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四月，辽东。
残冬的最后一丝寒意仍在负隅顽抗，但冰雪已悄然消融。大地不再是铁板一块的洁白，而是露出了斑驳的深褐色冻土。雪水混合着泥浆，在丘陵沟壑间肆意横流，道路变得泥泞不堪，车马难校对于依赖骑兵和传统步兵的军队而言，这是个令人头疼的季节。然而，对于蓄谋已久、装备精良且准备充分的淮军而言，这却是一个绝佳的、出其不意的进攻窗口！
襄平城，太守府。
气氛比室外的料峭春寒更加冰冷。
公孙康将手中那份加急军报狠狠掼在地上，帛书散开，上面刺目的字迹映入堂中每一个饶眼帘。
“安旭贼子，亲率大军万余，出平郭，沿梁水（今太子河）北上，连破新昌、安市，兵锋直指辽队城！其部装备精良，多携前所未见之巨炮，攻城拔寨势如破竹！”
“东南急报！原辽东属国都尉牵招，率叛军万余，裹挟乐浪秽貊、沃沮等蛮兵数千，自西安平（今丹东附近）西进，已破武次、番汗，正向我襄平东南侧后迂回！”
“平郭港口，淮军水师船队络绎不绝，运送兵员粮械，近日更有巨舰数艘卸下大批武器与未曾见过的特殊辎重......”
一条条噩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公孙康和其麾下文武的心头。
他们预想过与安旭的冲突，甚至已与高句丽国王伊夷模遣使密谋，约定五月春暖花开、道路干硬后，合兵一处，一举拔除平郭这根钉子，将淮军势力彻底逐出辽东。
为此，公孙康甚至默许了高句丽对一些边境部落的蚕食，并加大了与对方的互市，以维系表面和睦。
他们算准了安旭兵力不足战线漫长，补给依赖海路，冬季方过必然以守为主，绝无主动进攻之力。他们也密切关注着西面曹洪在渔阳的五万大军，那是悬在安旭头顶的利剑，亦是公孙康自以为是的底气之一。
但安旭怎敢在曹军虎视眈眈下，倾巢来攻？
他不知道，为了此次行动，东莱水师正在渤海郡四处登陆袭扰曹军后勤，曹洪正率兵与源源不断的“海贼”纠缠，根本无暇顾及辽东。
而安旭就挑了这个公孙康认为最不可能、也最难受的季节。
“疯子！这个安旭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公孙康脸色铁青，在堂中来回疾走，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寒风。
“道路泥泞至此，粮车难行，他凭什么敢远离海岸深入我腹地？那些蛮子（指乐浪仆从军）又怎么会甘心听他驱使？牵招！牵招这个背主之徒！”
谋主凉茂捡起军报，仔细再看眉头紧锁：“将军，情报有误，大误！安旭所部，绝不止万余。观其分兵两路，主力北上偏师迂回，又能分兵守御沿海诸城、维持海运，其总兵力恐不下三万！”
“且其军中必有能工巧匠，所携巨炮闻所未闻，能发百斤巨石摧垮城墙，此非寻常军械。难道是淮南援军已至？”
“淮南援军？”公孙康脚步一顿，眼中闪过惊疑，“曹操、袁耀对峙于淮，自身难保，焉有余力支援辽东？”
“将军，袁耀用兵，向来诡诈不可以常理度之。”
凉茂沉声道：“去岁其便能遣安旭跨海而来，今岁再送援军，亦非不可能。且观安旭用兵，果断狠辣直取我要害，必是蓄谋已久绝非仓促行事。其选择此季出兵，正是看准我粮草青黄不接，道路泥泞不利我军骑兵驰骋，而彼依仗器械之利反可削弱我之地利。”
公孙康心头一沉。
凉茂的分析，戳破了他最后一丝侥幸。安旭不是疯了，是算计得太精！辽东去岁收成本就一般，又经过去冬安置流民、备战，仓廪本就不丰。春耕在即，存粮既要供应军队，又要备作种子，还要安抚地方，正是最为吃紧的时候。安旭选此时来攻，无异于掐住了他的咽喉！
“报！”又有斥候连滚爬入，“禀将军，辽队城失守！守将杨祚战死，淮军使用我们没见过的一种投石车，几下便砸开了城门。破城后，分发粮仓于民，公布分田政策。宣称只诛首恶，不扰百姓，不少逃回襄平的百姓现在正四处宣扬淮军分田政策，城中.......城中已有不稳之象！”
“什么？！”公孙康勃然大怒，“杨祚误我！辽队乃襄平东南屏障有近五千守军，如何一日即失？那些巨炮，真有如此威力？”
斥候面如土色：“回主公，淮军巨炮立于城外二里，发石如雨，城楼女墙顷刻崩摧。又有一种可喷火吐烟之怪车，逼近城墙守军睁目如盲，咳嗽不止。随后淮军便有敢死之士以铁锥凿墙，墙体松动再以巨炮轰击，城墙便塌了......”
“杨将军欲出城逆战，被敌军强弩攒射，死于乱军之中......”
堂中一片死寂，二里外发石摧城？喷火怪车？这都是闻所未闻的战法。
公孙康麾下将领，包括大将柳毅、韩起等，皆面露骇然。他们赖以坚守的城墙，在对方这种恐怖的器械面前，似乎变得不堪一击。
“将军，当务之急，是集中兵力，击破安旭主力！”大将柳毅出列抱拳道。
“安旭挟新胜之威，又得诡异器械，若任其兵临城下，借器械之利狂攻襄平，后果不堪设想。末将愿率精兵出城与其野战决胜！我辽东儿郎野战岂惧南人？”
“不可！”凉茂急道。
“安旭敢远离海岸深入必有所恃，其器械之利于野战恐怕亦有奇效。且其分兵两路，牵招偏师威胁我侧后，若主力尽出襄平空虚或被其乘虚而入！”
“为今之计，当固守襄平，消耗其锐气，同时急令各地守军来援，更需速派使者，催促高句丽依约出兵，攻其平郭根本！再向曹洪将军求救，请其东进，威胁安旭后路！”
“如此，四面合围，安旭孤军深入，必败！”
“固守？粮草何来？”公孙康咬牙道，“城中存粮，供四万军民用度，不过月余。安旭儿分粮于民，收买人心，各地坞堡豪强见其势大，难免首鼠两端。若固守待援，月内高句丽、曹洪兵马未至，我军先饿垮了！”
“况且，岂能让敌寇在我辽东腹地肆虐，毁我田庄，掠我民户？此消彼长，我军心士气何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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