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传到平津王府时,裴若舒正在药房分拣药材。
豆蔻捧着明黄卷轴跌跌撞撞冲进来,话音未落,裴若舒已净手跪接。
当听到“准平津王妃随行协理”九字时,她叩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不是恐惧,是尘埃落定的松快。
书房里,晏寒征刚砸邻三个茶杯。
碎瓷溅到玄影脚边,这位见惯生死的第一侍卫竟后退了半步。
他从未见王爷如此失态,不是怒,是某种近乎恐慌的暴戾。
“她不能去。”晏寒征盯着地上那道被剑劈裂的青砖缝,声音哑得像生了锈,“江南现在是什么地方?瘟疫一起,尸体堆得比城墙高!那些饿疯聊灾民,连亲生孩子都能易子而食!她……”
“王爷,”裴若舒的声音自门外传来,平静得像在今日气,“药备好了。”
她推门而入,一身素青棉布衣裙,发间只簪了根乌木簪,腕上缠着个蓝布包,里面是刚配好的防疫药囊。
这副打扮,与王府的雕梁画栋格格不入,倒像是要出远门的医女。
晏寒征猛地转身,赤红的眼盯着她:“你早就打算好了?”
“是。”裴若舒对满室狼藉视若无睹,将药包放在案上,“从知道水患那夜就打算好了。”她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眸中映出两簇冷焰,“王爷,您以为把我留在京城就安全了?二皇子虽倒,可他背后那些人还在。叶清菡若真在江南,她恨我入骨。我留在京城,才是真正的活靶子。”
“那也比去疫区强!”
“疫区至少危险在明处。”裴若舒走近,仰头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气势却分毫不让,“京城这些人,杀人用的是软刀子。下毒、构陷、流言……王爷在时他们尚敢在婚宴上行刺,王爷若南下数月,您猜他们会对我、对裴家、对沈家做什么?”
晏寒征喉结滚动,被她问住了。他当然知道京城是虎狼窝,可江南那是阿鼻地狱。
“我会医术。”裴若舒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他心上,“前世我在那场瘟疫里活了下来,知道怎么防,怎么治。我还记得几个治霍乱有效的偏方,是当年一个老军医死前告诉我的。王爷,您带去的太医再好,能有我了解这场瘟疫吗?”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前世”二字。
晏寒征瞳孔骤缩,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他想起婚宴那夜她精准刺向刺客死穴的手法,想起她那些未卜先知的布置,想起她偶尔午夜惊醒时眼底深不见底的恐惧,原来,那些都是真的。
“还有,”裴若舒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大的骨牌,正面刻蝎,背面刻“三”,“这是今早文先生从扬州加急送来的。
在收购大蒜石灰的那批人里,发现有人持此物。这是‘三皇子府’暗卫的标记。”
满室死寂。玄影骇然抬头:“三皇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裴若舒将骨牌放在案上,“二皇子倒了,有人想趁机接手他在江南的势力。王爷此去,要对付的不只是灾、贪官、乱民,还迎…新的黄雀。”
晏寒征盯着那枚骨牌,忽然低低笑起来。
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瘻人,笑着笑着,他一把将裴若舒拽进怀里,手臂箍得她骨头生疼。
“裴若舒,”他贴着她耳畔,热气烫得她耳根发麻,“你真是本王这辈子最大的劫数。”
“那王爷渡不渡这个劫?”她在他怀中闷声问。
“渡。”他只一字,松开她,转身对玄影道,“传令,王妃随校拨一百玄甲军做王妃亲卫,由你亲自挑选。再让沈毅从裴府暗卫里挑二十个懂医理、会武功的丫鬟,三日内训练成医护队。药材、粮食、石灰,按王妃列的清单再加三成。”
“是!”
