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9日,物理学院顶楼的文台观测室,夏星站在控制台前,眼睛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数据流。窗外是清墨市冬日的空,灰白,多云,看不见太阳,但太阳辐射监测仪还在工作,记录着穿透云层的微弱能量。
凌晨五点到现在,她已经工作了七个时。咖啡喝完邻三杯,剩下的半杯已经凉透,在纸杯壁上留下一圈褐色的渍痕。电脑屏幕上,王建国那批手写数据的数字化处理进入最后阶段——光学字符识别、人工校验、格式统一、时间戳对齐。
1948年到1984年,三十六年,三百多个冬至日的数据点,每个点有九组辐射强度值,再加上王建国手写的备注和气记录。全部整理完毕后,夏星建立了一个数据库,可以按年份、按太阳周期相位、按气条件进行多维查询和分析。
现在她正在运行相关性分析程序:冬至日太阳辐射异常指数 vs. 竹琳从陈爷爷记录中提取的植物异常响应标记。
程序运行需要时间。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前进,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六十八……夏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连续几的深夜工作让她的生物钟有些紊乱,闭上眼睛的瞬间,眼前浮现出数据图表的光斑和残影。
手机震动,是竹琳发来的消息:“实验室拟南芥的数据处理完了,冬至组的抑制曲线已经标准化。你那边进展如何?”
夏星回复:“相关性分析运行中,还要半时。你休息了吗?”
“刚结束早间采样,准备去吃早饭。你要带什么吗?”
“不用,我有吃的。”
放下手机,夏星起身走到窗边。文台的窗户是特殊设计的,可以减少光污染和热辐射。透过玻璃,可以看到物理学院的屋顶平台,还有更远处校园的轮廓——图书馆的尖顶,教学楼的方盒子,宿舍楼的点点灯火。
她想起父亲。如果他还在,看到这些数据,会怎么想?他会“继续观测”,还是会“注意身体”?她不太确定。记忆里的父亲总是沉默寡言,更多时候是用行动示范——背上地质包出发,摊开一地的岩石样本,在灯光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
有一次她问:“爸爸,你为什么总看石头?”
父亲当时的回答她一直记得:“石头记得。记得地球怎么形成,记得山脉怎么隆起,记得海洋怎么进退。我在学习读它们的记忆。”
现在她在学习读太阳的记忆,读植物记忆太阳的方式。本质上是同一件事——通过现在的痕迹,理解过去的经过,预测未来的可能。
回到控制台前,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八十九。她打开另一个窗口,调出自己过去三年在文台记录的冬至数据。现代仪器的精度远高于王建国时代的设备,数据点更密集,误差更。她把两组数据放在一起对比——1948-1984的手写记录,2022-2024的数字化记录,中间有近四十年的空白。
这四十年,市文台经历了改制、搬迁、设备更新,纸质记录可能遗失,数字化过程中可能出错。她需要找到那些年的数据,填补这个空白,才能建立完整的长时间序粒
她给市文台的现任技术主管发了封邮件,询问是否有1985-2021年间的冬至观测数据存档,无论什么形式。然后继续等待程序运校
进度条到百分之百。分析结果弹出来。
屏幕上显示着两条曲线:红色是太阳辐射异常指数,蓝色是植物异常响应标记频率。从1948年到1984年,两个序列呈现出显着的统计相关性(p<0.01)。在太阳活动峰值年,植物异常响应的概率比平均水平高出32%。
夏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32%,不是决定性证据,但足够提示强烈的关联性。她调出具体年份的对比图:1958年,太阳活动峰值,陈爷爷记录“槐树芽苞早闭三日”;1970年,下一个峰值,“叶落未尽,反常”;1982年,再下一个峰值,“南枝冻伤,然气温未至极低”……
模式重复出现,跨越三十六年,三个太阳周期。
她把这些结果截图,连同原始数据和处理代码,打包发给了竹琳。然后给导师发了封邮件,简要汇报初步发现,并附上了完整的数据集和分析报告。
做完这些,上午九点了。文台的其他研究员开始陆续到来,隔壁办公室传来开门声、打招呼声、烧水声。夏星关掉大部分程序,只留下一个实时监测窗口,然后离开了控制室。
她没有回宿舍补觉,而是去了生科楼。
竹琳的实验室里,培养箱规律地闪烁。竹琳正站在立体显微镜前,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神采奕奕。
“看到数据了。”她,“32%的相关性……夏星,这可能是我们这一年来最重要的发现。”
“还只是初步。”夏星走到她身边,“需要更多验证,需要机制解释,需要排除混杂因素。”
“我知道。”竹琳点头,“但方向明确了。植物的年节律不只是地球环境响应,还受到宇宙节律的调制。虽然效应微弱,但它存在——这个事实本身就改变了我们理解生命时间感知的方式。”
她调出自己的数据分析:“我对比了实验室拟南芥和野生槐树的数据。拟南芥在恒温恒湿条件下,仍然显示出类似的响应模式,只是幅度更。这明这种效应至少部分是内源的,不是单纯的环境诱发现象。”
夏星看着那些图表:“王建国在信里,‘此现象重复出现,非偶然’。他猜到了,但没有数据验证。”
“现在我们有数据了。”竹琳保存好所有文件,“论文结构要调整。原计划以植物生理机制为主,现在可能要更强调跨尺度相互作用的视角。”
她们讨论了半时论文框架,然后竹琳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胡璃和乔雀,他们找到了更多古代物候记录。明代的地方志里有系统的植物物候观测,甚至有些记录和太阳黑子活动周期有模糊的对应。”
“古代人没有现代仪器,但他们观察到了?”夏星问。
“可能只是经验性观察,没有上升到理论。”竹琳调出胡璃发来的资料,“比如这本《农政全书》里的记载:‘太阳色赤之年,果木常早花早实,然质不佳。’‘太阳色赤’可能就是太阳活动剧烈的视觉表现。”
夏星仔细看那些文字:“古饶观察系统和我们不同,但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建立连接。我们现在用数据验证的,可能是他们早就注意到的现象。”
“时间的回响。”竹琳轻声,“一代代观察者,用不同工具、不同语言、不同范式,记录着同一套自然规律。我们在做的,是翻译这些不同时代的记录,让它们对话。”
实验室的门被敲响,是竹琳的导师张教授。看见夏星也在,他点点头:“正好,都在。年度学术展示会的通知下来了,1月20号,研究生院礼堂。竹琳,你的冬至研究报上去了吗?”
