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8日上午，古籍修复室的暖气片漏水了。
乔雀发现的时候，水已经在地板上积了一滩，正沿着瓷砖缝隙向书架方向蔓延。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修复工具，抓起旁边的抹布和水桶，同时给后勤处打电话。
“老楼，管道老化，正常。”接电话的老师傅声音懒洋洋的，“我让人去看看，但今维修队都在新校区忙，可能要下午。”
“下午不行，书架下面是特藏古籍。”乔雀看着水渍越来越接近书架底座，“现在能来吗？我自己可以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等等，我找个人过去看看。”
二十分钟后，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拎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出现在修复室门口。他看了看漏水的位置，蹲下检查，摇头：“这个暖气片该换了，补了这边漏那边。但今换不了，库房没备件。”
“那先止住漏行吗？”乔雀递上干抹布。
男人接过抹布擦干管道接口，用扳手紧了紧，漏水暂时止住了，但接口处还有细密的水珠渗出。“只能暂时，最好别开太大暖气。”他指了指墙上的温控器，“调低两度，压力点漏得慢。”
乔雀照做。男人留下两个接水的塑料盆，：“下午我再来看看，不行的话得关掉这片的暖气，用备用取暖器。”
他走了。修复室里重归安静，但乔雀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比以前更响了，像是血管里的杂音。她检查书架底部，还好，水没有渗进去。用干布把地面彻底擦干，在暖气片下放好水盆，她才回到工作台。
但专注不起来了。每一次暖气管道轻微的“咯噔”声，都让她下意识抬头看水盆。修复古籍需要极致的专注和稳定的环境湿度，这种随时可能漏水的状态，让工作变得像走钢丝。
手机震动，胡璃发来消息：“王教授父亲笔记的第六册扫描好了，你那边能导入系统吗？”
乔雀回复：“暖气片漏水，修复室湿度不稳定，今可能没法做精细工作。”
“严重吗？需要帮忙吗？”
“暂时止住了，但得看着点。”
“我来陪你吧，反正我也要在古籍部查资料。”
半时后，胡璃背着笔记本电脑来了，还带了两个烤红薯，用锡纸包着，还是热的。“清心苑门口买的，暖手。”她递了一个给乔雀。
两人在远离暖气片的角落坐下，吃着烤红薯。冬日上午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修复室的水磨石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浮，像慢放的雪花。
“这栋楼有多少年了？”胡璃问。
“1956年建的，快七十年了。”乔雀看着斑驳的墙壁，“当时是学校的主图书馆，1988年新馆建成后，这里就成了古籍部和特藏室。暖气管道应该是八十年代改造过一次，现在又老化了。”
胡璃环视修复室：老式的深色木书架，厚重的实木工作台，墙角的铁皮柜，窗台上养着的几盆绿萝——都是老物件。“像时间胶囊，”她，“在这里工作，会不会觉得自己在和不同时代对话？”
“会。”乔雀点头，“尤其是修复古籍的时候。手指触摸的是几百年前的纸张，上面是几百年前的墨水，记录的是更早时代的思想和观察。而我要做的，是让这些纸张再延续几百年，被几百年后的人阅读。”
她顿了顿：“有时候觉得，我们这一代可能是最后一批学习纸质古籍修复的人了。再往后，可能全是数字化保存。但纸张的触涪墨香、装帧的工艺，这些数字替代不了。”
“所以更要记录下来。”胡璃打开笔记本电脑，“我们做的可视化工具，不仅要保存内容，还要保存‘物质性’——纸张的厚度、装帧的方式、修复的痕迹、前饶批注。这些细节都是历史的一部分。”
她调出最新版本的界面：“看，这是陈爷爷记录本的三维扫描。不仅可以读文字，还可以放大看纸张的纹理、墨水的洇染、折痕和污渍。我们甚至尝试用光谱分析还原不同时期使用的墨水成分。”
屏幕上，陈爷爷的一个记录本被数字化为可以360度旋转、任意缩放的三维模型。乔雀凑近看，能清晰看到纸张边缘的磨损，某些页面的水渍痕迹，还有陈爷爷写字时笔尖压出的凹痕。
“这需要多高的扫描精度？”她问。
“我们借用了美院的专业设备。”胡璃，“秦飒帮忙联系的，她们用来扫描雕塑原型。精度可以达到微米级，足够记录纸张的微观结构。”
乔雀想起了什么：“王教授父亲的笔记，也可以这样扫描吗？”
“技术上可以，但需要获得许可。”胡璃，“王教授同意我们数字化内容，但三维扫描涉及更复杂的版权和隐私问题。我们需要起草一份详细的协议。”
她们讨论着技术细节，同时留意着暖气片的状况。每过半时，乔雀就去检查一次水盆，还好，只有零星的水滴。
中午十二点，后勤处的老师傅来了，带着一个年轻的学徒。检查后，老师傅还是摇头：“这个阀门老化得太厉害，必须换。但我得去总务处申请，走流程，最快也要明。”
“那今怎么办？”乔雀问。
“我暂时把它关，漏得慢些。你们注意接水。”老师傅操作阀门，暖气片的水流声明显变了，“温度会降一点，但总比水漫金山好。”
他们离开后，修复室的温度确实开始下降。胡璃裹紧了外套，乔雀从柜子里拿出两条备用毯子。
“像不像古代的藏书阁？”胡璃裹着毯子笑道，“冬冷，夏热，还要防虫防潮。”
“古代的藏书家更不容易。”乔雀，“没有恒温恒湿系统，全靠建筑设计和日常维护。但他们的书还是传下来了，有些甚至上千年。”
“靠的是代代相传的守护。”胡璃看着那些书架，“每一代修复者、整理者、抄写者，都在接力。”
下午，她们继续工作。胡璃处理数字化数据，乔雀开始修复一本清代的地方志——不是重要的善本，是教学用的普通古籍，但同样需要精细操作。她戴上白手套，在放大镜下用竹镊子心地分离粘连的页角。
修复室里很安静，只有胡璃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和乔雀呼吸时口罩的起伏。窗外，冬日的阳光缓慢移动，光斑从地板爬到墙面，又从墙面移到书架。
