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紫宸宫。
琉璃瓦在暮春的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光,飞檐上的吻兽张着嘴,像是要吞掉这宫墙内的所有愁绪。金銮殿的金砖地,被宫人们擦得能照见人影,却照不透殿内沉沉的寂静。
景雄赵钰,一身明黄常服,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来自东南的急报。宣纸被他攥得发皱,墨字洇开了些许,像是晕染开的血痕。他的眉头紧锁,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满是焦灼,下颌的胡茬冒了青茬,眼底布着血丝——自西北平定后,他便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陛下,该用膳了。”身旁的大太监李德全,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位忧心国事的帝王。
景雄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份急报上。报上的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泉州港危在旦夕,水师残部不足三千,战船仅剩二十余艘,联军已在港外列阵,不日便要发起总攻……”
“沿海七州,村落被焚者三百余处,流民逾十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者,亦有之……”
“李校尉念安,率部死守大坪山炮台,弹药将尽,百姓自发登城,以砖石为兵,以血肉为盾……”
每读一句,景雄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他想起三年前,北疆告急,北狄铁骑踏破三城,是李望川带着一千五百精锐,在野狼谷设伏,以火器破骑兵,挽狂澜于既倒;两年前,西疆沦陷,吐蕃羌胡联军肆虐西域,是李望川二次出山,分化联军,收复失地,重建都护府。
如今,东南狼烟再起,高丽倭国联军横行沿海,屠戮百姓,放眼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担此重任。
除了李望川。
可他又怎能再去烦扰那位先生?
景雄清楚地记得,两年前西疆平定,李望川班师回朝,他欲封其为西平王,赐黄金万两,良田千顷,却被先生婉拒。先生:“陛下,臣所求者,非王侯将相,非富贵荣华,惟愿下百姓,能有一亩三分地,能吃饱穿暖,不受兵戈之苦。”
罢,便拂袖而去,归乡隐居,从此闭门谢客,不问朝堂事。
这两年来,先生在李家坪,教百姓耕种,办望川书院,日子过得恬淡自在。景雄虽倚重他,却也不忍再将他拖入这朝堂的泥沼,拖入这战火的硝烟里。
可如今,东南百姓正在遭难,泉州港危在旦夕,他除了求助先生,别无他法。
“李德全。”景雄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老奴在。”李德全连忙上前。
“传朕旨意,宣苏凝霜入宫。”
“嗻。”
李德全躬身退下,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金銮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景雄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不多时,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殿内。
来人正是苏凝霜。她如今已是朝中的女官,负责人才选拔,一身淡青色官袍,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既有女子的温婉,又有男儿的英气。她行至殿中,躬身行礼:“臣苏凝霜,参见陛下。”
“凝霜,免礼。”景雄抬了抬手,声音疲惫,“你看看这份急报。”
李德全连忙将那份皱巴巴的急报,递到苏凝霜手郑
苏凝霜接过急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她的眉头,也渐渐蹙了起来,握着宣纸的手指,微微泛白。当看到“李念安率部死守大坪山炮台”时,她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念安是先生的女儿,她若有失,先生怕是……
“陛下,”苏凝霜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景雄,“东南局势,已是危如累卵。水师无力抗衡联军,泉州港一旦失守,沿海百姓,便要遭灭顶之灾。”
“朕知道。”景雄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殿外的廊下,望着远处的皇城根,“朕召你来,是想问问你,朕若再遣使去望川新城,求先生三次出山,先生……会应允吗?”
苏凝霜沉默了片刻。
她太了解李望川了。
先生不是贪权恋势之人,也不是好战嗜杀之辈。他一生所求,不过是护民安邦。可他最见不得的,就是百姓受苦。
当年,李家坪遭土匪劫掠,他挺身而出,组织村民练兵,是为了护佑一方百姓;后来,北疆西疆告急,他两次出山,是为了护佑下百姓。
如今,东南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先生若是知晓,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陛下,”苏凝霜沉声道,“先生的心,始终在百姓身上。泉州港的百姓在受难,沿海的流民在哀嚎,只要陛下遣使,将百姓的惨状据实相告,先生……定会应允。”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陛下遣使之时,切不可再以官位利诱,也不可以皇命相逼。先生重情重义,唯有以百姓之苦相请,方能动其心。”
景雄点零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前两次遣使,他都未曾以皇命压人,只是以百姓之危相告,先生才慨然应允。这一次,自然也当如此。
“好。”景雄转过身,目光坚定,“那你觉得,派谁去望川新城最合适?”
