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日，傍晚六点。
清墨大学西门外的“老地方”面馆里，十个人坐满了最里面的长桌。这是她们过去一年常来的地方——庆祝阶段性成果时来，遇到瓶颈互相打气时来，单纯饿了想吃碗热汤面时也来。
老板娘认得她们，不用点单就直接朝后厨喊：“十碗片儿川！其中两碗不要笋，一碗多浇头！”
秦飒抬头笑：“阿姨记得真清楚。”
“你们这群姑娘，每周都来，能不记得？”老板娘擦着手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的学位证书筒，“哟，毕业了？”
“嗯，今典礼。”乔雀。
“那这顿阿姨请，”老板娘爽快地，“算是给你们的毕业礼物。”
大家连忙推辞，但老板娘摆摆手：“别争了，就这么定了。以后常回来吃。”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细白的面条，嫩绿的雪菜，薄薄的肉片，还有竹笋片。熟悉的味道，熟悉的香气。
大家安静地吃面，偶尔交谈几句。不像平时讨论数据或实验，只是闲谈——面的咸淡，汤的浓稠，谁碗里的肉片特别多。
秦飒和石研坐在一起。秦飒夹起自己碗里的一片肉，很自然地放到石研碗里。石研没话，只是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笋片给秦飒——秦飒那碗没要笋，但石研知道她其实爱吃，只是挑食。
苏墨月和邱枫并肩坐着。苏墨月吃得慢，邱枫快吃完时，很自然地把自己碗里的汤倒了一些给苏墨月：“汤还热，你慢慢吃。”苏墨月点头，继续口口地吃面，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竹琳和夏星面对面坐着。夏星把自己碗里的雪菜挑出来一些，放在碟里递给竹琳——她知道竹琳喜欢。竹琳接过，轻声了句谢谢，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了两片给夏星。
胡璃和乔雀坐在桌尾。胡璃挑着面条，但有点走神。乔雀碰了碰她的手肘：“想什么呢？”胡璃回过神：“在想记忆星云的新算法……”乔雀笑了：“吃饭就别想工作了。”着，把一块炖得酥烂的肉夹到她碗里，“多吃点，晚上还要收拾行李。”
凌鸢、沈清冰、石研（作为大三生）坐在中间，安静地看着这些细微的互动。她们不插话，只是偶尔对视，眼神里都有种温柔的了然——这些日常的、琐碎的、自然的关心，比任何誓言都珍贵。
面吃完，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大家坐着没动，像是在拖延离席的时刻。
窗外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面馆里其他客人来了又走，只有她们这桌一直坐着。
“其实，”秦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一直没好好过谢谢。”
大家都看向她。
“谢谢石研，在我做‘弦·铃’装置烧坏第七片陶片时，没我浪费材料，而是陪我分析裂纹走向。”秦飒继续，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面前空聊碗，“谢谢凌鸢和沈清冰，让我知道材料有记忆，建筑会呼吸。谢谢竹琳和夏星，让我看到植物如何谈牛谢谢胡璃和乔雀，让我相信历史和当下可以对话。谢谢苏墨月和邱枫，把我们的故事讲得那么好。”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谢谢你们所有人，让我这四年……特别特别值。”
空气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墨月开口：“我才要谢谢。谢谢你们让我有故事可讲，有人可拍，迎…这么一群了不起的人可以一起工作，一起生活。”
“我也是，”竹琳，“如果没有你们，我可能只是在实验室里做常规实验，不会蹲在河岸听根系话，不会相信植物社会有自己的智慧。”
“我也是。”乔雀点头，“古籍是沉默的，但和你们一起，我学会了怎么听见它们的低语。”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都了简单的感谢。没有华丽的词藻，就是朴素的、真诚的感谢。
感谢遇见。
感谢同校
感谢被理解，被支持，被包容，被相信。
老板娘过来收碗，看到这情景，放轻了动作。收拾完后，她端来一壶大麦茶：“慢慢聊，不急。”
茶倒进杯子里，热气袅袅上升。大家捧着温热的茶杯，继续坐着。
“明开始，”邱枫看着杯中的茶水，“秦飒去上海驻留，竹琳回家，乔雀留校整理资料，我和苏墨月……一个工作一个读研，但每周见。凌鸢你们五个继续项目。”
“嗯，”凌鸢点头，“我们会继续。数据不会断，监测不会停。”
“而且，”沈清冰补充，“我们会招募新成员。把根系观测站做下去，做成一个长期的、开放的研究平台。”
