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京城,御书房内冰鉴散着丝丝凉气,皇帝宇文擎正与阁臣们商议秋闱事宜。
殿外忽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司礼监掌印太监连滚爬爬捧来插着红色羽毛的信筒,喉头哽咽得几乎昏厥:“八百里加急,江南,鄱阳湖……”
浊浪滔
急报上的字迹被血水和雨水浸得模糊:“五月初十起,鄱阳湖、洞庭湖流域连降十日暴雨,江河水位暴涨,鄱阳湖西岸大堤不堪重负,多处溃决。洪水如河倾泻,淹没三府二十一县,良田屋舍尽毁,溺毙者不计其数……”
阁臣们僵立当场,首辅手中的茶盏啪嗒落地,这竟是百年未遇的倾之祸!
浑浊的洪水吞噬村庄与良田,残垣断壁、倒伏的参大树以及横七竖澳电线杆在洪水中若隐若现,洪泛区满目疮痍。
平原地区形成数十公里宽的临时湖泊,仅剩树梢和屋顶露出水面,浮尸塞川,哀鸿遍野。
皇帝一拳砸在龙案上,目眦欲裂:“刘明远是干什么吃的!工部、户部、钦监全是瞎子吗?!”他猛地想起一月前晏寒征那句隐晦的“南方多雨,堤防恐不利”,当时只当是寻常谏言,如今竟字字成谶!更可怕的是,太后曾随口提过嘉懿郡主裴若舒的“梦兆”,溃堤位置、疫情征兆,竟与急报分毫不差!一股寒意窜上脊梁:这对夫妻,莫非真能未卜先知?
与此同时,平津王府的听风阁内,裴若舒正对着一幅江南水利图蹙眉。
玄影无声入内递上密报:“王妃所料不差,老鸦矶溃堤处发现空心砖墙,确系人为。”晏寒征冷笑:“李茂才贪墨修堤款,倒帮我们坐实了人祸。”他指尖点向地图上几处标记:“我们提前囤积的粮药已通过商队灾高地,暗雀组织的竹笼装石法延缓了水势,为下游百姓争取了逃命时间。”
洪水中,一对母子紧紧趴浮在门板上,母亲咬破手腕以血喂子,忽见上游漂来数十个扎满竹笼的木筏,筏上堆着麻袋,袋中竟是干粮与药包!
幸存者传,洪水来临前曾有神秘人教他们编竹笼、挖泄洪沟,此刻方知是救命稻草。而京城茶楼里,书人已将平津王夫妇塑未卜先知的传奇,民意悄然倾斜。
皇帝深夜独坐,盯着案上两封奏折:一封是三皇子呈上的《治水策》,辞藻华丽却空无一物;另一封是晏寒征的《灾后十疏》,从防疫到重建条条切中要害。他闭上眼,仿佛看见鄱阳湖的浊浪已平丹墀下,这灾,究竟是大周的劫数,还是他宇文擎的末日?窗外雷声炸响,暴雨如注,仿佛要将整个王朝淹没。
辰时三刻,金銮殿内弥漫着血腥味的寂静,不是真的血,是恐惧凝结成的铁锈气。
连续七日,江南八百里加急的铜铃震碎了多少官员的晨梦。
此刻跪在地上的工部尚书刘茂才,官袍后襟已被冷汗浸透,他正用变调的声音禀报最新灾情:“鄱阳府淹毙者已逾三万,浮尸蔽江,恐生大疫……”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八百里加急。”,信使冲进殿门时乒在地,怀里滚出的奏报溅开一摊黄水是驿站狂奔累死的马匹的尿,混着人血。
“念。”皇帝宇文擎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哑得像钝刀刮骨。
王瑾抖开奏报,念到第三行时已泣不成声:“安庆府灾民哄抢官仓,知府被乱民乱石砸死于衙前……”
殿内响起一片抽气声。几个年迈的阁臣晃了晃,被侍卫搀住。
皇帝缓缓起身。晨光从蟠龙柱间斜射进来,照见他眼底蛛网般的血丝。
“七日了。”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的,“满朝朱紫,食君之禄,可有一个人,敢去那人间地狱,替朕,替这江山,收拾残局?”
死寂。百官恨不得将头埋进金砖缝里。
江南如今是什么光景?
洪水未退,瘟疫已起,乱民成了流寇,更可怕的是堤坝溃决处挖出的空心砖、腐木芯,明晃晃指向工部贪墨。
谁去,谁就要直面这摊烂账,轻则丢官,重则……陪葬。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即将凝固时,丹墀右侧传来甲胄轻撞的脆响。
晏寒征出列了。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那样穿着整洁朝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那是北疆军的制式,肩吞处还留着道深刃痕。
更扎眼的是,他左臂缠着的绷带渗出新鲜血迹,是今晨练剑时故意震裂的旧伤。
他就这样带着战场硝烟与血腥气,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时,膝甲叩击金砖的闷响让所有人心脏一跳。
“父皇。”他抬头,脸上没有悲愤,没有激昂,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冷,“儿臣愿往。”
四字落地,满殿哗然!
几个二皇子旧部惊得抬起头,眼神像看疯子。
三皇子宇文珏攥紧了袖中的玉珏,指节发白。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鹰隼攫兔:“老四,你知道江南现在是什么地方?”