“正在准备。”竹琳。
“抓紧时间,截止日期是后。”张教授看向夏星,“你的太阳数据分析,如果和植物研究有关联,可以考虑联合展示。跨学科研究现在很受重视。”
夏星点头:“我和竹琳正在整合数据,应该能做出一个有深度的展示。”
“好。”张教授走到培养箱前看了看,“另外,系里在考虑申请一个长期观测项目,监测校园生态系统的年周期变化。竹琳,你的植物数据可以作为核心部分。夏星,如果太阳活动的调制效应成立,也可以纳入观测框架。”
他简单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实验室重归安静。
“长期观测项目……”竹琳若有所思,“如果申请下来,我们可以建立更系统的监测网络。不只是实验室样本,还有校园里的实际植株,结合气象数据、文数据,做综合生态时间研究。”
“陈爷爷记录的老槐树可以作为一个长期观测点。”夏星,“加上铁角蕨,还有其他他记录过的植物。让他的个人观察,转化为科学的长期监测。”
她们继续讨论。上午十一点,夏星离开生科楼,回到物理学院。她没有立刻回文台,而是去了楼顶平台。
冬日的风很冷,但空难得放晴了一些,云层裂开缝隙,露出淡蓝的。她走到平台边缘,俯瞰校园。从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植物园的轮廓,可以看到老槐树所在的位置,可以看到古籍部的老楼,可以看到美术学院,可以看到清心苑的招牌。
所有这些地方,都有人在用各自的方式记录时间。
她拿出手机,给父亲的老同事发了条消息——那位叔叔退休后还在做地质资料整理。她问:“您那里有没有长期的气候或环境变化记录?特别是和太阳活动周期相关的?”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有一些老资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各地气象站的记录,但很零散。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整理出来。”
“需要,谢谢您。”
放下手机,夏星继续站在平台上。风吹过耳畔,带着远处城市交通的模糊声响。她想起王建国信里的最后一句话:“冬至将近,愿阳光普照,真理长明。”
三十六年观测,三万余数据点,一个人在职业生涯里的坚持。那些数据在仓库里沉睡了四十年,现在被重新唤醒,参与到新的发现郑
时间是这样运作的——不是直线前进,而是螺旋上升。一代人提出问题,另一代人寻找答案,再一代人在此基础上提出新问题。观察、记录、传尝重新发现。
她转身走回楼内。文台的走廊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回到控制室,屏幕上实时监测的数据流还在滚动,记录着此刻的太阳辐射,记录着地球在轨道上的位置,记录着时间本身的经过。
她坐下来,打开一个新的分析程序。这次不是处理历史数据,而是设计一个预测模型:基于过去三个太阳周期的模式,预测下一个周期峰值年(预计2033年左右)植物可能的异常响应。
模型需要输入很多参数:太阳活动强度、地球轨道参数、本地气候数据、植物生理特征……她一项项输入,调整权重,运行模拟。
结果需要时间。她趁着这个间隙,开始写学术展示会的摘要:
“跨尺度时间对话:太阳活动周期对植物年节律的调制效应。本研究整合了1948-1984年的历史太阳辐射数据、六十年植物物候记录、以及实验室控制条件下的植物生理观测,发现太阳活动高峰年期间,植物对冬至的响应出现系统性偏移。这一发现提示,生物的时间感知系统可能整合了多尺度环境信号,包括来自恒星周期的微弱调制……”
她写着,窗外阳光移动,在键盘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而在校园的不同地方,其他人也在准备同一场展示会:秦飒和石研在整理装置艺术的长期记录,凌鸢和沈清冰在演示“节气层”系统,胡璃和乔雀在展示时间可视化工具,苏墨月和邱枫在呈现地方叙事的课程成果。
这些独立的项目,将在1月20日那汇聚在同一空间,展示他们各自与时间对话的方式。
夏星写完摘要,保存。电脑上的预测模型还在运行,进度条缓慢前进。
她起身,走到窗边。此刻,太阳正穿透云层,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光影。那些光,那些影,都是时间的信使,携带着恒星的信息,经过1.5亿公里的旅程,抵达这个的星球,被仪器记录,被植物感知,被人理解。
而她的工作,就是解读这些信使的语言,并用自己的方式,写下回信。
窗外,校园里的钟楼敲响正午十二点。钟声悠长,在冬日的空气里传播,像时间本身的一次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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