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刚过,望川新村的秋意便浓得化不开了。村东头的校场上,金黄的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旌旗猎猎,在秋风里卷着响亮的呼哨,民团的汉子们赤着膀子操练,喊杀声震得树梢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李念安就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一身劲装裹着纤细却挺拔的身子,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手里攥着一卷磨得边角发白的《武经总要》。她今年刚满十八,眉眼间继承了赵云英的温婉,却又多了几分李望川的锐利,尤其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寒星的刀锋,落在操练的阵型上时,带着一股子远超同龄饶沉稳。
她身后跟着两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孩子,都是望川书院里选出来的好苗子,此刻正捧着本子,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校场上的动静。
“姐,你看李铁柱叔的鸳鸯阵,左翼第三排的间距宽了三寸,要是遇上骑兵冲锋,这里准是个缺口。”其中一个孩子指着下方,脆生生地道。
李念安微微颔首,指尖在书页上轻轻一点,声音清冽如秋水:“记下来,等下操练结束,让李铁柱把左翼的人拉出来单练。还有,马其顿方阵的长矛手,枪尖的高度要统一,差之毫厘,战场上就是生死之别。”
两个孩子连忙应了,笔尖在纸上唰唰作响。
这几年,李念安跟着苏凝霜读兵书,跟着石破山练武艺,跟着墨尘学轻功,早就不是那个跟在李平安身后要糖吃的姑娘了。她的剑法得了墨尘的三分真传,太极剑柔中带刚,最擅长以巧破千斤;她的枪法是石破山手把手教的,一杆红缨枪使得虎虎生风,能在十丈外精准挑落铜钱;更难得的是,她把李望川教的几何知识融进了阵法里,对阵型的排布、兵力的调配,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
校场的操练声渐渐歇了,石破山扛着他那柄开山斧走过来,斧刃上还沾着晨露,映着朝阳的光。他今年已经四十有六,鬓角添了些白发,可身形依旧魁梧得像座山,走过来时,地面都像是微微发颤。
“丫头,又来挑毛病了?”石破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声音洪亮如钟。
李念安放下手里的兵书,对着石破山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石叔,今日的操练,左翼的间距和长矛的高度,都有问题。”
石破山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还是你眼尖。那帮子,就是性子急,沉不住气。回头我罚他们扎马步,扎到太阳落山!”
他顿了顿,看着李念安,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不舍:“丫头,你这本事,留在村里操练民团,真是屈才了。”
李念安笑了笑,没话,目光却望向了村口的方向。那里,一条水泥铺就的官道蜿蜒伸向远方,直通襄阳府,再往南,就是大海。
她心里藏着一个念头,一个从三年前就生了根的念头——去水师。
三年前,苏凝霜给她讲过东南沿海的事,讲倭寇如何劫掠村落,讲百姓如何流离失所,讲水师战船如何老旧、如何在海上被人追着打。从那时起,她就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率领一支舰队,守在海边,保一方安宁,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她没敢告诉爹娘,怕他们担心。毕竟,水师在海上,风浪大,刀剑无眼,不比在村里安稳。
可有些念头,一旦生了根,就会疯了似的往上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正想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间,几匹快马朝着校场奔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水师校尉服饰的汉子,腰佩弯刀,面色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风吹日晒的。
李念安的眼睛亮了亮。
那校尉翻身下马,朝着石破山拱了拱手,朗声道:“这位可是石破山石校尉?在下水师泉州营的周正,奉都督之命,前来望川新村招兵!”
石破山愣了愣,随即大笑道:“周校尉远道而来,辛苦了!快,随我去议事厅,喝杯热茶!”
周正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校场上的民团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石校尉,不急。听闻望川新村的民团,是大雍最精锐的乡勇,尤其擅长阵法和火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都督有令,此次招兵,不拘泥于男丁,只要有本事,能打仗,女子亦可入伍!”
这话一出,校场上的汉子们都炸开了锅。
“女子入伍?没听过!”
“海上风浪那么大,女子哪受得了?”
“打仗是爷们的事,姑娘家还是在家绣花好!”
议论声此起彼伏,周正却不以为意,只是笑着看向石破山:“石校尉,不知贵村可有合适的人选?”
石破山还没话,一道清冽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念安从高台上跳了下来,一身劲装,英姿飒爽,走到周正面前,行了个军礼:“周校尉,我叫李念安,望川新村人,精通阵法、剑术、枪法,还懂火器使用,我想加入水师!”
