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门轴轻响,李望川推门而入时,殿内烛火已燃得通透。明黄锦缎铺就的御案上,摊着高丽倭国的降书与捷报清单,景雄褪去龙袍,只着常服,正背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肩头似染了几分朝堂的风霜,不见白日太和殿上的意气风发。
殿内两侧,站着几位心腹大臣,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内阁首辅皆在,神色肃穆,见李望川进来,齐齐拱手行礼,无人多言,只余烛花噼啪轻响,气氛比白日大殿之上,多了几分凝重。
“陛下。”李望川躬身行礼,身姿挺拔,不卑不亢,玄色劲装的风尘未洗,却难掩一身清正之气。
景雄转过身,快步上前,亲手扶起他,指尖带着几分急切:“望川,免礼,快坐。”内侍连忙搬来锦凳,李望川谢恩落座,目光扫过御案上的卷宗,心中已然明了,陛下深夜召见,绝非仅仅为了归乡之事。
果不其然,景雄落座御案之后,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恳切:“白日太和殿上,你坚拒东海王爵,朕知晓你淡泊名利,可你之功,震古烁今,若赏罚不明,难安军心,难服下。今日殿内皆是心腹,朕再给你封赏,你且听着。”
他抬手示意兵部尚书,尚书即刻上前,高声宣读封赏旨意,声音铿锵,字字掷地:“镇海大将军李望川,三次出山,北拒狄夷,西定吐蕃,南平东南,护我大雍万里疆土,功盖寰宇。今朕特旨,晋封李望川为护国忠武侯,食邑万户,赐金印紫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擢升李平安为农部尚书,专司全国农耕革新,赐穿绯色官袍;封李念安为靖海将军,执掌东南水师全权,赐水师提督印信;赏李家满门免徭役,望川新城世代免税;另赐黄金万两,绸缎千匹,珍宝无数,京中王府两座,钦此!”
这番封赏,比白日的东海王爵更为厚重,护国忠武侯乃是超品爵位,食邑万户已是极致,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更是古往今来功臣难求的殊荣,连带着子女皆受重赏,李家满门荣耀,放眼大雍两百年,无人能及。
殿内大臣皆是动容,吏部尚书捋须赞叹:“护国忠武侯,实至名归!李将军受此封赏,当之无愧!”内阁首辅亦附和:“陛下圣明,如此封赏,既能彰将军之功,亦能树下楷模,让下人皆知,忠君护民者,必受厚待!”
换做旁人,早已跪地谢恩,山呼万岁,可李望川却依旧端坐,待尚书宣读完旨意,缓缓起身,再度躬身,语气坚定,字字清晰:“陛下厚爱,臣心领神会,然这般封赏,臣依旧不能受。”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寂静,连烛花燃烧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景雄脸上的笑意僵住,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亦有几分愠怒:“望川,你何意?朕知你不恋权位,可这封赏,是你应得的!你若再拒,便是违逆朕的心意,莫非是觉得朕的封赏,配不上你的功绩?”
“臣不敢!”李望川伏地叩首,声音沉稳,未有半分慌乱,“陛下待臣,恩重如山,臣此生难报。只是臣本是山南道襄阳县李家坪一落魄秀才,魂归大雍,所求不过是让家人饱腹,让村民安稳,从未想过功名利禄。初掌民团,是为敛土匪、抗苛政;再领大军,是为了守边境、护百姓;三出水师,是为了平寇患、安东南,步步皆是逼不得已,步步皆是为了黎民苍生,而非为了爵位俸禄。”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望向景雄,字字恳切:“今日东南靖安,下太平,臣的心愿已了。护国忠武侯之爵,太过沉重,臣一介布衣,担不起这般荣耀;食邑万户,臣无福消受,那些百姓的赋税,不如留着赈济灾区,补贴水师;入朝不趋、赞拜不名,更是逾越规矩,臣是臣子,当守君臣之礼,不敢僭越。”
顿了顿,他又道:“至于犬子平安、女念安,他们的前程,该由他们自己挣,而非靠着臣的功绩荫庇。平安懂农耕,便让他在农部踏实做事,凭政绩升迁;念安懂海战,便让她在水师历练,凭军功晋职,这般得来的官位,他们坐得安稳,臣也心中无愧。”
这番话,得坦荡直白,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殿内大臣皆是动容,看向李望川的目光,多了几分敬佩。兵部尚书叹了口气,上前一步道:“陛下,李将军一片赤诚,心系百姓,不求私利,实乃千古贤臣。只是这般功绩,若不封赏,恐寒了下将士的心啊。”
内阁首辅亦道:“陛下,李将军所言有理,可赏罚分明乃是国之根本。不如折中一下,爵位可封,但食邑减半,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可免,只赐金印紫绶,彰显荣耀;子女封赏,可按其本事酌情而定,既全了陛下心意,也遂了李将军的初心。”
景雄沉默良久,望着李望川伏地的身影,心中既有惋惜,又有敬佩。他在位多年,见惯了朝中大臣争权夺利,贪得无厌,如李望川这般,立下不世之功,却视荣华富贵如粪土,一心只求归乡的,千古难寻。
良久,他长叹一声,语气缓和下来:“罢了,罢了,朕知你心意已决,强扭的瓜不甜,便依你所言,折中而校护国忠武侯爵位照封,食邑减为五千户,尽数划归望川书院,用作学子膏火,不得私用;金印紫绶赐下,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免去;李平安任农部尚书,李念安任靖海将军,皆凭本事任职,若有差池,朕绝不轻饶;黄金万两只取五千两,余下五千两充作水师军费,绸缎珍宝分予征战将士,京中王府不必两座,只留一座,用作你入京议事落脚之地,望川新城世代免税,李家满门免徭役,这几项,你再不许推辞!”
