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书房里烛火将尽。
裴若舒的指尖在晏寒征太阳穴上停了片刻,能感觉到他绷紧的额角肌肉渐渐松弛。
她收回手,正要起身唤人添灯油,却被他反手握住手腕。
“别忙。”晏寒征仍闭着眼,声音带着倦意,“再坐会儿。”
裴若舒便在他身后侧坐下,任由他握着腕子,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冠。
烛光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融成一团暖昧的墨色。
“王爷今日在朝上可还顺利?”她轻声问。
这是回京后养成的习惯,他下朝归府,总要同她朝中动向,她也总能从那些看似寻常的政务里,剥出蛛丝马迹。
晏寒征“嗯”了一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上那道浅疤,是江南时被药炉烫的,如今已淡得快看不见。
“没什么大事。倒是户部递了折子,江南冬粮的调拨已毕,各州府都报平安。”他顿了顿,睁开眼,侧头看她,“你让沈毅盯着的庐州制药坊,可有消息?”
到正事,裴若舒神色敛了敛:“昨日刚收到信。坊里大体安稳,药制得顺,灾民领了药也都好。只是……”她顿了顿,“李管事那边,确有蹊跷。”
“。”
“他上个月从黑市进了批陈年艾叶,以次充好,混进新艾里。量不算大,但若持续为之,积少成多。”裴若舒声音很静,“更奇的是,他进这批陈艾的银钱,走的是私账,可出货的账目,却做得衣无缝,与明账对得严丝合缝。若非安国公告知,我们的人一时半会还真查不出来。”
晏寒征眼神冷下来:“谁在替他做账?”
“账房姓孙,是李管事的远房表亲,跟了他十几年。但这账做得太漂亮,不像个普通账房的手笔。”裴若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临摹的账目片段,“王爷看这里,出入库的损耗,永远卡在朝廷允许的‘一成’上,分毫不差。可实际损耗,据我们的人暗中清点,至少有三成。多出的两成,进了李管事的口袋。”
晏寒征扫了一眼那账目,嗤笑:“贪心不足蛇吞象。既贪了,为何不把账做圆?留这么明显的破绽,是觉得本王查不到。”他顿了顿,“还是故意留着,等谁来查?”
“妾身也疑心这点。”裴若舒将纸凑到将熄的烛火上,看它蜷曲成灰,“李管事在江南多年,不是蠢人。他敢这么明目张胆,要么是觉得高皇帝远,要么是背后有人,让他有恃无恐。”
“三皇子?”晏寒征挑眉。
“未必。”裴若舒摇头,“三皇子若要下手,该冲着制药方子来,不会在区区艾叶上做文章。这手法太家子气。”她沉吟,“倒像是有人想借李管事的手,在坊里埋个引子,等将来事发,好将‘监管不力、纵容贪墨’的罪名,扣在王爷头上。”
“借刀杀人。”晏寒征冷笑,“那这握刀的手,是李管事背后的人,还是那个疆素心’的女工?”他看向裴若舒。
裴若舒心头微动。
是丁,安国公的信里特意提了“素心”。
一个来历不明、却能在短短一月内接近药库核心的女子,太扎眼了。
“沈毅还在查她的底细。”裴若舒道,“但有一事蹊跷,‘素心’每夜记录的药材数目,与李管事的暗账对不上。她在暗中查李管事。”
晏寒征眯起眼:“黑吃黑?还是她在替真正的主子,清理不听话的狗?”
“都有可能。”裴若舒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是她回京后整理的,江南各州府官员、商贾、乃至地头蛇的脉络图。她翻到庐州那页,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李管事的靠山,是庐州通判赵文焕。而赵文焕,是三皇子门人。”
晏寒征走过来,与她并肩看向那页密密麻麻的关系网:“所以,李管事贪墨,赵文焕必知情。甚至可能就是赵文焕授意,让李管事在坊里做手脚,等将来事发,好攀咬我们。”
“可若真如此,”裴若舒蹙眉,“三皇子为何要自断臂膀?赵文焕是他的人,李管事是赵文焕的人。动了制药坊,等于动了三皇子自己的棋子。”
“除非……”晏寒征盯着那个“素心”的名字,“这个‘素心’,不是三皇子的人。她在查李管事,或许是为了抓住赵文焕的把柄,进而……威胁三皇子。”
裴若舒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想用李管事这颗棋子,将三皇子也拖下水?”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晏寒征合上册子,眼神幽深,“好一招连环计。一石三鸟,既坑了我们,又拿捏了三皇子,还能搅浑江南这潭水。”
窗外传来打更声,四更了。
夜风骤急,卷得窗纸哗啦作响。
裴若舒走到窗边,想关窗,却见庭中那棵老银杏在风里狂舞,金黄的叶子簌簌而落,像下着一场金色的雨。
“要变了。”她轻声道。
晏寒征走到她身后,将大氅披在她肩上,手臂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抵着她发顶:“怕么?”