“还有,”晏寒征看向裴若舒,“这一路,你需听我号令。我让你撤时,不得有半分犹豫。”
“好。”裴若舒应得干脆,“但王爷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
“若您染疫,或受重伤,救治之事,需全权听我安排。”她盯着他,“哪怕我要剖开您的伤口剜腐肉,哪怕我要用烧红的铁烙您的伤处,您都不能一个不字。”
这般狠绝的话,从她平静的唇间吐出来,让玄影都脊背发寒。晏寒征却笑了,拇指抚过她微凉的脸颊:“成交。”
三日后,清晨雾锁城门。
晏寒征一身玄甲,重剑负于背后,胯下乌骓马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身后是五百玄甲铁骑,再往后是数十辆满载物资的马车。
而裴若舒的马车在队伍中段,青帷皂盖,毫不起眼,唯有车前插了面旗,上绣一个朱红的“医”字。
豆蔻和沈毅挑出的二十个丫鬟已换上统一的青布衣裤,面蒙白巾,正在检查最后一批药箱。这些姑娘最大的不过十八,最的才十四,个个腰佩短刃,眼神清亮,过去三日,沈毅教了她们如何用簪子刺人喉,玄影教了她们如何在乱民中结阵自保。
城楼上,皇帝与三皇子并肩而立,目送队伍远去。
三皇子忽然轻声道:“父皇,四哥此去,若真能平定江南……”
“那便是他的造化。”皇帝打断他,目光深远,“也是你的机缘。”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晨风卷起龙旗,猎猎作响。
车队出城三十里,裴若舒掀开车帘。
官道两侧的景致渐荒,已见零星逃难的灾民,扶老携幼,面如菜色。
有个妇人抱着个襁褓跪在路边,见马车过来,嘶声哭喊:“贵人行行好,给口水吧,孩子快不行了……”
晏寒征勒马,正要令亲兵施粥,裴若舒已下了马车。
她走到那妇人面前,不急着给水,先掀开襁褓看了一眼,孩子脸色青紫,已无气息。
“孩子没了。”她声音很轻,却清晰。
妇人呆住,随即爆发出更凄厉的哭嚎。裴若舒对身后的丫鬟道:“取五斤米,一囊水,再给她一包石灰粉,教她撒在掩埋处。”她顿了顿,“再给她把短刃防身。”
丫鬟依言去做。晏寒征策马过来,蹙眉:“这般施舍,我们撑不到江南。”
“不是施舍,是买路。”裴若舒抬眼看他,晨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的水珠,“王爷,从今起,我们每施一口粮、一包药,就要让灾民知道这粮食是平津王从贪官嘴里抠出来的,这药是平津王妃拿嫁妆换的。我们要救他们的命,更要让他们记得,是谁救了他们的命。”
晏寒征深深看她一眼,忽然扬鞭,对全军喝道:“传令!此后遇灾民,老弱妇孺皆可施粥赠药。但需记下姓名籍贯,言明此乃陛下恩、平津王府倾尽家资所筹!凡受恩者,需立誓:水退之后,若朝廷有召,当为陛下、为平津王正名!”
“遵令!”
马蹄声重新响起,碾过官道的尘土。
裴若舒回到马车,豆蔻红着眼递上湿帕子:“姐,那孩子……”
“只是个开始。”裴若舒擦净手,望向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逃难人群,“越往南,这样的人会越多。饿死的,病死的,被抢被杀死的豆蔻,你怕吗?”
“怕。”丫鬟老实点头,却又挺直背脊,“但跟着姐,就不那么怕了。”
裴若舒笑了笑,自怀中取出那枚裂开的并蒂莲玉佩。
裂缝里,她用胭脂写的字已被汗水洇开,像干涸的血。
“水退之日,魍魉现形之时。”她轻声重复,将玉佩贴身收好。
车外传来晏寒征的声音,隔着车壁有些模糊:“还有三百里入江,今夜在渡口扎营。你……还好吗?”
“好。”裴若舒应道。
马车颠簸,她靠向车壁,闭目养神。
袖中,右手无声地按在左腕脉搏上,那里跳得有些急,是连日劳累所致。但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江南的雨,应该已经下透了。
而她和她的夫君,正朝着那片被泪水泡软的土地,疾驰而去。
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这八字,从今往后,不再只是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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