“知道。”晏寒征声音平稳,“是水淹三府的炼狱,是瘟疫横行的死地,是贪官污吏啃出来的白骨场。”他顿了顿,“也是大周粮仓,是千万百姓的家园,是父皇夜不能寐的江山一隅。”
这话太直,直得几个老臣倒抽凉气。
皇帝却眯起眼:“你去,想要什么?”
“儿臣只要三样。”晏寒征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尚方剑,遇贪赈、害民、抗令者,五品以下先斩后奏;第二,开直道,江南奏报可直达听,不经六部;第三……”他抬眼,目光扫过工部、户部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官员,“彻查河工、赈银旧案之权,凡涉案者,无论品阶,一查到底。”
“你要查到你二哥头上?”皇帝忽然冷笑。
“儿臣只查证据指向何处。”晏寒征不避不让,“若证据指向二哥,儿臣会将他罪证封存,送呈父皇圣裁。若指向……”
他顿了顿,没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那沉默里的刀锋。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螭首。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坠落的簌簌声。他在权衡放虎归山?还是困龙于渊?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越女声:“臣妾裴若舒,求见陛下。”
珠帘响动,裴若舒素衣散发而入,未施脂粉,眼下带着淡青,怀里却抱着个尺长的紫檀匣。
她行至晏寒征身侧跪倒,将木匣高举过顶:“臣妾昨夜核对王府账目,发现江南三处皇庄去岁田租账实不符,短缺粮五万石。庄头供认,粮食被‘借’去填补堤工亏空。此为账册、供词,及……经手官员画押的借据。”
匣盖打开,最上面是张泛黄的借条,落款处赫然盖着李茂才的私章!
而李茂才,是已倒台的二皇子门下,更是工部贪墨案的关键人物!
“好……好得很!”皇帝怒极反笑,抓起案上茶盏狠狠砸碎在金砖上!“朕的堤坝,是用朕的皇粮修的!修成了豆腐渣!”他霍然起身,指着瘫软在地的工部尚书,“刘茂才!你还有什么话?!”
“陛下饶命!臣不知啊!”刘茂才以头抢地。
“你不必知道了。”皇帝拂袖,看向晏寒征,“老四,朕准你所请。赐尚方剑,开直道,予你全权。”他顿了顿,补上最致命的一句,“江南官场,凡涉河工、赈银案者,任你处置。朕……只要结果。”
“儿臣,”晏寒征重重叩首,“领旨。”
退朝钟声里,晏寒征是最后一个起身的。
他接过王瑾捧来的尚方剑,剑长三尺三寸,鲨鱼皮鞘,剑柄蟠龙怒目,正是高祖皇帝平乱时佩过的那把“定国”。抽剑三寸,寒光映亮他冰冷的眉眼。
裴若舒走到他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剑鞘夹层里有三颗‘还魂丹’,是我用太后赐的雪莲制的。别死。”
晏寒征还剑入鞘,指尖在她掌心极快地一划是个“安”字。“等我回来,给你带鄱阳湖的莲子。”
两人并肩出殿时,朝阳正烈,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长长的汉白玉阶上,融成一道浓得化不开的墨痕。
阶下,玄影已备好马,三百玄甲军静立如铁铸。
而在他们身后,金銮殿的阴影里,三皇子宇文珏缓缓松开攥得生疼的拳头,掌心躺着枚温热的玉佩,是今晨皇帝私下赏的,刻着“代巡狩”四字。
“四哥,”他望着晏寒征远去的背影,极轻地自语,“江南的饭不好吃啊。”
当夜,平津王府地室。
晏寒征对着沙盘做最后推演。
裴若舒为他系上披风,在领口内侧绣晾极细的金线,那是北疆军中传递密讯用的“蜃楼锦”,遇水显字。
“李茂才不能留活口。”她指尖点向沙盘上鄱阳府的位置,“他若招出工部旧账,牵扯的就不止二皇子。陛下会让你‘适可而止’。”
“那就让他‘病故’狱郑”晏寒征扣上护腕,“但死前,该吐的东西,得吐干净。玄影会办妥。”
窗外传来马嘶。裴若舒忽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嗯?”
“叶清菡可能没死。”她快速道,“文先生从扬州来报,有个貌美妇人在灾前大量收购大蒜、石灰,手法像极了叶清菡当年在裴府用过的囤货伎俩。她若在江南……”顿了顿,“必会趁乱生事。”
晏寒征眼神骤冷:“她敢碰灾民,我会把她剁碎了喂鄱阳湖的鱼。”
“不止灾民。”裴若舒仰脸看他,“她要报复的是我。而伤你,比伤我更让我痛苦。”
四目相对,地室烛火噼啪一跳。
晏寒征忽然低头,狠狠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血腥气和决绝,像告别,更像誓言。
松开时,他抵着她额头:“裴若舒,好好守着京城。等我带着江南的捷报……和某些饶脑袋,回来娶你。”
“王爷,”她轻笑,眼角却有水光,“我们已成婚了。”
“那就再娶一次。”他拇指擦过她眼下,“用太平盛世当聘礼。”
寅时,城门开。玄甲军铁骑出京,马蹄踏碎晨曦,奔向南方的血色山河。
而城楼上,裴若舒披着晨露而立,看着那支队伍变成地交界处的一个黑点,缓缓攥紧了袖中那枚裂开的并蒂莲玉佩。
玉佩内壁,用胭脂新写了一行字:“水退之日,魍魉现形之时。”
江南的棋局,才刚刚摆开。
而执子的人,已携剑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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