“不怕。”裴若舒靠进他怀里,隔着衣料感受他沉稳的心跳,“只是觉得这京城的风,比江南的洪水还难防。”
“洪水有形,人心无形。”晏寒征收紧手臂,“但再难防,也有防的法子。”他顿了顿,“那个‘素心’,让沈毅别惊动,继续盯着。李管事那边,也先按兵不动。等他们动。”
“王爷要等什么?”
“等他们忍不住,自己跳出来。”晏寒征的声音在夜色里冷如铁石,“等他们以为得逞,等那批掺了陈艾的药发出去,等吃死了人。”
裴若舒浑身一僵,猛地转身:“王爷!那可是人命!”
“我知道。”晏寒征握住她的肩,目光沉沉,“所以我们要赶在药发出去前,截住。但截,不能明着截。要让他们以为成了,要让背后的人露出马脚,然后……”他眼底寒光一闪,“连根拔起。”
裴若舒明白了。这是要拿那批问题药当饵,钓出背后的大鱼。
可这饵,是无数灾民的性命。
“放心。”晏寒征看出她的顾虑,低声道,“我已让玄影调了批新药,暗中运往庐州。等那批问题药一出库,我们的人就换。神不知,鬼不觉。”
裴若舒这才松口气,随即又蹙眉:“可李管事若发现药被换了。”
“发现不了。”晏寒征道,“陈艾与新艾,外观相似,药效却差地别。等吃出问题,至少是半月后。那时,我们该收网了。”
好精密的算计。
裴若舒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想起在江南时,他也是这般步步为营,将一场灭顶之灾化解于无形。
这个男人,在沙场是横扫千军的帅,在朝堂是算无遗策的棋手。
“王爷,”她伸手,指尖抚过他微蹙的眉心,“这些事,本该是妾身为王爷分忧的。”
“你已在分忧了。”晏寒征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没有你,我查不到李管事,更揪不出‘素心’。裴若舒,你是我最好的谋士,最好的……”他顿了顿,没完,只将她搂得更紧。
最好的什么?妻子?盟友?伴侣?或许都是。
裴若舒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深秋的寒夜,也没那么冷了。
五更,东方泛起鱼肚白。
晏寒征该起身准备早朝了。
裴若舒伺候他更衣,系玉带时,他忽然道:“今日太后召你入宫话?”
“嗯,是得了些上好的血燕,让妾身去尝尝。”裴若舒为他正了正冠缨。
“太后喜欢你,是好事。”晏寒征低头看她,“但宫里人多眼杂,话留三分。尤其是莫要提庐州的事。”
“妾身晓得。”裴若舒替他披上朝服外氅,指尖拂过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皱褶,“王爷在朝上,也当心。”
“知道。”晏寒征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出书房。晨光里,他玄色朝服的背影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入渐亮的色。
裴若舒立在廊下,目送他离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才转身回房。豆蔻已备好热水,伺候她梳洗。
“姐今日入宫,穿哪身衣裳?”豆蔻打开衣箱。
裴若舒想了想:“那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罢。太后不喜艳丽。”她顿了顿,“把那支九尾凤钗也带上。”
“那可是陛下新赐的,姐平日都舍不得戴。”
“今日该戴了。”裴若舒对镜理了理发鬓,镜中人眉眼沉静,眼底却藏着锋锐,“有些人,该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恩宠正隆’。”
豆蔻似懂非懂,依言去取衣裳头面。
裴若舒对镜描眉,指尖稳得像执笔批公文。
庐州,素心,李管事,三皇子,还有那不知藏在何处的执棋之手,这一局,越来越有趣了。
而她裴若舒,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是执子的人。
镜中,她缓缓勾起唇角。
那笑温婉依旧,眼底却淬着寒星般的光。
温情脉脉的日常下,暗夜藏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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