周正打量着李念安,见她身形纤细,容貌秀丽,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姑娘,水师的日子很苦,要扛得住风吹日晒,还要上阵杀敌,你……”
“我能行!”李念安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周校尉若是不信,可以当场比试!”
校场上的汉子们也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念安身上。有人质疑,有人好奇,也有龋忧。
石破山皱了皱眉,低声道:“丫头,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海上不比陆地,危险得很!”
李念安看着石破山,眼神恳切:“石叔,我知道危险。可东南沿海的百姓,正被倭寇和高丽人欺负,我是望川新村的人,学了一身本事,不能只守着村里的一亩三分地。我想去水师,去守海疆!”
周正看着李念安坚定的眼神,心中一动,点零头:“好!那我就考考你!”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水师士兵站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对着李念安抱了抱拳:“姑娘,得罪了!”
李念安也不怯场,从腰间拔出长剑,剑鞘一甩,“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光四射。
“请指教!”
话音未落,那士兵就挥刀砍了过来,刀风凌厉,带着一股狠劲。校场上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赵云英刚从家里赶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身旁李望川的胳膊。
李望川的目光落在李念安身上,眼中没有担忧,只有欣慰。他知道,这丫头从就有股倔劲,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只见李念安身形一晃,像只轻盈的燕子,躲过炼锋。她手中的长剑顺势一撩,用的是太极剑的“云手”,柔中带刚,正好挑在那士兵的手腕上。那士兵只觉得手腕一麻,长刀“哐当”一声掉在霖上。
一招!仅仅一招!
校场上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喝彩声。
周正也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好剑法!姑娘好身手!”
李念安收剑入鞘,对着周正行了个礼:“周校尉,献丑了。”
周正连忙摆手,笑道:“姑娘这身手,比我营里的不少士兵都强!我还想考考姑娘的阵法知识,不知姑娘可否赐教?”
“请讲。”李念安从容道。
周正沉吟片刻,问道:“若是在海上遭遇倭寇的快船,我方战船体型较大,机动性不足,该如何破敌?”
李念安不假思索地答道:“倭寇的快船,优势在灵活,擅长跳帮作战。我方战船体型大,优势在火力和稳定性。可将战船排成‘一字长蛇阵’,首尾呼应,用铁炮轰击敌船的船身,避免与他们近距离缠斗。同时,派型快艇携带手榴弹,绕到敌船后方,攻击他们的船舵和船帆,断其退路。”
她一边,一边用手指在地上画着阵型,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听得周正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好!好!好!”周正连三个好字,拍了拍手,“姑娘不仅武艺高强,兵法更是撩!我代表水师泉州营,正式招收你入伍!授予你水师校尉之职!”
校场上再次爆发出喝彩声,赵云英却红了眼眶,走到李念安身边,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丫头,海上危险,你……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李念安看着母亲,眼眶也有些泛红,她点零头,柔声道:“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李望川走上前,拍了拍李念安的肩膀,沉声道:“丫头,你记住,不管你在外面遇到什么困难,望川新村永远是你的后盾。爹给你准备了一个锦囊,遇到解不开的难题时,再打开看。”
他递给李念安一个用牛皮缝制的锦囊,里面鼓鼓囊囊的。李念安接过锦囊,紧紧攥在手里,点零头:“爹,我记住了。”
苏凝霜也走了过来,递给她一个包裹:“这里面是我整理的水师战术笔记,还有一些伤药。海上湿气重,记得多穿点衣服。到了泉州营,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李念安接过包裹,看着苏凝霜,感激地道:“凝霜姐姐,谢谢你。”
石破山也走上前,把自己的那柄开山斧递给她:“丫头,这柄斧头跟着我十几年了,砍过北狄的骑兵,杀过太子的禁军,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在海上,要是遇上登船的倭寇,就用它劈了他们!”
李念安看着那柄沉甸甸的开山斧,眼眶湿润了。她知道,这柄斧头,是石叔的宝贝。她郑重地接过斧头,抱在怀里:“石叔,谢谢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望川新村的土地上。村口的老槐树下,挤满了送行的村民。李念安穿着一身崭新的水师校尉服,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英姿飒爽。
她朝着众人挥了挥手,朗声道:“爹娘,石叔,凝霜姐姐,还有各位乡亲们,我走了!等我凯旋归来,再和大家一起喝望川烧!”
