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文！”曹操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瞬间压住了一切嘈杂。
曹彰闭嘴，但依旧跪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
曹操缓缓转身，面向百官，他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所过之处无人敢直视。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孔融身上。
“孔大夫。”曹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弹劾之事我已知晓，账册我也看了。”
他顿了顿，殿中落针可闻。
“涉案者，该查，该罚。”曹操一字一句。“但如何查如何罚，需依法度需合情理。今日朝会不是刑堂，不是会审，陛下在此百官在幢议的是国事。”
曹操的意思很简单，不是不查是“依法依理”地查。不是不罚，是“合情合理”地罚。但什么是理？什么是法？恐怕便是他曹操的算......
孔融张了张嘴还想什么，但看到曹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究没敢再开口，他退回队列脸色有些灰败。
“丞相此言恰如其分......”话的是太傅、录尚书事伏完。
他是伏皇后的父亲，当今国丈，刘协亲奉的太傅。这个太傅为“上公”之一，地位更在“三公”之上。曹操将三公废止，归权为丞相，而这个太傅他却是废不掉。原因无他，因为这个太傅的意思便是皇帝的老师，名义上是全国文臣的最高楷模，尊荣无比。
而后边“录尚书事”的加衔意思则是“辅佐陛下、咨询尚书”。这个加衔赋予了伏完超越“帝师”的礼仪角色，可以实际介入朝廷政治。
“丞相乃社稷柱石，下楷模，行事自当为万民表率。既立志肃清朝野，则虽亲族犯法亦不可枉纵。唯如此，方能令法令畅通，奸邪震慑。公私之辨，正在于此......”
这话的极为隐晦，虽然表面吹捧，却是实实在在将曹操放在火上烤。
曹操捻须不语，时机还未到，他还要等，等一个人跳出来。
“太傅所言极是！”话的是原太尉、现在的太常杨彪。曹操做了丞相便废了三公之职，杨彪也被改任太常。
杨彪字文先，出身于弘农杨氏，这个家族是东汉顶级门阀！（杨震、杨秉、杨赐、杨彪皆位至三公）弘农杨氏下闻名，但不像袁氏他们极其忠于汉室朝廷，杨彪甚至还参加了八年前的衣带诏之事。
衣带诏后，除了逃亡在外之人，参与者都被曹操处死。唯独这个杨彪，由于声望实在太高，即便是曹操权倾朝野亦是不敢动他分毫，可见其地位如何！
曹操面露微笑，他等的便是这个人跳出来！
“法度乃国之基石，丞相深明此理。今有奸佞之事，无论其出于何人之门，皆当依律严惩。丞相若欲刷新吏治、以正视听，则秉公处置，方为至高之大义！”杨彪语气平静，但的却是诛心之语。
“朝廷纲纪，下共遵，岂可因私而废？丞相素以公正明察着称，值此整肃朝纲之际，正宜昭示下：法度之前，亲疏同刑。此方为大义灭亲，以固国本！”
殿中重归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里，有了不同的意味。
曹氏宗亲、元从旧部，一个个对杨彪怒目而视。而清流官员、颍川士族，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
曹操却冷哼一声道：“杨太常的冠冕堂皇，但下边做的却是蝇营狗苟之事，真叫人可发一笑。”
他挥了挥手，许都令满宠便转身下陵，不一会便将一个五花大绑的壮汉从下边拉了上来。
海霸王，王六丁！
“陛下，此人便是四海寨海霸王王六丁，今被臧霸所擒，他为了立功赎罪有话要。”曹操微笑道。
众人目光立刻盯上了被捆绑的大汉，而伏完、杨彪却感觉事情不妙。
“王六丁，将你如何与杨彪和袁耀勾结，倒卖物资谋取暴利之事出来！”满宠高声道。
“慢！”龙椅上的刘协已经坐不住了，现在他已经能明白曹操的意图。曹操是要趁此机会除掉朝廷中的政敌，而目标就是杨彪！
“曹丞相所言极是......”
少年的声音清澈，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御阶之上。皇帝已经很久没有在朝会上主动发言了。
刘协挥了挥手，指着地上的王六丁对满宠道:“此人面目凶恶，朕十分不喜，先带先去吧。”
满宠看了看曹操，曹操微微点头，满宠这才将王六丁又拉了出去。
刘协站起身，珠玉垂旒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殿中百官。阳光终于冲破云层，从高高的窗棂射入，照在他身上在御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走私案要查，海防事要整。”刘协缓缓道。“但朕以为，乱世多年民生多艰，有些事或有不得已之苦衷，有些人或是一时糊涂......”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昨夜，朕草拟了一道诏书。”刘协的目光扫过殿中，在那些面色惨白的涉事者脸上稍作停留。
“朕决定特赦此事，下不为例。”
朝堂上众人皆惊，就连曹操也目光闪烁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看向下方站立的荀彧，而对方却一直低着头毫无表示。昨晚曹操便收到了荀彧进宫的奏报，只是不知道荀彧到底给刘协出来什么主意，如今方大白于下。
好一招以退为进......
“凡涉走私案者，首恶出外，无论官民无论涉案深浅，一律赦免其罪。”刘协的声音提高。
“但参与走私者，需在三月内将所获不当之利，加倍罚没，充作海防整饬之用。逾期不缴或隐瞒不报者，严惩不贷。”
刘协看向下首的曹操道：“丞相以为如何？”
殿中哗然！
曹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程昱身体一震，握笏板的手背青筋暴起。夏侯散曹真等涉事的年轻将领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虽然要罚钱，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也算是平安过关！
而清流官员那边则是一片愤怒的低语。
孔融再次出列：“陛下！此例一开法度何存？若如此罪责都可特赦，将来还有人敬畏国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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