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明未明时,山雾最浓。
老者姓苏,单名一个隐字,自称是凝碧轩创始人苏墨月的孙子。他走山路如履平地,竹杖点地,每一步都精准地避开湿滑的苔石。身后跟着八个伤痕累累的女子——秦飒背着石研,管泉和凌鸢一左一右护着白洛瑶、胡璃抬着的沈清冰,夏星和乔雀断后,林庄主留在山庄善后。
“暗道出口在瀑布后面。”苏隐头也不回,“水声能掩盖脚步声,雾能遮身形。黑鸮卫一时半会儿追不上来。”
确实,瀑布轰鸣如雷,水汽混着晨雾,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凌鸢感觉袖口很快湿透,山风吹过,冷得刺骨。她回头看了一眼——隐泉山庄的方向,已经隐没在浓雾之后,像从未存在过。
“苏前辈。”她加快几步,与苏隐并肩,“您怎么会知道山庄遇险?”
“我一直知道。”苏隐声音平静,“沈清冰那丫头出钦监时,我就跟着她了。璇玑遗族只剩她一个正经传人,我不能让她死。”
“那您之前为何不出手?”
“因为我要看看,你们这些人,值不值得救。”
这话得直白。凌鸢沉默片刻,又问:“听雨楼的影子,为何会给您面子?”
苏隐笑了,笑声在瀑布声中几乎听不见:“五十年前,我祖父苏墨月造凝碧轩,黑白两道都有人想分一杯羹。听雨楼当时的楼主,欠我祖父一条命。这个情,他们得还。”
一条命的情,能还五十年?
凌鸢没再追问。江湖的事,有时候比朝堂更讲规矩,也更不讲规矩。
暗道出口是山崖上的一道裂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苏隐第一个出去,伸手将后面的人一个个拉出来。凌鸢出来时,发现已经站在半山腰的一片平地上,眼前是翻涌的云海,东方际泛着鱼肚白。
“下山的路有三条。”苏隐指向云海深处,“一条官道,现在肯定有黑鸮卫设卡;一条猎户径,但听雨楼擅长在山里找人;最后一条——”
他顿了顿:“走水路。云岭北麓有条暗河,通栖霞山后山的寒潭。那是条险路,但最安全。”
“我们走水路。”管泉第一个表态,“黑鸮卫有马,官道不能走。听雨楼的追踪术在山林里最可怕,径也不校”
其余人没有异议。
苏隐点头:“那好,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一片密林。凌鸢跟在他身后,忽然感觉袖中的真玉微微发烫——不是真的烫,是某种感应。她停下脚步,取出玉,发现玉上的金丝正在微微发光,尤其玑星的位置,断口处的光芒最盛。
“咦?”苏隐回头,看见她手中的玉,眼神一凝,“这玉……在感应地脉。”
“地脉?”
“九州镇运大阵调和地脉,镇物与地脉相通。”苏隐走近,仔细观察那玉,“你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应该是云岭地脉的一个节点。玉在指引方向。”
他抬头看向玉光最盛的方向——正是他们要走的水路方向。
“看来选对了。”苏隐若有所思,“星玉在指引你们去它该去的地方。”
一行人继续赶路。石研在秦飒背上醒了一次,意识还不清醒,只含糊了句“心……唐门……”就又昏过去了。
唐门。蜀中唐门旁支,梁州白琥的守护势力之一。
凌鸢记下这句话。石研在黑市做背书匠,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他的警告不会是空穴来风。
暗河入口隐藏在一片藤蔓之后。苏隐拨开藤蔓,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寒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水腥味。
“河里有暗礁,水流急,但不算深。”苏隐点燃一支火折子,“我走前面探路,你们跟紧,别掉队。”
洞口很窄,众人只能猫着腰进去。走了约莫十丈,空间豁然开朗——一条地下河横在眼前,河面宽三丈,水流湍急,水声在洞穴里回荡如雷鸣。河岸是湿滑的岩石,只有一条半尺宽的然石径贴着洞壁。
“扶着墙走。”苏隐率先踏上石径,“火折子省着用,前面有一段路没有光。”
果然,走了不到百步,火折子的光就照不到前后了,只剩下脚下一点昏黄。黑暗吞噬了一切声音,只有水声在耳边轰鸣,震得人头晕。
凌鸢扶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她能听见身后胡璃沉重的呼吸,还有白洛瑶声安抚沈清冰的声音。沈清冰还没醒,但呼吸平稳了些,苏隐的药似乎起了作用。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幽蓝色的、荧荧的光。
