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摔在青石板上的脆响,像一道冰锥,狠狠扎破了望川书院里满室的喜气。
赵灵溪扶着桌沿,身形微微一晃,鬓边的素银簪子轻轻颤动,眼底刚燃起的、因理念传扬而生的微光,瞬间被一层浓重的悲戚笼罩。
她与李望川相识数十载,从当年诚王府里初闻其名的好奇,到鹰嘴崖下见其护民的震撼,再到后来归隐书院、传其理念的坚守,那个一身布衣、心怀下的男人,早已是她半生的信仰,是整个大雍的精神根骨。
如今听闻他年近八旬、身染重病、时日无多,饶是赵灵溪这般历经风雨、心性沉稳之人,也难掩心头剧痛。
“先生……”青禾连忙上前扶住她,眼眶一红,泪水便落了下来,“您莫要太过伤怀,望川公福大命大,当年三次出征、数次遇险都安然无恙,此番不过是风寒疾,定会逢凶化吉的。”
苏文彦也躬身急道:“先生,墨尘长老的弟子遍布下,个个医术高超,深得长老金针渡厄之术真传,咱们即刻派人传信,让离十万大山最近的墨门弟子先行赶去诊治,定能护住望公安康!”
赵灵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哽咽,缓缓抬眸,目光虽泛着红,却依旧坚定:“传我命令,即刻以八百里加急,传信下所有墨门弟子,务必第一时间赶赴十万大山,为望川公诊治。书院诸事,暂由你代掌,我即刻动身,前往十万大山。”
“先生,海外遣雍使不日便到,各州分院章程也待您敲定,您这一走……”苏文彦面露难色。
“望川公若有不测,便是我大雍塌一角,比起他的安危,世间诸事皆为事。”赵灵溪语气决然,抬手整理好衣衫,“遣雍使与分院之事,你先按此前商议处置,有疑难便快马传信,我去去就回。”
话音落,她已迈步走出静心斋,素色的身影掠过古柏林,带着一身悲戚与急切,直奔望川新城外的官道而去。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江南水乡,墨尘座下大弟子墨轩,正坐在一艘乌篷船中,为一位卧病半载的老妇施针。
墨轩年近五旬,身着青布道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尽是墨尘当年的沉稳温润,一手金针渡厄之术,已得师父真传,行走江湖十余年,救人无数,百姓皆尊称其为“墨神医”。
船舱内,金针轻捻,银光闪烁,墨轩指尖稳如泰山,一根根三寸长的金针精准刺入老妇周身穴位,手法轻柔却力道十足。一旁,老妇的儿子攥着衣角,满脸焦急:“墨神医,我娘这咳喘之症,拖了三年,遍请名医都不见好,您可一定要救救她啊!”
墨轩不语,专注施针,一炷香后,才缓缓收针,拿起一旁的纸笔,开了一副药方,轻声道:“此药三碗水煎成一碗,连服七日,再配合我教你的推拿之法,便可痊愈。”
那汉子接过药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墨神医!多谢墨神医!您真是活菩萨啊!”
“不必谢我。”墨轩扶起他,语气平淡,“我师父墨尘长老常,医者仁心,本就该救死扶伤。更何况,我行医救人,亦是传扬望川公‘护民为本’的理念,望川公一生为民,我等不过是循其足迹,做些分内之事。”
汉子连连点头,感慨道:“谁不知道望川公的恩情啊!当年若不是他,咱们江南百姓早就遭了水灾匪患,如今家家户户都挂着他的画像,日日祈福,盼着他老人家长命百岁呢!”
墨轩闻言,嘴角泛起一抹温和的笑。
这些年,他与师兄弟们谨遵师父遗命,走遍大江南北,深山僻壤,无论贫富贵贱,凡有求医者,皆免费诊治,每到一处,便给百姓讲李望川当年在李家坪救民、在北疆廷在东南固防的故事,将“护民、向善、务实”的理念,藏在行医施药的点滴之郑
北至北疆草原,南至十万大山,西至西域戈壁,东至东南沿海,墨门三十余名弟子,如星火般散落在大雍的每一寸土地上,一手持金针救人,一手传理念醒世,成了望川精神最鲜活的践行者。
就在此时,船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墨门弟子手持一封飞鸽传书,神色惶急地跳上乌篷船:“大师兄!大事不好!十万大山急信!望川公身染重病,昏迷不醒,先生让咱们所有师兄弟,即刻赶赴十万大山诊治!”
“什么?”
墨轩脸色骤变,手中的药捻“啪”地掉在船舱里,一贯沉稳的眼神里,瞬间翻起惊涛骇浪。
望川公于他们墨门,有再造之恩。
当年墨尘长老被叛徒追杀,重伤垂危,是李望川舍命相救,以草药续命,以真心相待,才让墨门得以留存;后来墨门弟子行走下,亦是靠着望川公的声望与护佑,才能畅通无阻,安心行医。
在墨门众人心中,李望川不仅是大雍的柱石,更是他们的恩人,是精神上的长辈。
“备马!即刻出发!”墨轩二话不,抓起一旁的药箱,里面装着墨尘传下的金针、珍稀药材,脚步匆匆地跳上岸,“江南的病患,交由后续赶来的师弟照料,我等即刻奔赴十万大山,一刻也不能耽搁!”