这般安排,既全了君恩,又遂了臣心,还惠及将士与学子,可谓面面俱到。李望川知晓,景雄已是做出了最大让步,若再推辞,便是真的不敬,当即伏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景雄抬手示意,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你一心归乡,朕虽不舍,却也不能强留。只是你可知,如今朝堂虽稳,却依旧暗流涌动。太子赵瑾余孽未清,潜伏在朝野上下,诚王旧部亦有残余,蠢蠢欲动;西北吐蕃虽退,却依旧觊觎西域商路,北狄虽和,骑兵依旧盘踞边境,虎视眈眈。你这一走,朕心中,少了几分底气啊。”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再度凝重。李望川心中了然,景雄看似是感慨,实则是想让他留下,坐镇朝堂,震慑宵。他沉吟片刻,开口道:“陛下放心,太子与诚王余孽,虽潜伏暗处,却已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臣已令李锐,将太子勾结殉、诚王谋反的罪证,尽数交于刑部,只需陛下下令彻查,定能一网打尽;石破山将军旧部,皆在北疆驻守,忠心耿耿,可震慑北狄;苏凝霜父亲旧部,多在西北军中,可防吐蕃;水师有念安、李锐,东南无忧;商盟有李婉儿,财源广进,可支撑国库;望川书院学子遍布下,皆是心怀护民理念之人,日后入朝为官,定能辅佐陛下,肃清朝堂,安定下。”
他顿了顿,又道:“臣虽归乡,却也并非不问世事。若他日大雍再有外患,百姓再有危难,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只要百姓需要,臣依旧会披甲上阵,再出山,护我大雍!”
这番话,得掷地有声,字字铿锵,景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心中的担忧消散大半,起身笑道:“有你这句话,朕便安心了!好,好一个‘百姓需要,便再出山’!有你在,大雍无忧!”
殿内大臣也纷纷附和,气氛再度缓和。内侍端上热茶,景雄与李望川对坐,谈及东南海防,谈及西北边防,谈及全国农耕,李望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的规划与想法,一一告知景雄与诸位大臣。谈及高产作物推广,他建议在西北、北疆开垦荒地,种植土豆红薯,解决军粮问题;谈及水师建设,他建议李石头加快研制后装线膛炮与远洋战船,巩固海防;谈及朝堂吏治,他建议轻徭薄赋,减免苛捐杂税,严惩贪官污吏,安抚民心。
景雄一一记下,连连点头,对李望川的远见卓识,愈发敬佩。不知不觉,夜色渐深,宫外传来打更声,已是三更。李望川起身告辞:“陛下,夜色已晚,臣该回驿馆歇息,明日还要拜见诸位亲友,筹备归乡事宜。”
景雄亦不挽留,亲自送他至御书房门口,叮嘱道:“明日宫中设宴,为你接风,也是为你践行,你务必到场。归乡之路遥远,朕已令兵部备好车马,护送你与家眷,沿途州县,皆要妥善接待,不得怠慢。”
“臣谢陛下体恤。”李望川躬身行礼,转身离去。
走出皇宫,夜色如水,京城的街道寂静无声,唯有巡夜禁军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李锐早已带着亲兵在宫门外等候,见李望川出来,连忙上前:“大都督,一切顺利?陛下是否应允您归乡?”
