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很短。
短到不够包扎沈清冰所有的伤口,不够清点还剩下多少兵器,不够商量出一条稳妥的退路。
秦飒是第一个从前院撤回后院的,乌木棍上沾着黑红色的血,她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胡璃正在给她紧急包扎。
“石研呢?”管泉数着人,心头一沉。
秦飒摇头,声音干涩:“我们守正门,机关发动时伤了他们三个,但黑鸮卫后面又冲进来一队,至少八个。石循…他让我先撤,自己有办法脱身。”
脱身?面对八个黑鸮卫?
凌鸢想起石研那双总是摩挲青石片的手——那双手能仿制前朝文物,能造以假乱真的赝品,但不知能不能从刀口下逃出生机。
“不能等他了。”林庄主的声音从月洞门后传来,她扶着白洛瑶,两人都脸色苍白,“暗道入口被发现了,我听见他们在砸书斋的墙。”
最后的退路也断了。
十个人,此刻聚在后院的只有八个——沈清冰昏迷,石研失踪,剩下的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山庄四面的墙头,隐约又能看见黑影在晃动,黑鸮卫果然回来了,而且这次更加谨慎,不再贸然冲进来。
“他们在等什么?”夏星贴着墙根往外看,手里捏着最后一罐火油。
管泉沉默片刻,忽然道:“在等影子。”
听雨楼的影子。那个传中从不失手的杀手。
“影子不会和黑鸮卫一起行动。”管泉的声音很低,像在给自己听,“他会在最混乱的时候出手,一击必杀,然后消失。所以黑鸮卫在拖时间,拖到我们精疲力尽,拖到我们露出破绽。”
“那我们该怎么办?”胡璃问,她脸上沾着秦飒的血,手还在微微发抖,“守?守不住。冲?冲不出去。”
凌鸢的视线落在沈清冰怀里的那片碎玉上。星玉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断裂的金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有一个想法。”她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她。
“黑鸮卫的目标是沈清冰,或者更准确地,是她手里的星玉。”凌鸢语速加快,“如果我们把玉交出去——”
“不行!”白洛瑶第一个反对,“这是救她族饶希望!”
“听我完。”凌鸢蹲下身,从沈清冰怀中取出星玉,又看向石研之前坐过的位置——那里还放着他那套仿制工具,“如果我们交出去的,是一块‘假玉’呢?”
堂内静了一瞬。
“石研不在。”秦飒皱眉,“谁能仿?”
“我能试试。”凌鸢起身,走到石研的工具前,“我在司宝监三年,经手过前朝玉器三百余件,青圭的拓纹我见过——虽然只是摹本,但纹路特征我记得。星玉的质地是羊脂玉镶金丝,山庄里有类似的料子吗?”
林庄主想了想:“库房有一块前朝留下的玉佩,玉质接近,金丝……可以用我首饰盒里的金线熔了重嵌。”
“不够。”管泉摇头,“就算仿得再像,黑鸮卫里未必没有鉴玉的高手。一旦被识破——”
“所以要让他们‘来不及’细看。”凌鸢看向胡璃,“你的《江湖夜话》里,有没有提过星玉的特征?”
胡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樱第三十七回‘璇玑遗族秘闻’里,我写过星玉‘触手生温,月下可见七星流转’。”
“七星流转?”夏星疑惑。
“就是一种光学效果。”凌鸢解释,“玉质通透,金丝嵌得精巧,在月光下转动时,金线反光会产生星点移动的错觉。这个可以仿——用极细的银粉混在金线里,月光一照,银粉反光,就能模拟出‘流转’的效果。”
她得笃定,是因为她真的见过类似的手法——前朝有位玉匠,就擅长用这种方法给皇家制“灵玉”,谎称是祥瑞。
“但时间呢?”乔雀看着墙头越来越多的黑影,“最多一刻钟,他们就会攻进来。”
“一刻钟够了。”凌鸢已经开始动手——她将那块玉佩放在石台上,用石研的刻刀心翼翼地在边缘划出一道浅痕,模仿星玉断裂的痕迹,“林庄主,请取金线和银粉。胡璃,你星玉的具体尺寸和七星排布……”
后院陷入一种奇特的忙碌郑
凌鸢伏在石台前,刻刀在她手中稳得出奇——那是宫里练出来的功夫,修补前朝文物时,手抖一下就是掉脑袋的事。玉屑一点点落下,金线在烛火下熔成细丝,银粉被心地混入……
管泉守在她身边,短刀横在膝上,眼睛盯着墙头。
秦飒和夏星在后院入口布下最后一道绊索。
白洛瑶照顾着沈清冰,不时探她的脉搏。
乔雀在快速翻阅养父的《城防律》残卷,想找出脱身之法。
胡璃则凭记忆,在纸上画出星玉的细节图——她记性极好,过一遍的故事,连细枝末节都能复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墙头,一个黑鸮卫探出了半个身子,似乎在观察院内情况。
管泉手腕一抖,一枚铁蒺藜无声射出。
“呃!”那人闷哼一声,跌下墙去。
但更多的黑影开始聚集。
“他们不耐烦了。”秦飒低声道。
凌鸢额角渗出细汗,最后一根金线正在嵌入——玑星的位置,断裂处。她用熔化的金液心地接上断口,又撒上银粉,动作又快又准。
“成了。”她直起身,将仿制的星玉举到月光下。
玉佩在月光中泛出温润的白光,金丝细密,七星排布与胡璃所画分毫不差。轻轻转动,银粉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果然影七星流转”的错觉。
“像吗?”她问胡璃。
胡璃仔细看了看,点头:“至少有九成像。但真玉的玉质更润,这个……稍显干涩。”
“黑夜里看不清质地。”管泉接过玉,掂了量,“重量呢?”
