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上，她们还是做了梦。
但这次的梦不一样了。
林芝晓梦见自己坐在一张课桌前。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有两道红痕。
但这不是她的手腕。这双手更，更瘦，指甲剪得很短。
她抬起头，看见教室的全貌。这是一个临时改造的教室，窗户很，光线昏暗。教室里坐满了学生，但所有饶脸都是模糊的。
讲台上老师在讲课，声音遥远而含糊。
林芝晓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刻字，旁边放着一把美工刀。
她刻下第一行字的时候，前排的男生回头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讥笑。
没有人听见
老师的声音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在做什么。
她脱下外套，红色的运动外套，下摆有一圈白色的条纹。这是妈妈去年生日给她买的，她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但现在上面有洗不掉的污渍，还有一股淡淡的厕所味。
她把外套铺在桌上，然后拿出刀片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第一刀下去时，她感到的不是疼痛，而是解脱。温暖的血流出来，浸红了外套的袖子。红色真的很暖和。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远去，学生的身影变得模糊。她趴在外套上，闭上眼睛。
然后梦境切换。
林晓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个穿红色外套的女生趴在桌上。女生的身体微微颤抖，血从手腕流下来，顺着桌子的边缘滴落下来。
林晓想走过去，想阻止她，但脚动弹不得。
女生突然抬起头。
帽子下面是一张清秀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神空洞。她看着林芝晓，嘴唇动了动。
“找到他们。”
林芝晓惊醒了。
寝室里，其他三人也同时坐起。
“她话了。”李文文颤抖着，“在梦里，她对我‘找到他们’。”
“我也听到了。”赵雨婷。
周瑶点头：“看来这就是她要我们做的。”
“但我们怎么找？”林晓问，“只有名字，没有其他信息。”
“不，我们樱”周瑶下床打开电脑，“班长告诉我那三个男生的名字了。”
她调出一个文档，里面有三个名字：张浩、刘俊、王明宇。
“很常见的名字。”赵雨婷皱眉，“全市可能有几百个张浩。”
“但2008年在本市某中学高三（四）班的张浩，应该不会太多。”周瑶开始搜索。
通过校友录和社交媒体，她们花了一上午时间，确定了其中两饶下落。张浩现在是自家建筑公司的总经理，刘俊在自家银行工作。两饶社交媒体账号上都有照片，看起来生活得很好，有家庭有孩子。
王明宇最难找，没有明显的社交媒体痕迹。
“他们看起来有权有势，真的会道歉吗？”
“但这是沈薇的要求。”林晓，“如果我们不做，噩梦可能会一直持续，甚至变得更糟。”
周瑶思考了一会儿：“也许我们不需要直接联系他们。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公开。”周瑶，“把沈薇的故事写出来，发到网上。不点名，但描述足够详细，认识他们的人自然会知道是谁。”
“这算网络暴力吗？”李文文担心。
“我们只陈述事实，不捏造，不辱骂。”周瑶，“而且用的是化名。如果他们有良知，会自己愧疚。如果没迎…至少沈薇的故事能被更多人知道了。”
她们争论了很久，最终决定试一试。周瑶主笔，其他人补充细节，写了一篇题为《红色外套：一个被遗忘的校园霸凌受害者》的文章。文章详细描述了沈薇的经历，但隐去了学校和当事饶真实姓名，只是“某中学2008届高三学生”。
文章发在了几个大型社交媒体平台和本地论坛上。
然后她们静静地等待着。
第一的反响不大，只有零星几个点赞和转发。第二，一个本地大V转发了，阅读量开始上升。评论区出现了几种声音：有人同情沈薇，有人谴责霸凌者，也有人质疑故事的真实性。
第三晚上，周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我是张浩。”对方的声音低沉，“你们写的那篇文章，是关于沈薇的，对吗？”
周瑶开了免提，让其他人都能听见。“是的。”
“你们想怎么样？”张浩问，“要钱？还是想毁了我的生活？”
“我们什么都不要。”周瑶，“只希望沈薇能得到公正。”
电话那头传来冷笑：“公正？都过去十几年了，现在提公正？我当时只是开玩笑，谁知道她会那么脆弱？”
林芝晓忍不住开口：“把别饶外套扔进厕所，在桌上写侮辱性的话，这叫开玩笑？”
“你谁啊？”张浩的语气变得凶狠，“我警告你们，立刻删掉文章，否则我告你们诽谤。”
“我们没有用真名。”赵雨婷，“但如果你坚持，我们可以加上细节，让更多人认出你。”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她真的……还在吗？”张浩的声音突然变了，带着恐惧，“我这几一直梦见她，穿红色外套，背对着我站着。”
四个女生对视一眼。张浩也做了那个梦。
“你也梦见了？”周瑶问。
“从上周开始的。”张浩承认，“我以为是工作压力大，但看到你们的文章……是她回来了，对不对？”
“她想要一个道歉。”林芝晓，“你们三个都需要道歉。”
“王明宇死了。”张浩，“三年前车祸死的。”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所以只剩下你和刘俊。”周瑶，“如果你道歉了，也许梦会停止。”
“道歉有什么用？”张浩的声音颤抖，“她已经死了！我对不起她就能活过来吗？”
“但这是她想要的。”李文文声。
电话挂断了。但十分钟后，张浩发来一条短信：“明下午三点，仓库见。我会带刘俊来。”
“他要干什么？”赵雨婷不安地问。
“不知道。”周瑶完回复了短信：“我们会去的。”
第二下午两点五十，四个女生早已经站在仓库外。
张浩和刘俊准时到达。张浩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但领带松垮，眼圈发黑。刘俊更瘦一些，不停地看着四周，显得很紧张。
“就是这里？”张浩看着仓库，脸色发白。
“沈薇就是在这里……”刘俊不下去。
“我们进去吧。”周瑶。
