后，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不看苏璃，也不看人群，而是紧盯远处城墙的一角。
那里，一缕极淡的黑雾正从砖缝中渗出，如呼吸般忽隐忽现。只一瞬，便被烟火的光芒吞没。
叶尘的目光也掠了过去。
他眉头微皱，手指在掌心轻轻一划——这是他动用灵识前的习惯动作。
那黑雾的轨迹，竟与面具碎片周围的灵气旋涡，有几分相似。
他未声张，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半块残令。令印边缘尚沾着干涸的血迹，裂缝深处，似有极其微弱的光芒闪动。
就在此时，一名灵月阁弟子快步来到苏璃身边，低声禀报几句。苏璃轻轻点头，转身准备离去。
临行前，她回眸望了叶尘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
目光交汇，短暂，却深如渊海。
苏璃被护送入偏殿，身影隐没于灯火深处。
叶尘仍立于广场中央，黑色长袍在风中轻轻扬起。人群的欢呼再度响起，庆功的酒坛被一一开启，酒香随夜风弥漫。
陆明渊走近，低声问：“你在看什么？”
叶尘未答。他的视线牢牢锁住城墙那道砖缝。
那里的黑雾，又出现了。
比方才更浓了些。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残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又一波烟火冲上夜空，照亮整座城池。
就在光芒最盛的一刻，那道黑雾悄然滑落墙面，贴着地面蔓延，如一条无声的蛇，朝着展台上的面具碎片，缓缓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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