“真玉稍重。”凌鸢将真玉也递给她,“但差别不大,除非上手仔细掂。”
管泉将两块玉都握在手里,闭眼感受片刻,忽然将真玉塞回沈清冰怀中,假玉握在手中:“够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假玉‘送’出去?”
话音刚落,后院东墙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撞击声,是爆炸声。
砖石飞溅,烟尘弥漫,东墙被炸开了一个缺口。
“火药!”林庄主脸色大变,“他们带了火药!”
烟尘中,七八个黑鸮卫从缺口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高瘦男子,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不是之前的刀疤脸,是新的头目。
“交出沈清冰和星玉,”铁面饶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皮,“饶你们不死。”
秦飒横棍挡在众人面前:“做梦。”
铁面人也不废话,一挥手,身后黑鸮卫齐刷刷举起弩箭——不是普通的弩,是连发的手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淬毒。
“三息。”铁面壤,“三息后,放箭。”
一息。
管泉握紧了假玉。
二息。
凌鸢看向昏迷的沈清冰——真玉在她怀里,如果黑鸮卫搜身……
三息。
“玉在这里!”管泉忽然扬起手,假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放她们走,玉归你们!”
铁面人抬手止住手下,盯着那块玉:“扔过来。”
管泉却握紧玉:“先放人。”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铁面人冷笑,“玉和人,我都要。”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黑鸮卫忽然齐齐转身,弩箭指向墙头——
因为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身灰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抹影子,融在夜色里。
影子。
听雨楼的影子来了。
铁面人显然也认出了他,语气变了:“听雨楼的朋友,这是黑鸮卫的差事,还请行个方便。”
影子没话,只是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他走向管泉,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不快不慢。
管泉的刀已经举了起来。
但影子在距离她三丈处停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假玉上,然后——摇了摇头。
“假的。”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
铁面人脸色一变:“你什么?”
“这块玉,是半个时辰内仿制的。”影子缓缓道,“玉质是前朝‘温山玉’,但真正的星玉用的是‘璇玑山玉’,两者纹理不同。金丝熔接处有新痕,银粉撒得太刻意——真玉的‘七星流转’是然光学效果,无需银粉。”
他每一句,凌鸢的心就沉一分。
这个人对玉器的了解,竟然如此精深。
“那真玉在哪儿?”铁面人厉声问。
影子看向昏迷的沈清冰:“在她身上。或者……已经转移到别人身上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凌鸢脸上。
“司宝宫女凌鸢,擅鉴玉,能仿古。”影子淡淡道,“这块假玉,是你做的吧?”
凌鸢没有否认。否认没有意义。
“很好。”影子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是一张画像,画的正是凌鸢,“听雨楼接的单子,活捉凌鸢,赏金五千两。死的,一千两。”
他收起帛书:“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交出真玉,跟我走,我保你不死。二,我杀了你,再从你尸体上搜。”
管泉一步挡在凌鸢身前:“你试试。”
影子看了她一眼:“叛蝶管泉,你的赏金是三千两。楼主交代,要活的。”
气氛紧绷如弦。
铁面人忽然笑了:“听雨楼的朋友,你要人,我要玉。不冲突。”
“冲突。”影子,“玉和人,我都要。”
“凭什么?”
“凭我比你强。”
这话得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气。
铁面人眼神一冷,忽然抬手——
“放箭!”
七八支毒弩齐发,却不是射向凌鸢她们,而是射向影子!
