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曹操身体微微前倾。
“丞相请看账册。”司马懿翻开其中一页。
“建安九年十月，四海寨从辽东运石墨三千斤至东莱。同期，淮南武备局开始量产‘破甲锥’，此箭镞需用石墨淬火。建安十一年三月，四海寨运淮南铁器五千斤至辽东。同期，公孙康军中开始出现制式与淮南相似的刀剑。”
他又翻一页：“最重要的是，四海寨覆灭前，最后一批货是运往琅琊郡的连云岛，自去年起这里就被淮军东莱水师占据。四海寨的货为什么要越淮军控制的港口？只有一个解释：四海寨本就是袁耀在北方培植的势力，所谓走私，实为淮南向辽东、青州渗透的通道。”
曹操盯着账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司马懿这番措辞便是将所有的黑锅一股脑的丢给了袁耀，操作起来倒是可校
“证据呢？”曹操低声问道。
“海霸王王六丁还活着。”司马懿回答。
“臧霸将军将他押回许都，正在路上。只要稍加引导，他会出丞相想听的话。”
“比如？”曹操捻须追问。
“比如，他本是淮南淬剑庄出身，受袁耀之命北上组建四海寨。比如，这些年走私所得，大半流入淮南。比如，四海寨的覆灭，是因为他和袁耀分赃不均，袁耀欲灭口，他不得已才向朝廷投诚。”
司马懿的语气毫无波澜，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至于那些账册上的人名，各位公子，只是被袁耀蒙骗的买家，并不知货源来历。”
曹操微眯双眼，一股寒芒射向面前的司马懿，司马懿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慌，但马上便被他抑制住随后重新缓缓低头。
曹操微笑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司马懿来丞相府一年，一直很低调做事稳妥但不出挑，曹操甚至没怎么注意过他。直到今晚，他让府中属官各自呈应对走私案的策略，只有司马懿的条陈让他眼前一亮。
“此计甚毒......”曹操似笑非笑。
“乱世用重典，危局需狠眨”司马懿垂下眼睑不敢与曹操对视。
“何况，此计有三利。”
“来听听......”曹操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司马懿。
司马懿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但语气依然十分平稳。
“一利，转移矛盾。将朝野对丞相之子、部将之子的指责，转向对国贼袁耀的声讨。二利，整合人心，涉事众人感激丞相庇护，必更效死力。三利……”
司马懿顿了顿：“为丞相南征造势！”
“南征？”曹操面露微笑，不置可否。
“是！”司马懿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话已经到这个地步，他也无路可退。今日不能只给曹操留下一个善于攻心，善于阴谋诡计、狠毒之饶印象，更要让曹操知晓他胸中的沟壑！
“走私案爆出，朝野震动。若处理不当，则人心涣散，南征之事必受影响。但若将矛头指向袁耀，则此事反成南征的契机。淮南国贼如此嚣张，竟将手伸到许都和朝廷，伸到丞相府中！若不讨伐，国将不国！”
曹操依然面无表情，甚至连点头都未曾。
司马懿看不出曹操心中所想便只能冒险继续道：“而既然要南征，侧翼必须稳固。徐州琅琊郡，地接青、徐，控扼淮北。淮军东莱水师占据连云岛，如一把匕首抵在青州咽喉。此次四海寨覆灭，货船最后的目的地就是连云岛这正是用兵的理由。”
“以剿灭海贼余孽、收复连云岛为名，派一支偏师东进琅琊。一则可试探淮南在沿海的虚实，二则可清除侧翼威胁，三则可练兵备战。”
“若胜，则鼓舞士气，为南征开个好头；若败......也不过剿匪受挫，无损大局.....”
曹操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淡淡的看着司马懿，这让司马懿如坐针毡。
过了良久曹操才问道：“你建议派谁去？”
“就派臧霸去！”司马懿毫不犹豫。
“他是青州刺史，剿灭四海寨的主将，对沿海局势最熟自当义不容辞。而且......他本身就是泰山贼出身，并非丞相嫡系，即便失败也无损大局。”
曹操却不回答，而是捻须突然笑道：“仲达，你今年二十有八？”
司马懿不知曹操为何突然问起他的年纪，于是急忙低头应是。
“在府中任文学掾，真委屈你了......”曹操似笑非笑。
司马懿急忙再次俯身叩首，这话的意思并不简单，曹操对他恐怕已经起了戒心。司马懿可是曹操威逼而来，在丞相府蛰伏这么多年才能不显。今他一鸣惊人，必然会被曹操怀疑有所企图。
司马懿确实有所图，这些年他一再请辞都被曹操驳回，如今已经认了命，决定为曹氏效力，所以才有了今日之事。
曹操想了想提笔写下一道手令道：“即日起，迁你为丞相府东曹属加参军事，青州剿匪之事，便由你参赞军机！”
司马懿长出一口气，随后深深拜下：“谢丞相提拔，臣必竭尽全力。”
“去吧，明日，我要看到完整的方略。”曹操淡然道。
“诺！”司马懿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廊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曹操坐回案前，看着那道任命手令，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司马懿的计策很好，几乎完美。但正是这种完美，让他隐隐不安。这个年轻人太聪明，太懂得人心，太知道如何用最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而且这人善于隐忍，居然能在他眼皮下蛰伏这么多年，是心思深沉之辈，以后恐怕要多加提防。
在曹操身边，惊才绝艳之人很多。但让曹操最为不喜的便是司马懿这种，既聪明又善于隐忍之人，而且毫无道德包袱之人，这也是他不喜曹丕为饶原因之一。
曹操想起了荀彧，文若也有这般才智，但文若心中有坚持、有道义、有那条绝不可逾越的线。再如程昱，他虽然用计狠毒，却为人直率不善隐藏。郭嘉更是纵奇才，却放荡不羁心怀坦荡，即便是毒计也会站在光明之处用出。而荀攸行的却多是堂堂正正之谋，从不做蝇营狗苟之事！
而这个司马懿......曹操看不透他的线在哪里。
或许，他根本没有线。
窗外风雪更急。曹操揉了揉眉心，将那些思绪压下。乱世之中，人才难得，能用则用。
至于以后......那就以后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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