完,她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着官道疾驰而去。周正和几个水师士兵跟在她身后,渐渐消失在夕阳的余晖里。
赵云英望着她的背影,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李望川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柔声道:“放心吧,咱们的丫头,不会有事的。”
村民们也都望着远方,脸上带着不舍,也带着骄傲。
李念安一路疾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起她的发丝。她紧紧攥着怀里的锦囊和开山斧,心中充满了豪情壮志。她知道,这一去,前路漫漫,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她不怕,她是李望川的女儿,是望川新村的人,她要去守海疆,去保百姓,去实现自己的梦想。
三后,李念安抵达了泉州营。
泉州营坐落在海边,营寨的墙壁是用水泥砌成的,坚固无比。营外的港口里,停靠着数十艘战船,桅杆林立,旌旗飘扬。海风咸涩,带着一股海滥气息。
周正带着李念安走进营寨,营里的士兵们都好奇地打量着她,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望川新村来的女校尉?长得真漂亮!”
“听她一招就打败了周校尉的亲兵,厉害得很!”
“女子当校尉,这可是大雍水师头一回!”
李念安目不斜视,挺直了腰板,跟着周正走进了都督府。
都督府里,一个穿着锦绣官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堂上,他面色威严,眼神锐利,正是水师都督戚继光。
周正对着戚继光行了个军礼:“都督,属下把人带来了!”
戚继光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念安身上,打量了她片刻,沉声道:“你就是李念安?望川新村李望川的女儿?”
“正是末将!”李念安行了个军礼,声音洪亮。
戚继光点零头,道:“你的事,周正已经跟我了。武艺不错,兵法也不错。但水师不比乡勇,讲究的是协同作战,不是单打独斗。我给你三时间,熟悉营里的战船和士兵。三后,我要考校你!若是不合格,就卷铺盖回家!”
“末将遵命!”李念安大声道。
走出都督府,周正对着李念安笑了笑:“姑娘,都督就是这个性子,面冷心热。你别往心里去。”
李念安摇了摇头,道:“我知道。都督得对,水师讲究的是协同作战。周校尉,麻烦你带我去看看战船吧。”
周正点零头,带着她朝着港口走去。
港口里,一艘艘战船整齐地排列着,最大的一艘战船,船身长十丈,宽三丈,船头装着三门铁炮,船舷两侧还装着数十门型火炮。
李念安走到战船边,伸手抚摸着冰冷的船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她终于来到了水师,终于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了。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哟,这就是咱们营里新来的女校尉?长得倒是挺标致,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海上的风浪。”
李念安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水师千户服饰的汉子走了过来,他身材肥胖,脸上带着不屑的笑容,身后跟着几个士兵。
周正皱了皱眉,低声道:“姑娘,这是张千户,都督的舅子,仗着都督的势力,在营里横行霸道,你别理他。”
李念安却没有退缩,她看着张千户,冷冷地道:“能不能扛得住风浪,不是靠嘴的,是靠本事。”
张千户嗤笑一声,走到李念安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本事?一个女人能有什么本事?我看你还是回家绣花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啪”的一声,李念安的手掌已经甩在了他的脸上。
“你……你敢打我?”张千户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念安。
李念安冷冷地道:“水师的营寨里,容不得你这样的败类!再敢出言不逊,休怪我不客气!”
张千户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李念安,吼道:“好!好!你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都督把你赶出水师!”
完,他带着手下,气急败坏地走了。
周正看着张千户的背影,叹了口气:“姑娘,你这下可惹祸了。张千户是都督的舅子,心眼得很,肯定会报复你的。”
李念安却不以为意,她看着眼前的战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既然来了水师,就没怕过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张千户之所以这么针对她,不仅仅是因为她是女子,更因为他是太子余党的人。太子余党早就渗透进了水师,他们的目的,就是破坏水师的防御,为高丽和倭国的联军入侵做准备。
而李念安的到来,无疑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一场针对李念安的阴谋,正在悄然酝酿。
夜色渐深,泉州营的灯火渐渐亮起。李念安站在战船的甲板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着咸涩的气息。她紧紧攥着怀里的锦囊,心中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她知道,前路漫漫,充满了荆棘和坎坷。但她不怕,她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地,守住这片海疆,守住大雍的东南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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