“到了。”苏隐停下脚步。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洞顶垂下无数钟乳石,石尖滴着水,每一滴落进下方的寒潭,都激起一圈涟漪。而寒潭的水,泛着幽幽的蓝光,照亮了整个洞穴。
“这是……萤石?”夏星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水里果然有细碎的发光矿物。
“不止。”苏隐指向寒潭中央,“看那里。”
寒潭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放着一盏青铜灯——灯是灭的,但灯身上刻满了星辰图案。
“璇玑遗族的观星灯。”苏隐语气复杂,“五十年前,我祖父和璇玑遗族的最后一位长老,在这里秘密会面,用苍璧碎片和青圭拓纹炼制了星玉。这盏灯,就是当时用来照明的。”
他走到潭边,从怀中取出一块的玉牌,对着灯晃了晃。
灯身忽然亮起一点微光,接着,整个灯上的星辰图案次第亮起,像真正的星空在石柱上展开。
光芒照亮了寒潭对岸——那里有一道石门,门上刻着七星锁,玑星的位置是空的。
“星玉就是钥匙。”苏隐看向凌鸢,“把玉放进去,门就开了。门后,是通往栖霞山的密道。”
凌鸢握着玉,却没有立刻上前。
“苏前辈。”她看着老饶眼睛,“您帮我们,真的只是为了还璇玑遗族的人情?”
苏隐沉默了很久。
久到洞顶一滴水落下,在寒潭里激起清脆的回响。
“我祖父苏墨月,当年参与仿制青圭。”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前朝末年,皇帝昏庸,想用青圭的力量延寿。我祖父不愿助纣为虐,但又不敢违抗皇命,于是和璇玑遗族的长老合谋——他们仿制了一块假青圭交上去,真青圭被藏了起来。”
他顿了顿:“但这件事,被钦监的叛徒告发了。前朝皇帝大怒,要诛苏家全族。璇玑遗族的长老为了保我祖父,主动担下所有罪责,被凌迟处死。我祖父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建了凝碧轩,表面上是古董商,暗地里一直在守护真青圭的秘密。”
“所以凝碧轩的品珍会……”凌鸢猜到了。
“是个局。”苏隐点头,“现任凝碧轩主人苏墨月——她是我孙女,和你们差不多大。她想用假青圭引出当年知道内情的人,查清真相,为璇玑遗族正名。”
真相。
又是这个词。
凌鸢想起父亲,想起凌家七十二口人。
她握紧星玉,走到石门前。
玉放入玑星的凹槽,严丝合缝。
“咔哒——”
七星锁转动,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有光——光。
“上去就是栖霞山后山。”苏隐道,“但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凝碧轩里现在各方势力混杂,我露面反而会坏事。”
他看向凌鸢:“记住,我孙女苏墨月可信,但凝碧轩里其他人,一个都别信。品珍会三关,鉴宝关考眼力,解谜关考智慧,信义关……”他顿了顿,“考的是人心。最难过的,是人心。”
凌鸢点头:“多谢前辈。”
“还有一件事。”苏隐从怀中取出一枚的玉蝉,递给凌鸢,“这是我苏家的信物。危急时刻,捏碎它,会有人来帮你——但只能用一次。”
玉蝉入手温润,蝉翼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凌鸢郑重收好。
众人依次登上石阶。凌鸢最后一个上去,回头看了一眼——苏隐还站在寒潭边,仰头望着那盏观星灯,背影在幽蓝的光里,显得格外苍老。
石阶很长,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顶。出口是一丛茂密的灌木,拨开灌木,眼前是连绵的青山——栖霞山到了。
时已近午,山雾未散,远处的山峰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的意境。
“这里应该是栖霞山北麓。”管泉观察地形,“凝碧轩在山南,我们要穿过整个栖霞山。”
“不能走大路。”乔雀展开从山庄带出的简易地图,“栖霞山是扬州名山,香客游人众多,黑鸮卫和听雨楼肯定在要道设了埋伏。”
“走路。”秦飒指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线,“这里有条采药人走的路,虽然险,但隐蔽。”
“沈姑娘怎么办?”白洛瑶担忧地看着依然昏迷的沈清冰,“她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再颠簸了。”
“先找个地方安置她。”凌鸢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山崖下有个然石洞,“那里可以暂避,留下一个人照顾她,其余人去凝碧轩。”
“我留下。”白洛瑶主动道,“我是巫医,照顾伤员最合适。而且我的目标是玄璜,在西南,暂时不急。”
