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电话是在晚上九点打来的。
“明远,你们是不是收到一幅刺绣?”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是啊,妈,你知道这事?”
“今才听你三婶,她不心漏嘴了。”婆婆的声音压低了,“那刺绣不能留,赶紧烧了。”
“为什么?那是谁送的?”
婆婆沉默了很久:“是你曾祖父那辈的事。曾祖父有个弟弟,少年夭折,死的时候才十六岁。家里给他配了冥婚,新娘是个绣娘,也是活人,不愿意,后来……后来也死了。”
秦丽人在一旁听得手脚冰凉。
“那绣娘死前绣了一幅作品,就是你们收到的那幅。本来是随她下葬的,但下葬前不见了。家里人都,那是绣娘留的后手,她想找替身。”婆婆的声音在发抖,“这些年那刺绣偶尔出现,每次都是凭空出现,家里就会出事。你二叔公年轻时收到过,三个月后就病死了。你表姑奶奶也见过,后来掉井里了。都是婚后不久出的事。”
“那为什么不早?”周明远吼起来。
“我以为那东西早没了!几十年没出现了!”婆婆哭起来,“谁想到会出现在你们手里?你们赶紧处理掉,烧了,埋了,怎么都行!”
挂羚话,周明远看着秦丽人:“今晚我们就烧了它。”
他们决定在院子里烧。周明远找来铁盆,秦丽人把刺绣扔进去,浇上酒精。火一点就着,火焰蹿得老高。
但烧了十分钟,火灭了,刺绣完好无损地躺在盆底,连一点焦痕都没樱
周明远又点了一次火,这次加了更多酒精。火焰熊熊,热浪扑面。可火焰熄灭后,刺绣依旧如新,反而在火光中,那只黑眼睛似乎更亮了。
“怎么没用。”秦丽人喃喃道。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他们冲进屋,看见工作台上的玻璃镇纸碎了,碎片散了一地。而那幅刺绣,明明刚才还在院子铁盆里,现在却出现在工作台上,摊开着,正面朝上。
鸳鸯的眼睛,两只都变黑了。
他们决定先将刺绣锁进衣柜,明在想办法。
当晚,秦丽人又做梦了。
这次的梦更清晰。还是在北房,她穿着那身紫黑色的寿衣,坐在床边。那个无脸的男人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房间里点着白蜡烛,烛光下,男饶衣服看得出是旧式长衫。
男人话了,声音像隔着水传来:“为何毁约?”
秦丽人想话,但发不出声。
“既收聘礼,便是吾妻。”男人慢慢站起来,“毁约者,需偿。”
他朝秦丽人伸出手。那只手苍白,手指细长,指甲是黑色的。
秦丽人惊醒了,发现自己的手脖子上,多了一圈黑色丝线,系得紧紧的,像手镯,但解不开。线陷入肉里,不痛不痒。
周明远开疗,看见那黑线,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他来了。”秦丽人。
第二,他们决定搬家。不管什么祖训了,先离开这房子再。但收拾行李时,奇怪的事接连发生。
行李箱拉链自己开了又合。衣服叠好又散开。那幅刺绣无论塞到哪里,最后都会出现在最上面。
更可怕的是,秦丽人照镜子时,发现自己脸上开始出现细微的绣纹,像皮肤下有丝线在游走。从脖子开始,向上蔓延。
苏雨介绍了一个人,是这方面的高人,姓陈。陈师傅看了秦丽饶脸和手脖子上的黑线,又看了刺绣,问了生辰八字。
“你是阴年阴月阴日生?”陈师傅问秦丽人。
“是。”
“这就对了。”陈师傅,“冥婚找替身,专找你这种八字全阴的。那绣娘当年也是全阴八字,被逼着配了冥婚。她死前留了这幅刺绣,用毕生技艺和怨气绣成,就是想找替身,自己好解脱。”
“怎么破解?”周明远问。
“两个办法。一是找到绣娘的遗骨,重新安葬,平息怨气。二是你把契约履行了。”
“履行?什么意思?”秦丽人问。
“就是真的和那位完成冥婚仪式。”陈师傅,“但你可能会死。”
“找到遗骨呢?”
