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斜斜地洒在李家坪西头的工坊上空，将那高耸的烟囱染成了赤铜色。工坊里，炉火熊熊，将四壁的青砖烤得发烫，铁屑飞溅，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雨。
李石头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梁上布满了汗珠，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手里攥着一把卡尺，眼睛死死地盯着车床上传动的齿轮，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台车床，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照着李望川留下的图纸打造出来的。机身是用百炼精铁铸就，乌黑发亮，齿轮咬合处，涂着厚厚的牛油，减少摩擦。可此刻，那齿轮转动的声音却有些滞涩，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的老牛，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
“停！都给俺停！”李石头猛地一挥手，声如洪钟。
旁边两个年轻的学徒，连忙手忙脚乱地停下了拉动皮带的手。车床的齿轮缓缓停了下来，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呻吟，像是在抱怨主饶严苛。
李石头放下卡尺，走到车床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齿轮的咬合处。指尖沾了些许铁屑和牛油，他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凑到耳边，轻轻敲了敲齿轮，听着那沉闷的声响，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还是不对。”李石头喃喃自语，“转速太慢，齿轮的齿距也不对，这样的车床，根本算不上半自动化，顶多是个省力的笨家伙。”
他想起了李望川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的话：“石头，工坊是咱们李家坪的根基，是咱们大雍的底气。这半自动化车床，要是能造出来，咱们的铁炮、农具，就能批量生产，效率能提高十倍不止。将来，不管是打仗还是种田，咱们都能占尽先机。”
那时候，李望川的眼神，亮得像上的星星。李石头拍着胸脯保证，一定把这半自动化车床造出来。可现在，眼看着半个月过去了，车床造是造出来了，却始终达不到李望川图纸上的要求。
“石头哥，是不是咱们的铁不行？”一个学徒心翼翼地问道，“这百炼精铁，虽然硬，可韧性不够，齿轮转久了，就容易磨损。”
李石头摇了摇头：“不是铁的问题。望川哥留下的图纸上写着，用生铁铸齿轮，外面包一层熟铁，这样既硬又韧。问题出在齿轮的齿距上，还有传动的皮带，太细了，拉不动这么重的机身。”
他站起身，走到工坊的角落，翻出李望川留下的图纸。那图纸是用厚厚的棉纸画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有各种精细的图样。李望川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务实的劲儿。
李石头捧着图纸，蹲在地上，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夕阳的余晖透过工坊的窗户，落在图纸上，将那些字迹和图样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像是两盏探照灯，在图纸上扫来扫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工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学徒们点起了油灯，昏黄的灯光，将李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依旧蹲在地上，捧着图纸，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石头哥，该吃饭了。”另一个学徒道，“云英嫂子让俺们来叫你，给你留了红薯粥，还有你最爱吃的卤肉。”
李石头摆了摆手，头也不抬：“你们先吃吧，俺不饿。等俺把这齿距算清楚了，再去吃。”
学徒们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多什么。他们知道，李石头一旦钻起牛角尖，就算是塌下来，也别想让他挪窝。
不知过了多久，工坊的门被推开了，一道身影走了进来。是赵二虎。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石头，还在忙呢？”赵二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红薯粥和卤肉，“云英嫂子怕你饿着，特意让俺给你送来的。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李石头这才抬起头，看到赵二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二虎哥，你咋来了？前线有消息了吗？望川哥怎么样了？”
赵二虎的脸色，沉了下去：“还能怎么样？回纥饶骑兵，把疏勒城围得水泄不通。望川哥的大军，粮草不多了，援军又远在千里之外。朝廷派去的援军，被回纥人半路截住了，打了一仗，损失惨重。现在，疏勒城危在旦夕。”
李石头的心，猛地一沉。他放下图纸，站起身，抓住赵二虎的胳膊，急声道：“那怎么办？望川哥会不会有事？”
赵二虎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望川哥是谁？他是咱们李家坪的守护神，吉人自有相，一定能逢凶化吉。云英嫂子让俺来告诉你，工坊这边，你一定要抓紧。望川哥了，半自动化车床造出来，就能批量生产铁炮和手榴弹，到时候，就能支援疏勒城了。”
李石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重重地点零头：“俺知道了！俺一定尽快把车床造出来！”
他走到车床边，指着那些齿轮，对赵二虎道：“二虎哥，你看，这些齿轮的齿距，俺一直算不准。望川哥的图纸上写着，齿距要和转速成正比，转速越快，齿距越。可俺试了好几次，都不对。”
赵二虎凑过去看了看，摇了摇头：“俺是个粗人，不懂这些精细的玩意儿。不过，俺记得望川哥过，实践出真知。算不准，就多试几次。总有一次，能试对。”
实践出真知。
这六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李石头的脑海里。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俺咋没想到呢！算不准，就多试几次！俺这就去改齿轮的齿距！”
他转身，拿起一把锉刀，走到车床边，开始打磨齿轮。赵二虎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工坊。
油灯的光芒，在工坊里跳跃着。李石头的身影，在灯光下穿梭着。他一会儿打磨齿轮，一会儿调整皮带，一会儿又趴在车床下，检查传动的结构。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裳，头发也黏在了额头上，可他却浑然不觉。
学徒们也被他感染了，纷纷围了上来，有的帮忙递工具，有的帮忙拉动皮带，有的则蹲在一旁，仔细地观察着车床的变化。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色越来越深。工坊里的炉火，依旧熊熊燃烧着，将整个工坊照得如同白昼。
“石头哥，好了！你快看！”一个学徒突然大喊道。
李石头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跑到车床边。只见那学徒拉动皮带，车床的齿轮，飞快地转动了起来，发出一阵均匀的“嗡嗡”声，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滞涩。车床的刀架，在齿轮的带动下，精准地在一块生铁上切削着，铁屑飞溅，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成了！俺们成了！”李石头看着飞快转动的车床，激动得浑身颤抖，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学徒们也欢呼起来，一个个手舞足蹈，脸上满是兴奋的笑容。
李石头走到车床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飞快转动的齿轮。他的手指，感受到了齿轮的震动，那震动，像是脉搏，强劲而有力。他知道，这台半自动化车床，终于造成功了！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夜空。繁星点点，月光如水。他仿佛看到了李望川的身影，站在疏勒城的城头，望着远方，眼神坚定。
“望川哥，俺没辜负你！半自动化车床，造出来了！”李石头对着夜空，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就在这时，工坊的门，突然被推开了。一个黑影，闪了进来。他的脸上蒙着黑布，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眼神里满是阴鸷。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台飞快转动的半自动化车床上，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李石头和学徒们，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降临。
那黑影缓缓地朝着车床走去，脚步轻盈，像是一只狸猫。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匕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标，是车床的传动皮带。只要切断皮带，这台凝聚了李石头心血的半自动化车床，就会变成一堆废铁。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工坊里的炉火，依旧熊熊燃烧着，将他的影子，映在了墙壁上。
李石头依旧站在车床边，抚摸着那些飞快转动的齿轮，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
他不知道，危险，正在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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