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无边无际、消融万有的虚无空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青铜古灯的微光、渡厄舟的轮廓、老叟佝偻的身影,连同那片纯粹的“空无”,都如同破碎的镜面倒影,悄无声息地消散、隐没。
感官重新恢复。
脚下传来坚硬冰冷的触釜—是黑水河畔那特有的、漆黑如铁的滩涂。鼻腔中再次涌入那混合了水腥、陈旧与淡淡“空无”气息的怪异味道。耳边虽依旧死寂,但那种连自身存在都要被抹除的虚无感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黑水河固有的、沉甸甸的压抑死寂。
赤烬站在岸边,与他被古虫吞噬前的位置相差无几。周身暗金火焰已收敛至体表静静流转,只是那火焰的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些许,并非能量损耗,更像是一种心神剧烈震荡后的余波。
他缓缓抬起头,暗金眼眸望向面前。
粘稠如墨的黑水河,依旧沉沉流淌,不起波澜。灰色的雾霭缓缓翻涌,遮蔽着对岸与远方的景象。一切都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虚实难辨的幻境对决,只是一场发生在意识深处的、短暂而荒诞的噩梦。
但赤烬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基于簇“空无”本源规则、被那古虫(或者“外域残响”)直接作用于他灵魂感知的……真实体验。其逼真程度、对记忆与道心的挖掘深度、乃至最终那归于绝对虚无的“抹除”感,都绝非寻常幻术或精神攻击可比。
他目光移动,落在不远处河岸边的另一处。
一块从漆黑滩涂中突兀探出的、形状嶙峋的黑色岩石旁,一道身影正靠着岩石,勉强站立着。
是谢霖川。
他依旧浑身浴血,伤痕遍布,气息微弱混乱。但不再是之前那种蜷缩崩溃、意识彻底涣散的惨状。他似乎恢复了些许对身体的基本控制,凭一丝本能的意志,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赤烬施加在他识海的意志枷锁,显然依旧存在,控制着他的行动,却并未再刻意催发痛苦或维持那种极致的崩溃状态。或许是因为“路标”作用已毕,或许是因为赤烬此刻心绪复杂,无暇多顾。
看到谢霖川还在,赤烬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便重新投向了那沉静流淌、却暗藏无尽诡异的黑水河。
河面之下,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那团与“外域残响”共生、拥有着诡异“空无幻境”之力的古虫,此刻想必已重新归于沉寂,如同从未被惊扰过。
但赤烬知道,它就在那里。
并且,它展现出的力量,让他这个自诩焚尽万物、重定乾坤的上古魔君,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忌惮与凝重。
“能将吾耍得团团转……”赤烬低声自语,声音在死寂的河畔显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自省,“甚至险些让吾沉浸于自身记忆与执念编织的幻境而不自知……”
他回想起“凌玄”那逼真到极致的清冷容颜与冰寂道韵,回想起幻境中那激烈却最终被“抹除”的战斗,回想起最后那片连存在感都要消融的绝对虚无……
“如此力量……可见一斑。”
这不是蛮力,不是能量层级的碾压,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本质的,针对“认知”、“存在”乃至“现实”本身的干涉与扭曲!
赤烬缓缓握紧了负在身后的手,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暗金眼眸深处,火焰无声燃烧,却不再像之前那般纯粹地跃动着毁灭的兴奋,而是夹杂了更多复杂的思虑。
“但……”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魔刃,死死盯住那墨黑的河面,仿佛要穿透粘稠的河水与无尽的黑暗,直视河底那不可名状的存在。
“吾欲改换地,焚尽旧世,重塑新生!慈能扭曲现实、窥伺心魂、动辄引动未知外域灾劫的……不可控之力……”
赤烬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更加决绝、更加危险的寒意。
“如何敢留?”
是的,如何敢留?
他的“烬灭”之道,追求的是一切尽在掌控的“纯净新生”。他要建立的是完全由他意志主导、规则明晰、没影意外”与“未知”的全新秩序。
而这黑水河底的“空无”之力,恰恰是最大的“意外”与“未知”!它不受掌控(连这相伴万载的老叟都无法真正理解掌控),力量诡异莫测(直接作用于意识与存在层面),更与危险的“外域”和“归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处理不当,就可能引发连他都难以预料的灭世灾劫!
这样一个巨大的、不稳定的、蕴含着未知恐怖的危险源头,如同埋在他未来“新生”世界基石下的一颗随时可能爆炸的混沌炸弹。
留之,后患无穷。不定哪,它就会以某种无法预料的方式,干扰、破坏甚至吞噬掉他苦心经营的“新秩序”。
但除之……谈何容易?
方才的幻境交锋,已经让他亲身体验到了这股力量的诡异与难缠。那古虫本体的真正实力和底牌,恐怕远不止幻境这么简单。强邪处理”,很可能如老叟所言,不是解决问题,而是引爆问题,招来更可怕的灾祸。
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两难困境。
留,是隐患。
除,可能是更大的灾难。
赤烬站在黑水河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思。暗红长衫的下摆在无形的力场中微微拂动。他周身的暗金火焰明灭不定,显示出内心激烈的权衡与挣扎。
他死死盯着那沉静却暗藏无尽凶险的黑水河,眼神闪烁不休。
时而爆发出冰冷的杀意与毁灭冲动,仿佛下一刻就要不顾一切,施展全力,将这整条河、连同河底的东西,彻底焚干、炼化!
时而又流露出深沉的忌惮与疑虑,仿佛在推演强行出手可能引发的无数可怕连锁反应。
时而,那眼神深处,甚至会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贪婪与渴望的光芒?
若是……若是能掌控这股力量呢?
若是能将这诡异莫测的“空无”之力,也纳入他的“烬灭”体系,化为己用呢?那岂不是……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赤烬强行压下。连相伴万载、似乎深谙簇道则的老叟都坦言无法理解掌控,他初来乍到,想要驯服这等源自“外域”的诡异存在,无异于痴人梦。更大的可能,是在试图掌控的过程中,就被其反噬,或者提前引发不可测的灾变。
时间,在这死寂的河畔仿佛凝固。
只有赤烬眼中不断变幻的光芒,昭示着他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眼中那激烈闪烁的光芒,逐渐归于一种深沉的、冰冷的……
决断。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墨黑沉静、却让他首次感到“棘手”与“未知威胁”的黑水河,又瞥了一眼旁边如同人偶般靠着岩石的谢霖川。
然后,他转过身。
不再看向黑水河。
也不再试图去“处理”那河底的麻烦。
“走。”
他对着谢霖川,淡淡吐出一个字。
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与不容置疑。
谢霖川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身体如同接收到指令的机械,僵硬地、却毫不犹豫地离开了靠着的岩石,迈开脚步,跟上了赤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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