“顺利,陛下已应允,明日宫中设宴践校”李望川点头,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夜色中翻飞,“回驿馆。”
马蹄声哒哒,行在青石板路上,清脆悦耳。途经望川商盟在京的分号,只见灯火通明,李婉儿带着几名管事,正等候在门口。见李望川到来,李婉儿快步上前,躬身道:“大都督,听闻您从御书房出来,特意在慈候。商盟在京分号已备好您归乡所需的粮草、绸缎,还有南洋诸国进贡的香料、珠宝,皆是为您与家人准备的。”
李望川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的李婉儿,眼中满是欣慰:“婉儿,辛苦你了。商盟之事,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东南通商,海外贸易,皆离不开你。往后商盟之事,还要劳你多费心,记住,商媚根基是诚信,是惠民,不可为了利益,欺压百姓,更不可勾结官吏,行不法之事。”
“婉儿记住了!”李婉儿恭敬应道,眼中带着坚定,“婉儿定不负大都督所托,让望川商盟,成为大雍百姓的商盟,让丝绸茶叶,走遍四海,让大雍的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
“好,好样的。”李望川点头,不再多言,策马离去。李婉儿望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了分号,灯火依旧明亮,账房先生正在核算账目,算盘噼啪作响,一派繁忙景象。
回到驿馆,苏凝霜早已等候在大堂,她一身素衣,手中捧着一卷文书,见李望川回来,连忙起身:“望川,你回来了。这是高丽、倭国及南洋诸国的通商细则,我已整理完毕,明日便可交于李婉儿,让她统筹通商事宜。另外,墨尘先生派人送来书信,在望川新城安好,书院学子课业繁忙,皆盼着你归乡。”
李望川接过文书,随手放在桌上,疲惫地坐下,苏凝霜端来热水,为他擦拭脸颊,轻声道:“陛下的封赏,你终究还是拒了。”
“身外之物,何须贪恋。”李望川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指尖粗糙,却带着暖意,“如今东南靖安,下太平,我只想回到李家坪,回到望川新城,陪着你,陪着云英,看着平安、念安立业,看着书院学子长大,看着新城百姓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般日子,才是我想要的。”
苏凝霜眼中满是温柔,点头道:“我懂。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着你。明日宫中设宴,过后,我们便启程归乡。”
“好。”李望川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次日一早,宫中设宴,名为接风,实为践校文武百官齐聚,皇亲国戚皆至,宴席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景雄亲自为李望川斟酒,百官纷纷上前敬酒,皆是真心实意,无人敢不敬。李望川来者不拒,却也分寸得当,不多贪杯。
宴席之上,景雄再次当众表彰李望川的功绩,赐“护国柱石”金匾,由太子亲自捧着,赠予李望川。太子赵钰,如今已是沉稳大气,对着李望川躬身行礼:“多谢护国忠武侯,助我稳定朝局,护我大雍太平,此匾,您当之无愧。”
李望川接过金匾,躬身谢恩,心中感慨万千。
宴席过半,李望川起身,向景雄及百官告辞,言明明日一早,便启程归乡。景雄再三挽留,却也知晓他归意已决,只得应允,下令赏赐无数,皆由车马运送,随他归乡。
百官纷纷起身相送,皆是依依不舍。李念安、李锐、李婉儿等人,也围在李望川身边,一一叮嘱,言语间满是不舍。
宴席散去,李望川回到驿馆,正欲收拾行囊,却见一名亲兵匆匆跑来,神色慌张,跪地禀报道:“大都督,不好了!石将军旧部传来急报,石将军在北疆驻守,积劳成疾,近日病情加重,已然卧床不起,特派人来京,恳请您能去北疆一见!”
李望川手中的行囊猛地落地,脸色瞬间大变。石破山,那个耿直勇猛的汉子,那个与他并肩作战,一同抗土匪、拒北狄、平东南的战友,那个为了护民,甘愿背负冤屈,不离不弃的兄弟,如今竟病重至此!
他快步走出驿馆,翻身上马,对着李锐怒吼:“备马!即刻前往北疆!”
李锐见状,不敢耽搁,连忙备马,心中却满是焦急。北疆路途遥远,快马加鞭,也需半月有余,石将军病情危重,怕是……
李望川策马扬鞭,马蹄声急促,朝着北门方向疾驰而去,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满是焦灼。归乡之事,暂且搁置,他此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见到石破山,一定要让他安好!
可他不知道的是,石破山病重,并非仅仅是积劳成疾那般简单,北疆军中,早已潜伏着太子旧部,石破山的病情,与一场针对北疆守军的阴谋,息息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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