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烬转身。
暗红长衫的下摆划开粘稠的空气,步履沉稳,朝着来时的方向迈去。
一步。
两步。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从容,仿佛刚才那场虚实交锋带来的震动与忌惮,已被彻底压下,碾碎,化为更深的冰冷沉淀在魔君眼底。
谢霖川如同影子般跟在他身后,脚步僵硬却精准,踏在漆黑坚硬的滩涂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死寂重新笼罩,只剩下这不协调的脚步声,以及黑水河那永无变化的、沉重如叹息的流淌背景音。
赤烬的视线已不再落向身后那墨色长河。前方是来路,是渐浓的灰雾,是离开这诡异之地的方向。他暗金眼眸中重归一片漠然,仿佛方才的权衡、挣扎、乃至那一丝罕见的“无解”之感,都不过是拂过磐石的微风,了无痕迹。
就在他即将踏入前方更加浓稠的灰色雾霭,身形轮廓开始被雾气模糊的刹那——
异变骤起!
不是来自前方,也并非来自脚下。
是身后。
那一片刚刚恢复“平静”、仿佛一切诡异都随着幻境消散而重归河底沉眠的……黑水河!
“咕噜……”
一声轻微的、粘稠的、仿佛有什么巨大物体在水底翻了个身的声响,突兀地刺破了死寂。
赤烬的脚步,微微一顿。
紧接着——
“哗啦——!!!”
不再是之前古虫触手破水而出的、带有实体质感的声响!
这一次,是整片河面!
以之前赤烬与古虫幻境交锋的大致区域为中心,方圆近百丈的墨黑河面,毫无征兆地、如同烧开的沥青般,剧烈地“沸腾”起来!
不是水花翻滚,不是浪涛汹涌。
而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沸腾”——粘稠如胶质的黑色河水,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与意志,猛地向上凸起、鼓胀!形成数十个大不一、不断蠕动变幻的“黑色巨泡”!这些“巨泡”表面流淌着灰白色的、仿佛“空无”具象化的诡异光泽,内部则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仿佛无数细碎事物被急速消融归虚的“滋滋”声!
河水本身,在变化!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之前古虫主动攻击时更加庞大、更加混乱、也更加“饥饿”的意志,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从河底深处轰然升起,瞬间笼罩了整个河畔!
这股意志不再仅仅针对赤烬的力量或存在,而是带着一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
“锁定”!
仿佛一张无形的、由“空无”规则编织的大网,从沸腾的河面张开,无视空间距离,朝着赤烬……当头罩下!
目标明确:留下他!或者,留下他这个“入侵”了簇平衡、并展现了强大“存在副的……特殊“养分”!
赤烬霍然转身!
暗金眼眸中,冰冷的光芒炸裂!方才压下的所有忌惮与凝重,瞬间被更强烈的怒意与杀机取代!
“放肆!”
他低喝一声,不再掩饰,周身暗金火焰轰然爆发!如同逆卷的暗日风暴,朝着那笼罩而来的无形“空无”大网,以及沸腾异变的河面,悍然撞去!
“轰——!!!”
暗金火焰与那无形的“空无”锁定之力在半空中碰撞!
没有惊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更加令人心悸的、仿佛两种截然相反的规则在互相侵蚀、湮灭、抵消的诡异闷响与空间涟漪!
赤烬的火焰狂暴霸道,焚烧万物存在。
而那“空无”之力诡异莫测,抹除存在痕迹。
两者交锋处,空间如同被无形大手揉捏的橡皮泥,不断扭曲、塌陷、又弥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逸散出的力量碎片,将附近坚逾精铁的黑色滩涂无声地削去一层,又瞬间被“空无”余波抹平,仿佛从未存在过!
赤烬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眼中厉色更浓。他能感觉到,这次河底那东西的“意志”和“力量”,与之前幻境中的“试探”截然不同!更加直接,更加蛮横,也更加……不计后果!
它似乎真的……被激怒了?或者,被“吸引”得不愿放他离开了?
“麻烦。”赤烬咬牙,心中那丝“暂时搁置”的念头彻底烟消云散。这东西,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和执着!
他当机立断,不再与这笼罩而来的“空无”大网纠缠。脚下猛地一踏!
“咔嚓!”
坚硬无比的黑色滩涂瞬间炸开一个深坑!他的身形借助反冲之力,如同一道撕裂灰雾的暗金流星,朝着远离河岸的方向,疾射而出!
同时,他左手向后一挥,一道凝练的暗金火墙瞬间竖起,阻隔在身后,试图暂时延缓那无形大网的笼罩与河面异变的蔓延。
然而——
“噗。”
一声轻响。
不是火墙被突破的声音。
而是来自……他的身前。
赤烬疾射的身影前方,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灰色雾霭之中,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与色彩的“黑”,毫无征兆地浮现。
紧接着,那点“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瞬间晕染开来,拉伸、变形!
眨眼间,竟形成了一道横亘在前方雾霭中的、边缘流淌着灰白光泽的……
“黑色水幕”!
不,那不是水幕。
那是由最精纯的“空无”之力,结合簇“间隙”规则,强行凝聚、显化出的……
空间屏障!
屏障之后,隐约还能看到来路的景象,但屏障本身散发出的“抹除”与“静滞”之意,比河水的异变更加强烈!它并非实体,却比任何神铁壁垒更加令人绝望——任何试图穿越它的“存在”,无论是实体还是能量,都可能被其蕴含的“空无”真意直接“抹除”掉穿越的那部分!
它挡在了赤烬离开的……唯一路径上!
“哼!”赤烬眼神一寒,去势不减反增!右手五指并拢,暗金火焰高度凝聚,化作一道极致锋锐的火焰刀锋,朝着那黑色屏障,狠狠斩落!
“给吾……破!”
“嗤——!!!”
火焰刀锋斩在黑色屏障上。
预想中的屏障破裂并未出现。
火焰刀锋如同斩入了最粘稠的、吞噬一切的无底泥潭,前半截瞬间没入,后半截的推进却变得异常艰难、缓慢!更可怕的是,没入屏障的那部分火焰刀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散,仿佛被那“空无”之力从“存在”的层面……一点点“擦除”!
这屏障,竟然连他高度凝聚的“烬灭”之火,都能“抹消”!
赤烬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
“唉……”
一声苍老、嘶哑、疲惫到了极点的叹息,从他身后的河面方向传来。
是渡厄舟老叟。
赤烬眼角余光瞥去。
只见那艘破旧的渡厄舟,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沸腾异变的河面边缘。老叟依旧蹲坐在船头,佝偻的身影在灰雾与“空无”之力的扭曲光影中显得愈发模糊。
他抬起头,浑浊的灰瞳穿过混乱的能量乱流,望向被前后夹击、陷入短暂凝滞的赤烬,脸上深刻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
他的嘴唇翕动,嘶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空间的扭曲与能量的嘶鸣,落入赤烬耳中,也落入一旁如同木偶般静立的谢霖川意识里:
“看来……”
“它是不想你走了啊。”
话音落下。
“咕咚!咕咚!咕咚!”
沸腾的河面,那些蠕动变幻的“黑色巨泡”中央,同时传出了更加沉闷、更加饥渴的律动声!
仿佛某种沉睡于茨、庞大无匹的“胃囊”,被彻底惊醒,并且……
锁定了它不愿放走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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