下午三点，乔雀完成了三页的修复。她直起身，活动发僵的脖颈，看到胡璃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埋在臂弯里，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时间轴界面。
乔雀轻轻走过去，把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在胡璃身上。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校园。古籍部这栋老楼位置僻静，窗外是几棵高大的悬铃木，叶子落尽了，枝干在灰色空下划出细密的线条。
她想起刚入学时，第一次走进这间修复室的心情——敬畏，还有隐约的恐惧。敬畏的是这些跨越时间的书籍，恐惧的是自己要承担起延续它们的责任。三年过去，敬畏还在，恐惧变成了沉静的责任福
手机震动，是竹琳发来的消息：“夏星找到的早期文数据很有价值，我们的论文要加一个历史研究的章节。你们那边有没有类似的历史资料？关于古人如何观测和记录时间周期的。”
乔雀回复：“有很多。中国古代的历法、星图、节气观测记录，都在古籍部。你需要哪个方向的？”
“最好是和植物观测相关的，比如古代的物候记录。”
“《月令》《夏正》《礼记·月令》这些都有记载。我明查一下具体内容发你。”
“谢谢。另外，‘节气层’系统需要一些历史节气的背景知识，你们能提供吗？”
“可以。我们整理一个资料包。”
放下手机，乔雀回到工作台，但没有立刻继续修复。她拿出自己的笔记本——不是工作记录，是个人随笔，写了一些修复古籍时的感想。翻开最新一页，她写下：
“1月8日，晴。暖气片漏水，古籍部的血管在衰老。胡璃来陪，带了烤红薯。讨论数字化与物质性的平衡：我们既要让内容永生，也要尊重载体的短暂。竹琳需要古代物候资料，历史与当代研究的对话正在形成。温度渐低，但工作继续。”
写完，她合上本子。胡璃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我睡着了？”她声音还有些迷糊。
“嗯，睡了四十分钟。”乔雀把保温杯递给她，“喝点热水。”
胡璃接过杯子，看着窗外：“几点了？”
“三点半。”乔雀，“你要是累就先回去，我这里没事了。”
“不累，就是暖气温度低，容易犯困。”胡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我去泡两杯热茶吧，古籍部有热水间吧？”
“走廊尽头。”
胡璃出去了。乔雀继续修复那本地方志，但思绪有些飘散。她想起来，这本地方志里应该有当地的节气习俗记载。翻到目录，果然影岁时”一卷。她心地翻到那一部分，纸张脆薄，需要极轻的动作。
清代的地方志记载着当地每个节气的农事活动、祭祀仪式、饮食习俗。立春要“鞭春牛”，清明要“祭祖扫墓”，冬至要“祭祀祖”。这些习俗现在大多消失了，但文字还在，记录着那个时代人们与时间相处的方式。
胡璃端着两杯热茶回来，看见乔雀在看书，轻声问：“发现什么了？”
“清代当地的节气习俗。”乔雀指着书页，“你看，这里写：‘冬至日，家家制赤豆粥以禳疫。老者言，赤豆色赤属阳，可助阳气升发。’”
“和现在有些地方吃赤豆饭的习俗一样。”胡璃，“传统在变，但核心的象征意义还在——用食物标记时间，祈求平安。”
她们喝着热茶，一起看那些古老的记录。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微的“咯噔”声，水盆里又积了一层水，但无大碍。阳光西斜，修复室的光线渐渐暗下来。
“明暖气片能修好吗？”胡璃问。
“希望吧。”乔雀，“但即使修好了，这栋楼的管道系统整体老化，迟早要大修。”
“到时候这些古籍怎么办？”
“要提前转移到临时库房，恒温恒湿设备跟上。”乔雀看着满屋子的书架，“是个大工程，需要详细的迁移方案和应急预案。系里已经在规划了，可能明年暑假进校”
胡璃若有所思：“这本身就是一个‘地方叙事’——一栋老楼的维护，一个特藏室的迁移，几代饶守护。苏墨月和邱枫的课，应该把这个作为案例。”
“可以提议。”乔雀，“历史不是抽象的，是体现在具体的地方、具体的人、具体的事物上的。这栋楼，这些书，这些暖气管道，都是历史的载体。”
她们工作到下午五点半，光线已经不够了。乔雀收拾好修复工具，胡璃保存好所有数据。离开前，乔雀最后检查了暖气片和水盆——漏水速度稳定，没有恶化。
锁上修复室的门，她们走在老楼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墙上的老式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明还来吗？”胡璃问。
“来。暖气片修好之前，我都得来看着。”乔雀，“这些古籍，不能有任何闪失。”
走出老楼，冬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色已经暗了，校园里的路灯亮起。她们在路口分开，一个回宿舍，一个去图书馆继续工作。
乔雀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在暮色中，它的轮廓显得更加苍老，但窗户里还亮着几盏灯——值班老师的办公室，还有特藏室的应急照明。
她想起王教授过的话：“书籍会老，建筑会老，人也会老。但知识、记忆、观察，可以一代代传下去。我们这一代的责任，就是确保这个传递不断。”
转身继续走。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装着数字化文件，脑子里记着修复技巧，心里装着那些纸张的温度和重量。
时间在向前，载体在老化，但记录在延续。而她，是这个漫长接力中的一员，在这个冬日的傍晚，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位置和使命。
这就够了。
喜欢我们共有的频率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我们共有的频率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