“那，”秦飒看向石研，“我不在的时候，工作室就交给你了。”
“嗯，”石研点头，“我会照顾好那些陶片、传感器，还迎…你的多肉。”
大家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热。
窗外彻底黑了。面馆的挂钟指向晚上般。
“该走了，”苏墨月轻声，“明还要早起。”
大家起身。秦飒去结账，老板娘坚持不收，推让几次后，秦飒：“那等我们下次回来，您一定收双倍。”
“好，定了。”老板娘笑着送她们出门。
十个人站在面馆门口的路灯下。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怎么走？”竹琳问。
“我和夏星回学校，”凌鸢，“再检查一遍粮仓的监测设备。”
“我和石研回工作室，”秦飒，“最后收拾一下。”
“我和乔雀去古籍所，”胡璃，“还有些资料要交接。”
“我和邱枫……”苏墨月看了看邱枫，“再走走。”
于是分成四路，往不同的方向。但没有人立刻转身离开。
她们站在路灯下，互相看着，像要把彼此此刻的样子刻进记忆里——穿着毕业袍的，没穿的；笑着的，眼眶红的；握着手里的，手里空着的。
“那……”秦飒先开口，“我走了。”
“嗯。”石研点头。
秦飒转身，往美院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回头。石研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秦飒走回来，很突然地，张开手臂抱住了石眩不是轻轻的拥抱，是用力的，紧紧的，像要把这一年的所有温度都传递过去。
石研愣了一秒，然后回抱住她，同样用力。
拥抱持续了十几秒，不长，但足够了。
分开时，秦飒的眼睛很红，但她笑着：“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石研也笑，声音有点哑。
秦飒这次真的走了，没再回头。石研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
竹琳和夏星对视一眼，然后很自然地，竹琳伸出手。夏星握住。没有拥抱，只是握手，但握得很紧。
“九月见。”竹琳。
“九月见。”夏星点头。
胡璃和乔雀并肩站着。乔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布袋——不是平安扣，是一个更的、绣着星云图案的香囊。“这个给你，”她递给胡璃，“里面是艾草和菖蒲，还有一点……我自己晒的桂花。”
胡璃接过，握在手心：“谢谢。”
“走吧，”乔雀，“古籍所还亮着灯。”
她们一起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肩并着肩，手臂偶尔碰到。
苏墨月和邱枫最后离开。她们沿着校园的主干道慢慢走，没有牵手，但肩膀靠得很近。
“其实，”苏墨月轻声，“我有点怕。”
“怕什么？”邱枫问。
“怕距离，怕时间，怕变化。”苏墨月坦白，“怕我们变得不像现在这样……”
邱枫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不会的，”邱枫很肯定地，“我们经历过那么多——从陌生到熟悉，从合作到相爱，从摸索到完成那么大的项目。距离和时间，只是新的变量，不是障碍。”
苏墨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嗯。”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邱枫：“我送你上去。”
“不用，”苏墨月摇头，“我想看着你先走。”
邱枫没坚持，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苏墨月的脸：“那我走了。周五见。”
“周五见。”
邱枫转身离开。苏墨月站在宿舍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身影完全融入夜色。
然后她上楼，回到寝室。其他毕业生室友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房间里有些凌乱。苏墨月走到窗边，看向外面。
路灯下空荡荡的，但刚才的画面还在——拥抱，握手，并肩行走，轻声的道别。
她拿出手机，给邱枫发消息：“到了告诉我。”
很快，回复来了：“到了。早点睡。爱你。”
简单的三个字，但苏墨月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我也爱你。”
窗外，夜色深沉。
校园渐渐安静下来。
毕业的第一，即将结束。
但道别不是结束。
是下一次相见的开始。
这就够了。
对这个傍晚来，相信这一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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