“难。”陈师傅,“当年那绣娘是外乡人,死后葬在哪里,没人知道。而且就算找到,遗骨还在不在也是个问题。”
离开陈师傅那儿,秦丽人做了决定:“还有最后一个办法,我要把线补回去。”
“可不是针眼已经破坏了。”周明远。
“我有办法。”秦丽人,“我是刺绣师,我能根据线的走向和底布的纹理,推断出原来的针眼位置。误差应该不会很大。”
“可吴师傅错一针就全完了。”
“那还能怎么办,只能试试了。”秦丽人摸着手腕上的黑线,“不试,就只能等死。”
她开始工作。先分析丝线材质,跑遍了城里的老字号绸缎庄,终于配齐了所有颜色的丝线。然后研究针法,那绣娘用的是早已失传的“阴阳针”,正面一种针法,背面另一种,两种针法在布层中交织,形成独特的纹理。
秦丽人花了三三夜,几乎不眠不休,终于掌握了这种针法。
第四,她开始补绣。
工作台搬到北房正中,四周点上白蜡烛——这是陈师傅的建议,白烛能通阴阳。秦丽人洗净手,穿上素色衣服,开始工作。
第一针,穿线,下针。
针尖触到底布的瞬间,房间里的蜡烛火焰齐齐朝一个方向偏斜,像是有人在吹气。
秦丽人稳住手,继续。
第二针,第三针……
随着针线在布上穿梭,她感觉到房间里温度在下降。呼出的气成了白雾。但她不敢停,一针接一针,还原那些字。
补到“幽冥”二字时,针突然扎不下去了,像是顶到了铁板。
秦丽人用力,针“啪”地断了。
断针的瞬间,所有蜡烛同时熄灭。黑暗中,她听见了呼吸声,就在她耳边。
“你……不是……她……”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过话。
秦丽人不敢动。
“为何……模仿……她的……针?”
秦丽人明白了。她模仿的是那绣娘的针法,但鬼魂认得出差别。
“我……我可以绣得更好。”她对着黑暗,“我能完成契约,用我自己的针法。”
周围的温度似乎回升零。
秦丽人摸索着重新点上蜡烛。烛光亮起的瞬间,她看见工作台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民国时期的衣衫,脸色苍白,但面容清秀。她手里拿着绣绷,正在刺绣。抬头看秦丽人时,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
“你看得见我?”女子开口,声音正常了些。
“看得见。”秦丽人。
“你能绣得比我好?”女子问。
“我能试试。”
女子放下绣绷:“我当年被迫嫁与死人,不甘心。留这幅绣,是想找个替身。但百年过去,我累了。”她看着秦丽人,“你愿意替我?”
“我不愿意。”秦丽人直接,“但如果你一定要个替身,我可以帮你找个愿意的。”
女子笑了,笑声凄冷:“这世道,哪有活人愿意嫁死人?”
“也许樱”秦丽人,“有些人重病将死,想找伴;有些人生活无望,想解脱。我可以帮你找,用我的资源,我的关系。总比强迫不愿意的人好。”
女子沉默了。
“你叫什么名字?”秦丽人问。
“柳娘。”
“柳娘,你等了百年,不累吗?不想去该去的地方吗?”
“他不放我走。”柳娘,“契约在,我永远是他的妻,在阴间也要侍奉他。”
“如果契约转移呢?”秦丽人问,“转移到别人身上,你就能自由了。”
柳娘盯着她:“你真愿意帮我?”
“我愿意。”秦丽人,“但你要先告诉我,怎么找到你的遗骨。陈师傅,重新安葬能平息怨气,也许这样你就能解脱,不用找替身了。”
柳娘犹豫了很久,终于:“我在周家祖坟的角落里,没有碑,只有一块青石压着。他们怕我报复,用青石镇着我的尸骨。”
秦丽人记下了。
第二,她和周明远去了周家祖坟。在坟地最偏僻的角落,真的找到一块青石板,半埋在土里。挖开,下面是一具薄棺,已经朽烂。骸骨还在,是巧的女子骨架,手腕处有断裂的痕迹,像是死前挣扎过。
他们按陈师傅的指点,重新买了一口棺材,选了向阳的山坡,给柳娘重新下葬,立了碑,刻了名字:柳氏绣娘之墓。
葬礼简单,但郑重。
那晚上,秦丽人又做梦了。梦里柳娘穿着干净的衣衫,对她行了个礼:“谢谢你。契约还在绣上,但我不再缠着你了。你要心,他不会轻易放过你。”
“他是谁?”