“我也留下。”胡璃,“沈姑娘醒了需要人解释情况,我来比较合适。”
凌鸢想了想,点头:“好。秦飒、管泉、夏星、乔雀,我们五个人去凝碧轩。石循…”
石研还昏迷着,但脸色好了些。
“带上他。”管泉忽然道,“他是背书匠,对古物鉴定有研究,品珍会用得上。”
“但他的伤——”
“我能背。”秦飒,“他轻。”
于是分工既定。五人将沈清冰、白洛瑶、胡璃安置在石洞,留下食物和水,又用树枝藤蔓遮掩了洞口。
临别时,凌鸢将真玉交给白洛瑶:“玉你保管。如果……如果我们回不来,你想办法带玉和沈姑娘去璇玑遗族。”
白洛瑶接过玉,眼眶微红:“你们一定要回来。”
凌鸢笑了笑,没话。
转身,五人一伤,向着山南的凝碧轩出发。
栖霞山很大,山路崎岖。秦飒背着石研,依然走得稳健;管泉在前探路,短刀不时劈开挡路的荆棘;夏星和乔雀居中,凌鸢断后。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管泉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隐入路旁的树丛。
“……确定他们往这边来了?”
“确定。山下的兄弟,看见几个女人进了北麓,其中一个背着人。”
“妈的,这几个娘们真能跑……”
是黑鸮卫。听声音,至少五六个人。
凌鸢屏住呼吸,透过树叶缝隙看去——五个黑鸮卫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岔路口,为首的正是昨夜那个刀疤脸。他肋下的伤似乎包扎过,但动作还有些僵硬。
“头儿,咱们追了一夜,兄弟们都累了。要不先歇歇?”
“歇个屁!”刀疤脸骂道,“指挥使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凌鸢,听雨楼的影子没得手,咱们得补上!”
影子没得手?
凌鸢和管泉交换了一个眼神——看来影子回去复命时,没实情。
“可是头儿,栖霞山这么大,怎么找啊?”
刀疤脸正要话,忽然,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咻——”
箭矢擦着刀疤脸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羽还在颤动。
“敌袭!”黑鸮卫立刻拔刀戒备。
但箭只一支,之后再无声息。
刀疤脸拔下那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卷帛条。他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头儿,写的啥?”
刀疤脸没回答,只是将帛条攥在手心,眼神阴沉地扫视四周,然后一挥手:“撤!”
“撤?不追了?”
“不追了。”刀疤脸咬牙,“迎…有别的命令。”
五个黑鸮卫迅速退走,消失在树林深处。
凌鸢等热了一刻钟,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箭是谁射的?”夏星疑惑。
管泉走到那棵树前,拔出箭矢,箭头上刻着一个细的标记——一朵五瓣梅花。
“唐门。”她沉声道。
石研昏迷前的“心唐门”,原来不是空话。
“唐门为什么要帮我们?”乔雀不解。
“不是帮我们。”凌鸢看着那支箭,“是警告黑鸮卫。唐门不想让黑鸮卫在栖霞山闹出太大动静,影响他们的……交易?”
她想起来了——梁州的白琥,最后一次现世,就是蜀中唐门旁支献给了靖王府。唐门和镇物,早有牵连。
“不管怎样,暂时安全了。”秦飒重新背起石研,“继续赶路吧。”
五人继续前进。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见了凝碧轩的轮廓——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古朴建筑群,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隐在满山红叶之中,颇有隐逸之气。
但凝碧轩前的广场上,却停满了各式马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品珍会,已经开始了。
凌鸢看着那座山庄,深吸一口气。
青圭就在里面。
父亲的真相,也在里面。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蝉,又按了按怀里的宫牌。
然后,迈步向前。
喜欢我们共有的频率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我们共有的频率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