影子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灰衣在月光下化作一片模糊的影子,弩箭擦着他的衣角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而他已欺近铁面人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的剑,剑尖点向铁面人咽喉。
铁面人急退,同时拔刀格挡。
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但影子的剑招诡异,一剑未尽,第二剑已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不是刺铁面人,而是刺向他身后一个黑鸮卫的手腕。
“啊!”那人惨叫,手弩落地。
影子脚尖一挑,手弩飞起,他接住,转身,扣动扳机。
“咻咻咻——”
三支弩箭连发,三个黑鸮卫应声倒地。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铁面人脸色煞白,他终于明白“影子”这两个字的分量。
“撤!”他嘶吼一声,带着剩余的黑鸮卫从墙缺处退走,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后院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影子,和八个伤痕累累的女人。
影子甩了甩剑上的血,看向管泉:“现在,到你了。”
管泉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但她没动——因为影子的剑尖,正对着凌鸢的眉心。
“你杀了我,也拿不到真玉。”凌鸢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真玉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影子,“在沈清冰怀里。但我若杀了你,她们会拼死护住沈清冰,我就算能杀光她们,也要费一番功夫,还可能山玉。”
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你跟我走,我不动她们,也不动玉。”影子道,“楼主只要活捉你,没要玉。你的命换她们的命,很公平。”
凌鸢沉默。
她知道这不公平——她跟影子走,必死无疑。听雨楼的手段,她听过。
但她看向周围——秦飒的伤还在流血,白洛瑶扶着沈清冰的手在抖,乔雀的脸色白得像纸……
这些人才认识不到一,却已经并肩死战过一次。
“凌鸢,别答应。”管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但坚定,“我们一起杀出去。”
“杀不出去的。”影子淡淡地,“山庄外还有十五个黑鸮卫,虽然退了,但没走远。你们就算能从我手下逃生,也逃不过他们的包围。”
他的是事实。
凌鸢闭了闭眼。
然后她睁开眼,看向影子:“我跟你走。但你要发誓,不动她们,不动玉。”
“可以。”影子收起剑,“我发誓,以听雨楼的名誉。”
听雨楼没有名誉——这话在场的人都懂。但此刻,没有别的选择。
“凌鸢!”胡璃想冲过来,被秦飒拉住。
凌鸢对她们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她走向影子。
一步,两步。
就在她距离影子还有三步时,后院西墙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墙头滚了下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是石眩
他还活着,但擅极重,胸前一刀几乎见骨。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向凌鸢,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但凌鸢看懂了。
他的是:暗道……通了。
几乎同时,墙外传来黑鸮卫的惊呼和打斗声——石研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来了……什么?
影子脸色微变,转身看向墙缺处。
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老者,正缓缓走进来。他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根竹杖,但那些黑鸮卫却像见了鬼一样,纷纷后退。
老者很瘦,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看着影子,又看看凌鸢,最后目光落在沈清冰怀里的真玉上。
“璇玑遗族……”老者开口,声音苍老却有力,“的星玉……怎么在你们这儿?”
没人回答。
老者也不在意,他拄着竹杖,一步步走向沈清冰。白洛瑶想拦,却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开——老者根本没碰她,只是竹杖轻轻一顿。
“这丫头擅不轻。”老者蹲下身,检查沈清冰的伤势,“蛇毒入心脉,再不服解药,活不过亮。”
他从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沈清冰嘴里。
然后他抬头,看向影子:“听雨楼的子,这人我要带走。玉,我也要带走。”
影子握紧了剑:“前辈是哪位?”
“山野村夫,不值一提。”老者站起身,“但五十年前,我欠璇玑遗族一条命。今日来还。”
五十年前……
凌鸢忽然想起沈清冰昏迷前的话:制作星玉的长老的后人,可能还活着,在栖霞山。
“您是……璇玑遗族的长老后人?”她试探着问。
老者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丫头眼力不错。不错,我姓苏,苏墨月是我祖父。”
苏墨月。
凝碧轩的创始人,青圭最后一次现世的经手人。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交汇。
影子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他沉默片刻,忽然收剑入鞘。
“既然是苏老后人,听雨楼可以不插手。”他后退一步,“但凌鸢,我必须带走。”
“她你带不走。”老者摇头,“这丫头身上,有我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青圭真伪的答案。”老者看向凌鸢,“你见过青圭的拓纹,记得多少?”
凌鸢心头一震。
她知道,这是机会——唯一的机会。
“我记得全部。”她一字一句道,“只要您救我们,我可以画给您。”
老者笑了,笑得皱纹更深:“好。这笔交易,我做了。”
他转向影子:“子,回去告诉你家楼主,凌鸢我保了。想要人,让‘无面’亲自来栖霞山找我。”
影子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他深深看了老者一眼,又看了凌鸢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郑
来得突然,走得干脆。
墙外的打斗声也停了。黑鸮卫似乎也退走了。
后院忽然安静得诡异。
老者走到石研身边,检查他的伤势:“擅重,但死不了。”又看向其他人,“还能走的,跟我来。暗道确实通了,我带你们出山。”
秦飒扶起石研,白洛瑶和胡璃抬着沈清冰,夏星和乔雀收拾残局,管泉走到凌鸢身边。
“你赌赢了。”管泉。
“还没赢。”凌鸢看向老者远去的背影,“只是换了个赌桌。”
她握紧了袖中那片真玉——不知何时,她从沈清冰怀里取了出来,藏在了自己身上。
老者没发现,或者发现了没。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活过了今夜。
而且,找到了通往青圭的第一个引路人。
边,启明星已经亮得耀眼。
夜色正在褪去。
但前方的路,依然迷雾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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