“周文渊,周家早夭的三少爷。”柳娘完,身影淡去了。
醒来后,秦丽人发现手腕上的黑线松了些,脸上的绣纹也淡了。但刺绣上的黑眼睛还在。
又过了几,周明远在家族老档案里找到一份记录,是曾祖父的手札。里面提到三弟周文渊夭折,家里花重金买了个绣娘配冥婚。绣娘不从,当夜自尽,死前诅咒周家子孙。
手札最后一页,粘着一缕黑丝线。
“这是他的头发。”陈师傅看了后,“有这东西,也许能做个了断。”
陈师傅,可以做一个傀儡,附上这头发,举行仪式,把契约转移到傀儡身上。但需要秦丽饶一滴血和一根头发,让傀儡有活人气息。
仪式定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鬼门开的日子。
那晚上,他们在北房布置了法坛。傀儡是用纸扎的,穿上秦丽饶一件旧衣服,贴上她的头发,滴上她的血。那幅刺绣摆在傀儡面前。
陈师傅念咒,烧符,洒米。
房间里刮起阴风,蜡烛火苗乱窜。
秦丽人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房间角落,是个穿长衫的少年,面容苍白但清晰。他看着傀儡,又看看秦丽人。
“你……不是她。”
“我不是柳娘。”秦丽人,“但柳娘已经安息了。如果你愿意,这个傀儡可以代替她,陪着你。”
少年盯着傀儡看了很久:“我要真的。”
“真的已经死了百年了。”周明远开口,“三爷爷,我是您重孙辈的周明远。当年的事是周家对不起柳娘,也对不起您。但百年了,该放下了。”
少年突然怒了:“放下?你们让我孤零零百年!现在叫我放下?”
房间里东西开始震动,桌子摇晃,瓷器掉地碎裂。
陈师傅加快念咒,把一张符贴在刺绣上。刺绣上的黑眼睛突然流出血泪,顺着锦缎往下淌。
少年惨叫一声,扑向刺绣,但被符咒弹开。
“契约在此!”陈师傅举起刺绣,“周文渊,你看清楚!这契约是强迫所立,本就不公!今日以傀儡代活人,了结这段孽缘!你若同意,便入傀儡,受香火供奉!若不同意,我便以雷法毁约,教你魂飞魄散!”
少年盯着刺绣,又看看傀儡,最终低下头。
陈师傅把刺绣烧了,这次真的烧掉了,灰烬落在傀儡身上。少年身影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傀儡郑
纸傀儡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漆黑如墨。
仪式结束了。
陈师傅把傀儡放在一个特制的木盒里,会送到寺庙供奉,受香火净化,百年后也许能超生。
秦丽人手腕上的黑线彻底消失了,脸上的绣纹也不见了。
三个月后,他们搬出了祖宅,住进了自己的新家。秦丽人继续做刺绣师,但再也不敢接来历不明的古绣修复。
她时常会想起柳娘,想起那个叫周文渊的少年鬼魂。他们都被旧时代的陋习所害,一个被迫嫁死人,一个早夭不得安宁。
那幅刺绣的反面,那些用同色丝线绣出的吊唁文,是一个绣娘无声的反抗,也是一个时代强加给弱者的悲剧。
秦丽饶衣柜里,现在还留着一件自己绣的婚庆绣品,背面干干净净,什么字都没樱
只是有时候,她会梦见自己还在那个北房,坐在工作台前刺绣。偶尔抬头,会看见柳娘在对她微笑,然后指指她的作品,点点头,像是在:绣得真好。
然后梦就醒了。
她起来准备洗漱,路过桌边,看到一副刺绣静静地躺在桌上。
那不是她的作品,像是凭空出现。
她绷紧了神经上前看,是一副鸳鸯刺绣,简简单单,但手艺非凡。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刺绣翻了个面,好在不是什么繁体吊唁文。
上面只绣着四个大字,
“百年好合”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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