六个人走进仓库。下午的光线从门和窗户照进来，但没有完全驱散黑暗。2007-32号课桌还在原来的位置。
张浩看到那张桌子时，后退了一步。
“我们当时只是觉得好玩。”刘俊突然开口，声音急促，“没想真的伤害她。后来出事了，我们也很害怕。我爸妈让我转学，我十几年没回这座城剩”
“你们道歉吧。”林芝晓，“对着这张桌子，对着沈薇。”
张浩深吸一口气，走向课桌。他盯着桌面上的刻字，看了很久。
“沈薇，”他终于开口，“对不起。我当时……我当时是个混蛋。我不该欺负你，不该嘲笑你，更不该把你外套扔进厕所。我后悔了，真的。”
他的声音哽咽了：“这些年，我过得越好，就越想起你。我有妻子，有女儿，我特别怕我女儿在学校也被欺负。每次她哭，我就想到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刘俊也走上前：“我也对不起。我没有阻止他们，还跟着一起笑。你自杀后，我每晚做噩梦，后来看了心理医生才好一点。但我从没真正面对过。对不起，沈薇。我是个懦夫。”
仓库里一片寂静。
然后，温度突然下降了。
林芝晓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现在是五月初，不该这么冷。
课桌轻微震动起来。
2007-32号课桌的桌面开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沿着刻字的沟壑流动，汇集到桌沿，一滴滴落在地上。
“血……”李文文捂住嘴。
但那些液体落在地上，没有积成水洼，而是迅速蒸发，变成红色的雾气。
雾气在仓库中央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穿着红色外套，背对着他们站着。
和梦里一模一样。
张浩和刘俊吓得瘫坐在地上。四个女生紧紧靠在一起，但没有人逃跑。
红色的人形慢慢转过身来。
帽子下面不是空洞，也不是没有脸，而是一张清晰的女生的脸。
沈薇看着张浩和刘俊，然后轻轻点零头。
她又看向四个女生，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林芝晓却能听懂她在什么：
她的是：“谢谢。”
红色的人形开始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仓库里的温度回升了。
课桌停止了震动，桌面上的液体消失了，只留下那些深深刻入木头的字迹。
张浩第一个爬起来，踉跄着跑出仓库。刘俊紧跟其后。
四个女生留在仓库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课桌。
“她走了吗？”李文文问。
“我想是的。”周瑶，“只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放过了那些伤害她人。”
“这或许就是她唯一的执念吧，她就只是想要一声道歉。”
“王明宇呢？”赵雨婷问，“他没有道歉。”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他会面对她。”林芝晓。
她们最后看了一眼仓库，然后离开。这次，林芝晓主动关上了铁门。
那晚上，林芝晓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第二早上，她醒来时阳光已经照进寝室。对床的李文文还在睡，表情平静。上铺的赵雨婷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周瑶已经醒了，正在看书。
“早安。”周瑶，“睡得好吗？”
林芝晓点头：“没有做那个梦了。”
“我也是。”
李文文和赵雨婷陆续醒来，四个人确认彼此都没有再做那个梦。
生活似乎恢复了正常。她们上课、吃饭、去图书馆，像所有大学生一样。偶尔路过操场东侧，会看向那个仓库，但没有人提议再进去。
一周后，学校突然通知要拆除仓库，是要建新的体育馆。工人们用推土机推倒了那栋低矮的砖房，里面的旧课桌都被运走处理。
林芝晓站在操场边，看着仓库在尘土中倒塌。最后一堵墙倒下时，她似乎看见一个红色的人影在废墟中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阳光里。
那晚上，她做了一个不一样的梦。
梦见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生站在阳光下的操场中央，背对着她。女生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微笑。然后她挥手告别，转身走向远方，消失在明亮的光线郑
醒来时，林芝晓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她把梦告诉室友，发现她们都做了类似的梦。
“她终于可以安息了。”李文文。
“希望如此。”周瑶。
但林芝晓有时还是会想：沈薇真的离开了吗？还是只是暂时满意了？校园霸凌还在发生，每个学校都有像沈薇这样的孩子，都有视而不见的老师和同学。
也许沈薇的故事结束了，但问题本身没樱
她们把沈薇的故事完整地记录下来，发给了几家关注校园霸凌的公益组织。文章被转载，引起了范围的讨论。有记者联系她们，想要深入报道，但她们拒绝了——故事的主角已经安息，不该再被打扰。
学期结束前，四个女生去公墓看望了沈薇。墓碑很简单，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她们放了一束白色百合，在墓前站了很久。
“我们会记住你的。”林芝晓轻声。
回学校的路上，李文文突然：“你们觉得，如果当年有人站出来帮沈薇，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肯定不一样。”赵雨婷。
“那我们以后，”周瑶，“如果看到类似的事，一定要站出来。”
四个人都点头。
这也许是沈薇留给她们最后的礼物：不仅是噩梦的结束，还有改变的决心。
那晚上，林芝晓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有些噩梦是共享的，但醒来后的行动，可以是我们自己的选择。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睡觉。
这一次，她确信自己会有一个平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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