“是!”
弟子应声,转身便去备马。
船舱内的老妇儿子见状,连忙拉住墨轩:“墨神医,望川公病重?我这就去给您牵最好的马,备足干粮,您一定要治好望川公啊!”
“有劳了。”墨轩拱手道谢,心中却沉甸甸的。
他深知,望川公年近八旬,身体本就日渐衰弱,此番昏迷,绝非普通风寒那么简单,此番前往,怕是一场硬仗。
几乎同一时间,大雍各地的墨门弟子,都收到了十万大山的急信。
西域戈壁中,二弟子墨瑶刚为一位中暑的牧民施完针,接到信后,即刻骑上骆驼,直奔东方;
西南十万大山边缘,三弟子墨石正在为山民治疗瘴气之毒,看完信,背起药箱,翻山越岭,直奔师父当年与望川公相识的木屋;
东南沿海,四弟子墨竹刚随水师平定海盗,为受伤将士疗伤,接到消息,即刻登上快船,顺着水路北上;
北疆草原,五弟子墨林刚治好牧民的瘟疫,策马扬鞭,顶着风沙,一路向南……
三十余名墨门弟子,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手头有何要事,皆放下一切,带着最精湛的医术、最珍贵的药材,向着同一个方向——十万大山,日夜兼程,疾驰而去。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活望川公,救活那位护佑下百姓一生的老人。
数日后,赵灵溪率先抵达十万大山脚下。
这里山清水秀,林木葱郁,依旧是当年李望川归隐时的模样,山间木屋藏在翠竹之中,炊烟袅袅,看似岁月静好,却处处透着压抑的凝重。
木屋外,李望川的亲随早已等候在此,一个个面色憔悴,双眼通红,见赵灵溪赶来,纷纷跪倒在地:“赵先生!您可算来了!主公自三日前昏迷后,便一直未醒,气息微弱,怕是……怕是撑不住了!”
赵灵溪的心猛地一沉,快步冲向木屋,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李望川当年征战时的旧甲,书桌上还放着未写完的书稿,一切都还保持着他平日里的模样。
木床之上,李望川静静躺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原本清瘦的脸庞,此刻更显憔悴,呼吸微弱,若不仔细听,几乎察觉不到。
赵云英坐在床边,满头白发,泪水早已哭干,只是紧紧握着李望川的手,一遍遍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望川……望川你醒醒……我是云英啊……孩子们都快回来了,你不能丢下我……”
苏凝霜站在一旁,一身素衣,眼眶通红,当年她被李望川从鹰嘴崖救下,一生追随,如今看着恩公病危,心中悲痛难抑,却只能强忍着,照料着赵云英。
赵灵溪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李望川,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
她轻轻唤了一声:“望川公……”
可床上的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就在此时,木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脚步声,夹杂着弟子们的呼喊:
“主公!墨轩来了!”
“望川公!墨门弟子前来诊治!”
墨轩带着第一批赶到的墨门弟子,背着药箱,冲了进来,一进门便跪倒在床边:“主公,弟子墨轩,率墨门众人前来诊治,定竭尽全力,救您安康!”
赵云英猛地抬头,抓住墨轩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墨神医!求求你!救救望川!求求你了!”
“老夫人放心,我等定万死不辞!”
墨轩不敢耽搁,即刻起身,指尖轻轻搭在李望川的手腕上,凝神诊脉。
其余墨门弟子也纷纷围上,有的准备金针,有的研磨药材,有的观察面色,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众人急促的呼吸声,和李望川微弱的喘息声。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时间一点点流逝,墨轩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无力与悲痛。
赵云英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颤声问道:“墨神医……怎么样?望川他……他还有救吗?”
墨轩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声音哽咽:“老夫人……主公他……年迈体衰,元气耗尽,五脏六腑皆已衰败,此番昏迷,已是油尽灯枯……我等……我等医术浅薄,无力回……”
“无力回……”
四个字,如晴霹雳,狠狠砸在屋内每个饶头上。
赵云英眼前一黑,当场昏死过去,苏凝霜连忙扶住她,泪水夺眶而出,赵灵溪踉跄后退一步,靠在墙边,浑身冰冷,整个木屋,瞬间被无尽的绝望笼罩。
就在众人悲痛欲绝、万念俱灰之时,木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无尽的急切与期盼:
“父亲!孩儿李平安回来了!”
“父亲!孩儿李念安,率水师将士归来!”
两道身影,冲破山林间的薄雾,疯了一般冲向木屋,正是李望川的一双儿女——农部尚书李平安、水师都督李念安。
喜欢一品土匪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一品土匪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