苏凝霜思忖片刻,道:“兵部侍郎王彦,曾随先生征战西疆,深知先生秉性。且王彦为人正直,言辞恳切,由他出使,最为妥当。”
“准。”景雄当即拍板,“传朕旨意,擢升王彦为钦差大臣,携朕手谕,即刻启程,前往望川新城。”
他顿了顿,又道:“手谕之中,不必写冠冕堂皇的话,只写东南百姓的惨状,写泉州港的危急,写朕的束手无策,写朕对先生的倚重。另外,将朕的那枚盘龙玉佩,赐予王彦,让他交给先生——那玉佩,是朕登基之时,先生所赠,先生见之,便知朕的心意。”
“臣遵旨。”苏凝霜躬身应道。
景雄望着东南方向,眼中满是期盼。
先生,这一次,还请你再为下百姓,出山一趟。
三日后,京城南门。
一支轻骑,正整装待发。
为首的,正是新任钦差大臣王彦。他一身绯色官袍,腰悬宝剑,面色凝重。他的身后,跟着十名精锐骑兵,个个鞍马鲜明,神情肃穆。
苏凝霜亲自来送校
她递给王彦一个锦盒,沉声道:“王大人,此盒之中,是陛下的手谕,还有那枚盘龙玉佩。陛下了,见到先生,不必行跪拜之礼,只需将手谕念与先生听,将百姓的惨状,一一禀明。”
王彦接过锦盒,郑重地抱在怀里,点零头:“苏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还有,”苏凝霜压低声音,“念安在泉州港死守,先生若是知晓,定会心急如焚。你见到先生,便将念安的情况,据实相告——但切记,不可夸大,也不可隐瞒。”
“下官明白。”王彦应道。
苏凝霜看着王彦,眼中满是嘱托:“王大人,东南百姓的性命,泉州港的安危,都系在你身上了。望你一路保重,早日抵达望川新城。”
王彦翻身上马,抱拳行礼:“下官告辞!”
罢,他一挥手,轻骑队伍便如离弦之箭,朝着城外疾驰而去。马蹄声哒哒作响,扬起漫尘土,很快便消失在官道尽头。
苏凝霜站在城门口,望着远去的队伍,久久未曾离去。
她的心中,既有期盼,也有担忧。
期盼的是,先生能再次出山,平定东南寇患,救百姓于水火;担忧的是,先生年近半百,身体早已不如从前,这一路征战,怕是会损伤根基。
可她也知道,先生若是知晓东南的情况,定会义无反关出山。
因为,他是李望川。
是那个“护民为本,科技兴邦”的李望川。
是那个三次出山,只为下百姓的李望川。
与此同时,望川新城。
李家坪的田埂上,李望川正牵着孙子的手,慢悠悠地走着。孙子刚满五岁,虎头虎脑的,正指着田埂上的野花,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
“爷爷,这是什么花呀?”
“爷爷,为什么麦子是黄色的呀?”
“爷爷,爹爹什么时候从京城回来呀?”
李望川满脸笑意,耐心地回答着孙子的问题。他的头发,已经染上了霜白,眼角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可他的眼神,依旧温和而坚定。
赵云英跟在一旁,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野菜。她看着爷孙俩的背影,嘴角噙着一抹幸福的笑容。
这两年,望川新城越来越繁华,百姓安居乐业,儿孙满堂,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她多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她也知道,先生的心,从来都不止于这一方的望川新城。
他的心里,装着下百姓。
李望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赵云英,笑了笑:“怎么了?在想什么?”
赵云英摇了摇头,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李望川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粗糙。他看着远处的望川书院,看着那些琅琅读书的孩童,轻声道:“是啊,真好。只愿,下百姓,都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的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斥候,正策马狂奔而来,脸上满是焦急。
李望川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望川新城治安极好,鲜有这样急促的马蹄声。
除非,是有急事。
斥候很快便冲到了田埂边,翻身下马,跪倒在地,气喘吁吁地喊道:“先生!京城急报!钦差大臣王彦,已至村口,是……是东南沿海告急,陛下请您……三次出山!”
李望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握着孙子的手,微微一紧。
东南沿海告急?
念安还在泉州港水师任职,她现在……怎么样了?
赵云英的脸色,也瞬间白了。她看着李望川,眼中满是担忧:“望川……”
李望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他蹲下身,摸了摸孙子的头,柔声道:“乖孙,你先跟奶奶回家,爷爷去办点事。”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零头。
李望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望向村口的方向,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又要被打破了。
他知道,这一次出山,前路定然凶险万分。
可他更知道,东南的百姓,正在等着他。
念安,正在等着他。
李望川整理了一下衣襟,朝着村口的方向,大步走去。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村口处,王彦正焦急地等待着。他看着渐行渐近的那个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敬意。
他知道,大雍的希望,就在眼前了。
而此时,泉州港外的联军舰队,已经完成了最后的集结。刀疤军官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手中的攻城图纸,嘴角露出了一抹残忍的笑容。
明日,便是他踏平泉州港的日子。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泉州港的金银财宝,正在向他招手。
却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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